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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忽然更冷了气息,沉默一下,才说道:“……因为敌人是王母。” 游扶桑道:“现下,敌人仍是王母。” 龙女道:“我与她做过多次敌人了。她总是不消自己出手,这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游扶桑懒得与她寒暄,敲击一下腰侧唐刀,只说:“今夜诛鬼,都有谁?” “我,你,青鸾。” “孟长言与姜禧不去?” 诚然在听说这二人不一道出行时游扶桑是松一口气。若将这两人放一块,不知是诛鬼花下的精力更多,还是调和二人矛盾费下的心神更多。但也觉得奇怪,缘何姜禧不去?按道理,她懂鬼道不少,又是龙女部下,理应前往。 龙女只说:“她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到时再说。” “……”游扶桑皱了眉,但最终决定不再追问。眼下时机紧迫,与龙女纠缠只怕会节外生枝。 白白浪费时机。 况且龙女此前已经解释过:宴如是诛鬼所用的乱红垂泪,如今还残留一丝在扶桑小仙身上。有孟婆相助,效用也是一样。虽然孟长言不便亲自前来,但她已送来一道符箓,可向游扶桑传音,暗中相助。 游扶桑心里盘算着,宴如是说还剩三十七只。 三十七只…… * 清都郊外,枯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阴冷而腐朽。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三道身影在密林中疾行。 游扶桑手中符箓泛起微光,孟婆的声音从中响起:“恶鬼又回到清都。前方八里,荒庙之中,有四只鬼,俱是狡兔三窟,已经换了许多躯壳,绝不好对付。” 游扶桑轻轻颔首,停下脚步,目光凝向远方荒庙。 龙女身形笔直,雪白的龙尾无声摆动,在月色下泛着森森白骨的寒光。 青鸾双钺出鞘。“我先去探路!” 只看双钺在夜空中一掠,荡出青色的光芒,青鸾向后一看,向她们点了点头。 游扶桑轻抚腰间的唐刀。冰刃在龙女手中凝结,映照着惨白的月光。 下一瞬,三道身影电光石火般掠向荒庙! 阴风骤起,腥气扑面而来。 庙里的四只鬼也启了灵智,知晓来者不善,化作凡人可怜兮兮地说小人无辜绝无用处——要么逃,要么抵抗! 双钺回到青鸾的手上,她迅速道:“有两个已经逃了,另两个在向我们攻击!” 果见两道黑影从庙中暴起,如浓墨泼洒长空! 青鸾双钺交错,银光如网。 却有一张血盆大口诡异地出现在她身后! “小心身后!”游扶桑唐刀出鞘,刀光如月,划破夜空,救下青鸾,却见那两只鬼诡异闪烁,不断变换位置。鬼气流转,无数重影现身,霎时,如有千百万只鬼魂将三人包围! 哪一只才是真的? “北边最高那棵枯树下!那是真身!”孟长言的声音从符箓里传来,斩钉截铁。 陡然间,森白的龙尾横扫,猛击地面,激起一片寒霜,漫天冰晶。 与此同时唐刀出鞘,双钺合璧,寒光刺眼,配合无间劈向枯树!! 两只鬼显出真身! 游扶桑眼疾手快欺身而上,唐刀如惊鸿掠影,雪白的刀锋割下其中一鬼的头颅! 另一鬼堪堪避开一难,仰天发出嘶吼,黑气凝成利爪,亦朝游扶桑心口抓来—— 电光石火,龙女的冰刃无声出现,刺入那鬼后心,森白的龙尾同时缠绕其颈。青鸾双钺交错,斩断其利爪与头颅。 二鬼形神俱灭。 虽杀得利落,但谁都不敢松懈,青鸾喃喃:“还有两只逃走了……” 游扶桑只道:“它们逃不了。” 只看龙女抬起手,冰刃如箭矢般射出,刹时寒光暴涨,冰刃布下冰雪大阵。 小鬼转眼化为齑粉。鬼气亦消散。 诛杀四只已启了灵智的鬼魂,三人约用了一盏茶时间。 不算慢,在游扶桑意料之中。 游扶桑擦拭唐刀,看着龙女手中晶莹剔透的冰刃,游扶桑道:“你该早些出手。” 龙女淡淡反问:“倘若我更早出手,要你们有什么用?”她看着游扶桑,眼底寒光渐渐消散,染上戏谑的笑意,意有所指道,“我们之间,最是杀鬼心切之人,可不是我。” 月色渐淡,三道无言的身影在荒庙前伫立片刻,皆默默转身离去。 符箓里,传来孟婆意味深长的一声轻叹。 游扶桑收起唐刀,带走最后一丝鬼气。 游扶桑道:“多说无益。还有三十三只鬼,尽早办完,尽早歇息。” * 寒月依旧。 森白的龙尾横扫过丛林,冰晶飞溅,三只逃窜的恶鬼刹那化作冰雕。 唐刀出鞘,寒光一闪,冰雕尽数碎裂。 三只。 青鸟双钺交错,银光织网,又困住两只欲逃的鬼魂。冰刃直刺,刀光如虹,转眼又是两道黑烟消散。 两只。 符箓轻颤,孟婆的声音指引着方向。一白、一黑、一青三道身影在夜色中穿梭。 月落日升。 三人出手,总趁其还未在人群里癫狂之时便将其驱赶至郊外。 从熙熙攘攘的村庄进入漆黑的荒野,又有三只恶鬼被逼入绝境。龙尾掀起冰雪风暴,唐刀划破长空,双钺寒光毕露。 于是不过半盏茶,三缕黑烟消散在晨光中。 古寺中,枯井旁,冰刃封路,唐刀刀势如电,青鸟钺影重重。须臾之间,阴气散尽。 残月升起,寒星轮转。 一天一夜过去,十余只恶鬼在这场无声的围猎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残叶,消逝夜色里。 