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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 宴清绝不疾不徐走来,对她颔首,“如是,是我。” 那一刻,宴如是忘了过去,忘了未来。 甚至忘记了自己。 唯一记得的,只有眼前的母亲,和那无法言喻的、近乎失重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宴如是猛然扑向母亲,袖间的轻纱随风扬起,仿佛雏鸟的羽翼。 宴清绝张手接住她。 宴如是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幻梦。可这是真的。如七十年前宴如是以识灵一角觉察身死的确为母亲,此刻她亦全然相信身前拥抱的,正是宴清绝。 正是宴清绝。 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宴如是记忆中最深处的味道。 正是娘亲。 宴清绝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背,指尖温柔而坚定,宴如是泪如泉涌,泪水沾湿了二人的衣襟。 “如是。”宴清绝声音低柔如风。 “阿娘……” “如是,阿娘接你回家了。” 阿娘……回家? 回家? …… 宴如是在这一瞬间有莫名的困惑,她总觉得自己的喜悦过于倾盆,导致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她是谁?她在此处所为何事?手中长弓为何而举起?——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模糊不清,仿若被人刻意隐藏的一纸书页,忽然,什么也记不起了。 宴如是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摩挲着长弓的弓弦——这些天她从未离手的东西。然而,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弓身,而是母亲的衣角。 温暖的衣角让她心安,所有的困惑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抚平。她不再试图追寻那些被掩埋的片段,心中的落空被母亲的出现填满,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春雨。 ——织梦。 这是龙女能想到最温柔的软禁。 “即便梦外化作森白枯骨,但美梦里有永恒的美好,足以让人甘愿沉沦。梦境中,她是无忧的少年,母亲的笑颜如春风拂面,长弓不再沉重。她还是宴门的少主,宴门欣欣向荣,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未曾有灭门之虞。梦中的天地,只有温暖与安宁。” “可是,她知道真相以后一定会……” 宴清绝不忍再说,声音沙哑。 “也总比死掉要好。”姜禧恹恹地反问,“难道你偏要看着她死掉?” 宴清绝沉默,目光望向远方。透过层层云雾,她仿佛已经可以预见那片被鬼怪肆虐的人间炼狱。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山河染血,尸骸如麻。城池化为废墟,田野荒芜成灰,百姓在鬼怪的爪牙下哀嚎,孩童的哭声在火光中沦陷,哭嚎声撕裂了夜空。 她不想看着她死去。 “而至少在梦里,她还能笑。”宴清绝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怀中宴如是安静的睡颜上。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可怜幽草终究渺小,晚晴总是匆匆,人间真正的安宁,大约,大抵,也只在梦中。
第130章 陵(六) ◎深吻◎ 宴如是再次睁开眼,是被天光照射了眼。 窗棂外晨光与春光难舍难分,却不刺目,只觉得温暖。鼻尖萦绕了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轻盈又梦幻。 “少主,该起床了,”门外有人轻轻敲门,“今日是掌门的心法课,可不要迟到了。” 宴如是犹豫地应了一声。实则她十分糊涂,不知今夕何夕,困惑此处何处,但心里正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该晨起洗漱了,该去学堂了——今日不过是宴门中最平凡的一日。 她坐到铜镜前。铜镜中少年眉眼弯弯,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神采灵动。 轻开门扉,清晨的微风裹挟着桃花瓣,扑面而来。 她顺着青石板路,走到绯红的桃林,忍不住停下脚步。晨光中的桃林美得教人屏息,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阵风过,又纷纷扬扬地飘落,像落下一场粉色的雨。 宴如是伸出手,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好熟悉的感觉,总觉得桃林里该有什么人在等待她…… “如是,”宴清绝的声音从发顶传来,是母亲佯怒问,“连我的课堂都要迟到吗?” 宴如是猝然转身。 宴清绝一身掌门服饰,乌黑的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如同清晨的露珠般清透。 “娘……” 与宴清绝对视的刹那,宴如是忽然鼻尖酸楚,簌簌便落下了眼泪。她伸出手,紧紧拥抱着母亲,“娘!” 宴清绝微微讶异:“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宴如是在她怀中也摇头,“只是,忽然很想抱抱阿娘。” 该是昨夜也见过的,母亲还催促她早些安寝,可不知为何宴如是却觉得与她是许久不见了——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宴门的钟声敲响了,宴清绝轻轻推一把宴如是:“好了,如是,别抱啦,随我去学堂吧。