游扶桑手中符箓微颤,孟长言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诛杀了十九只。仙首今日也没有好好歇息,仍是诛杀了六只。二十五只,三十七只……余下了十二只……” “十二只……十二只……” 孟长言不知在拨算着什么,忽而语气一顿,透着一丝异样,“情况不对。” 游扶桑追问:“是怎么了?” “最后的十二只鬼……” “是、是找不见了吗?” “不,”孟长言似乎微微喘气,声音藏不住慌乱,“那十二只鬼,尽数聚在蓬莱山?!” 顷刻间,符箓剧烈震动,爆发出刺目金光,“游扶桑,速回蓬莱山!” 三道身影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 薄雾如黛蓬山远,楼阁在其中若隐若现,宛如浮在云海上。 只是今日蓬莱似有所不同,白玉金仙五光十色,七彩祥云流光溢彩,居然衬得蓬山宫殿比起人间仙山,更似上重天宫。 凡人见着,大抵都要原地跪拜,以为神仙显灵了,赶回蓬莱的三人却都心有余悸:是大事不妙了! 抵入蓬山的前一刹,龙女吹出一朵妖气,是莲花的形状。妖气向远处飘去,眨眼就没了踪影。游扶桑本想开口询问,恰是她们步入蓬莱,耳畔响起一声钟磬,传自长老阁。 玉阶琼楼,有一人独立。 长发灰白,面容古老,却无半分衰败。秋水微澜生在眼角,面容便似山川老;饱经沧桑的面庞上,深浅不一的皱纹如虬枝蜿蜒,如风吹过沙丘,留下层叠的波纹,记录了整个世间。 游扶桑曾以为,所谓大椿,八千为春,八千为秋,根盘结于九地之下,枝干耸立于九天之上,向北九万里,向南九万里,谁也走不出她的虬枝。 走不出她的虬枝,走不出她的荫蔽。 椿木能这般广袤,因为她年岁久,比人间更长寿。 如今游扶桑才知晓,椿木的枝蔓铺天盖地,神通广大,是因为她真的身负神力。 走出不周山前,游扶桑曾问龙女谁可掌管世间生死。龙女半倚船舷,无声说出的那个名字,不是王母,而是椿木。 椿木,是王母在人间的显化。 化身也好,信徒也罢,总之椿木承载了王母的部分神力,这毋庸置疑。 也难怪,身边人生生死死,都由椿木一人说了算。 椿木拆下一截虬枝作药,游扶桑便复生了;椿木抽离黑蛟三成妖力,庄玄便有了新的身躯。 椿木站在玉阶上,背过身去,看向远方。 老人呢喃:“蓬莱与昆仑,大约是三万年的距离。从昆仑玉山走到南方仙岛,我看过母虎冒着生命危险为幼崽寻食,也见过男人为一块铜板仇视而相互残杀,血肉横飞;我看过晨曦中村妇背着锄头唱歌,也见过深夜里,盗贼摸进鳏寡的房子;我见过人们为了生存易子而食,蚀骨的饥饿将人性吞噬,干涸的土地像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龟裂的纹路在无声地哀嚎。三万年里山河倒转,王朝兴衰,红颜白骨,人心叵测善恶难辨,我都见过。” “三万年,这个人间,确是没有变过,”她慢条斯理地说,又叹一口气,“三万年……这方天地,也该换一副新颜了。” 椿木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风,苍老而悠远。她看向远方流光的云层,眼底俱是虔诚。 可再怎么看着天上,身总还是在人间,她于是醒悟过来,眼睛正视回身前。 “庄玄。”椿木笑了,眼睛像一片久旱的田,忽落了一场小雨,雨点零星,泥土干裂的痕迹仍旧蜿蜒,从未愈合。 “你的青鸟要来救你了。”她说。 庄玄闻言,不过微微侧了面颊。 她双膝跪在地上,鲜血浸透了衣衫与黑发,面庞冰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 棋盘摆局那么多次,总告诉青鸾要小心行事,可到了她自己,又疏忽了。 罢了。 技不如人,她甘拜下风。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拖累别人。 庄玄挺直了脊背,眼底却一闪而过担忧。 椿木将目光掠过她,慈祥地笑着说:“青鸟,扶桑,龙女,她们都赶来了。正好,我一网打尽。”她的声音极尽温和,若非有庄玄一身血污在前,旁人大抵都会以为是一个老人在唠家常,无奈地摇头,语气中连带着叹息,“你们呀,背后小心思总是很多。妄图将将一百九十八只鬼赶尽杀绝,这怎么可以?” “天地阴阳,善恶相生,本为一体,如影随形,若是偏废,便是逆天而行,势必会自食其果。”椿木的目光落在庄玄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说起此事,也是你与扶桑的过错。你们曾为浮屠城主,本是世间恶意的承载者,是阴阳平衡的维系之人。可如今,你们一个个从良,谁来承担那无尽的恶意?谁来吸收那无尽的污浊?谁来调和这世间的失衡?” “你与扶桑,终究还是不懂事。天地之道,岂能因一己之念而轻易打破?若无恶,何来善?若无阴,何来阳?你们以为斩尽杀绝便是解脱,却不知这只会让天地更加混乱,让万物失去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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