阿娘这个做讲师的还去迟,多不像话。” 天光在她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堂里,宴清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修炼之道,不在于争强好胜,而在于与自然和谐相处。”她道,“譬如窗外的桃树,它不会因为想要开得更艳而勉强自己,只是顺应时节,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 “所谓心法……” “……” 宴如是一面听讲,又望向窗棂外,一只蝴蝶正停在一朵桃花上,轻轻扇动翅膀,与春风相映成趣。 她听见阿娘说:“顺应万物,天清地浊。莫要干涉她人因果。” 阿娘说:“仙凡有别。倘若要成仙,便要向上看,而非向下。……” “…………” “……” 匆匆下了课,宴如是与同窗结伴去了膳堂。身边的学子依旧笑容可亲,可她总觉着少了什么人。 未时午憩,她在绯红的桃树下,枕着心法书卷昏昏欲睡。 耳边是路过学子们轻柔或欢快的交谈声,远处传来琴音。琴音悠扬,如泣如诉,与飘落的桃花一同,都落在梦里。 那是谁在练琴? 待有这么一个念头了,她又从梦里惊醒,身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宴如是总觉风里有人在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忽听见有人在喊:“师姐,师姐你走慢一点呀!我都跟不上了!” 那人的师姐顽劣地回答:“我才不!每次一等你,你就磨磨蹭蹭要这个要那个,我还是走快点儿了好!” “你!我要告诉师娘!我要告诉师娘你又欺负我!!!” “你去啊!我才不怕!哈哈哈哈……” 二人渐渐走远了,宴如是却屈膝坐在树下失神。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陷又重建,宴如是决然地站起身,向与学堂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掌门书居前,门前庄园有浇花的小夭,宴如是问她:“我有没有师姐?或者是,阿娘还有没有别的亲传?” 小夭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大少主,这宴门上下谁胆敢做您的师姐呀!” 宴如是于是闭上双眼。 “母亲。” 她这么唤道。 她对宴清绝常常唤作“阿娘”,方显亲昵与依赖;唯有在外人面前,或是需要显得端庄持重的时刻,才会规规矩矩地,叫成严肃正经的“母亲”。 可是此刻没有外人。 一整个梦境,都没有外人。 仅仅她们二人。 ——大抵心中有所怨怼,情绪复杂,想亲近又不敢太过随意,宴如是才称她为“母亲”。 才显得微妙。 她淡淡问:“母亲,发觉您还活着,我很开心,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要将她困在虚妄的美梦里,沉溺进日复一日的春光,而慢慢淡忘人世中的苦厄呢? 眼前,浇花的小夭褪去了形貌,四周春光景致亦是如潮水般散去。朝思暮想的母亲出现在身前,不复从前冰冷傲慢,反微微低垂了眼帘,眼底神色慌乱如风中细草,轻微而又无声,转瞬即逝的颤动着。 ——却比其余任何激烈的表情,都更能让宴如是看出她内心的慌乱与脆弱。 居然教宴如是觉得心疼。 “阿娘,您也觉得我不该这般固执、不知疲倦地祛鬼,是吗?” 宴清绝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忍痛说出一句:“她们不值得你这样拼命。” “为什么不值得呢?” “她们都是与你无关的人。” 宴如是于是答道:“她们在与我看同样的人间,便是与我有关。” 宴清绝皱了眉,“她们太过低劣。这低劣并不指出生或身份,而指心性。如是,我走过万年的岁月,比你见过更多人间,我见过屋舍焚毁后,仓廪被抢夺一空,亲戚相食,手足相残。饥荒漫延,数十万流民如蝗虫般四处劫掠,强壮者抛弃、暴虐老弱病残,甚至生吃残弱者的四肢与心脏;母亲在绝望中啃食自己的孩子,人们在腐肉与尸骨中争夺最后一口生机。宴如是,你要知道,这世上所有人经受的苦难,与她们的认知、能力,都是匹配的。她们的选择,不过是她们心性的映照。” 宴如是却问:“可是天灾人祸,也是她们的选择吗?” “是。这世上天灾极少,人祸却多,大多因为一时贪念,酿成大害。” “母亲,不是的。心怀贪念之人与承受苦厄之人,很多时候,并不是一样的,前者再怎么自讨苦吃,后者仍然无辜。在乱世中过活最苦的人,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宴如是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手足相残,生吃亲儿,亦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倘若可以在朱门内饮尽金樽清酒,她们不会愿意在街头与野狗夺食,冻死作寒骨。倘若可以在丰年时积谷防饥,她们不会愿意在灾荒中易子而食,眼睁睁看至亲化为枯骨,吃下生肉,也吃下自己的良知。倘若凡人亦有嫦娥灵药,亦被许诺长生不老,她们就不会愿意为一口粮食苟活,为一线生机践踏至亲,沦为野兽!倘若她们都可以选择……” “宴如是!!”宴清绝高声道,如雷霆般炸响,“朱门内的人死于荒淫,朱门外的人死于饥寒,灾荒中的人死于相残,凡人死于短寿——这是她们的命!” ——宴门覆灭,害你牵连,是我的命。修为被掠,身躯被囚,堕入魔修之口,是我的命。 ——倘若我注定要失去你,那也是我的命。 宴清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微弱下去,“命数如此,你又能如何?” 宴如是猝然收紧情绪,面色变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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