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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低垂了头,温柔地轻抚孩子的发丝,如同过去千百个日日夜夜她哄着孩子睡去——电光石火,钟楼下有人撕咬,溅起的污血淋了她半面——妇人的动作陡然停滞了。 不过须臾,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不似人声,随即,她猛地张开布满黑斑的嘴,利齿刺入了孩子细嫩的脖颈! 鲜血如泉涌出。 在灰暗的、覆满灰尘与铁锈的钟楼上格外刺目。 殷红的血浸透了衣衫,妇人的眼中却不起一丝波澜。她的眼里再也不会有波澜起伏了。她麻木地咀嚼着,仿佛吞咽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餐普通的猪牛羊肉。 孩子因疼痛而惊醒,嚎叫起来,却挣脱不开。 妇人置若罔闻,表情比残破生锈的铜钟更为冰冷。 远处,暮色又闭合了。 * 游扶桑所想的“死马作活马医”,谜底在不周山。 她犹记业火下是一片青铜的地皮,踩来掷地有声,供业火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椿木曾说,不周山是通往上重天的唯一途径。 可即便当初她在业火沉睡,潜游进上重天,也不过是神思上去飘了飘,肉身却未抵达。 游扶桑却仍要一试。 不周山巅,熊熊的业火下,青铜铸就的山体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像一把锋利而沉重的古剑,被岁月打磨,于是成了一尊青铜的祭坛。山前的细长匾是它的鼓槌,以此敲击青铜地面,一如庶民击鼓鸣冤。 “咚——” 鼓声沉闷,穿透业火的呼啸,却又被无尽的虚空吞噬。不周山的夜向来晦暗诡谲。 游扶桑半跪在地上,如额头抵在冰冷的青铜鼓面,她开口:“金母元君,龙驾云途——” 她仍记得恭请王母显圣的祝词。 “咚——” 身后是一片赤红的火海,火焰舔舐着青铜山体,将游扶桑的影子拉得很长。 火光映照在脸上,将眉眼染上一层血色。 “咚——” 一声鼓响。 “金母元君,掌管仙籍,统领群母;赐福人间,普济众生——” “咚——” 又是一声鼓响,“玉露金英,天花散布;瑶池千载,寿命永驻——” “乾坤有序,阴阳调护;福泽四海,恩及万户——” 游扶桑的视线开始模糊,业火中有金光闪烁。她抬起头,看见天际隐约有一道裂缝,似乎是天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光从裂缝中洒落,与业火交织,照亮了她的脸。 “金阙瑶台,伏愿慈悲;八方来朝,万灵景仰——” 游扶桑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奋力举起手,鼓槌再次敲响地面! “咚——” “谨以此刻,上达天听——”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如拼尽了全力,此刻才微弱下去,“王母娘娘,求您显圣!” “王母娘娘,这世间已然颠倒,良善之人总在赴死,无辜之人总在受苦!鬼疫肆虐,百姓流离,宴如是心怀天下,愿以己身换苍生安宁,可她、可她亦是这苍生之一!求您……” 游扶桑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喉咙里依稀泛起铁锈的味道。 却见身前有一道或真或幻的金光与赤红的业火交织着,游扶桑并不能分清是现实还是幻象。 是神迹救赎,还是回光返照。 她只是全力喊道: “求您不要让春燕折翅,明月蒙尘,烽火连天,白骨成山!” “咚——” “求您不要让赤子慈悲之人,沉沦苦厄;不要让良善之人,平白赴死!——” “咚——” “咚——” * 城门高墙,宴如是长弓射落攀爬城墙的恶鬼。恶鬼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指甲漆黑如墨,在城墙上留下道道血痕,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向上爬去。 她看见城墙内也有恶鬼,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胸前还摇摇晃晃长命锁,眼神却狰狞可怖。 长弓才搭上箭矢,长弓的主人却迷茫了。 她想,射落的恶鬼又何尝不是她曾想保护的苍生? 城都破了,她还在守护什么? 却是此刻,小腿一阵刺痛! 原是在她愣神的瞬间,那孩子飞快地跑来,一口咬在她的小腿上! 疼痛蔓延开来,宴如是皱起眉,却是那孩子啃咬的力道变得松懈,逐渐松开了口。 女孩神色放松下来,浑浊的眼珠中,光亮点点浮现,仿若冰封的湖面开始消融。她的面色从灰白转为淡粉,紧绷的肌肉一寸寸舒展,僵硬的面容重新变得柔软。 在她身上,属于“疫人”的狰狞正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独有的天真与懵懂。女孩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她看向宴如是,恍然震惊,带着惊慌和歉意地说道:“呀!姐姐,对不起……我、我怎么咬了你?!” 宴如是隐约怔忡,立即蹲下身来,双手颤抖着捧住女孩的脸,“你、你、你觉着怎么样?”声音中既有惊喜,又藏着急切,“还有没有哪里不舒坦?” “我……你……姐姐……”小孩一时也不明白,“姐姐,我怎么了?” 便是这只言片语的功夫,一个被鬼疫全然侵袭的孩子,彻底康复。 宴如是低下头,感受着自己小腿的伤口。她感觉到鲜血顺着肌肤滑落,却又很快消散,伤口飞快愈合。 宴如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道……” 难怪、阿娘,阿娘不愿她走出梦境!! “原来……如此……” 宴如是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指尖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飞涌出去,如一道彩霞,落到近处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妪身上。 老妪亦是染了鬼疫,正蜷缩在地上,苦苦挣扎。可当鲜血触碰到她的身体,变化立刻显现—— 僵直的四肢隐隐放松,混浊的眼神开始澄清,身躯上,灰败之色点点褪去。 转眼间,她便如方才的女孩一般,从疫病的噩梦中苏醒过来! 宴如是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咚咚咚,咚咚咚,如有擂鼓在胸腔中震响。她低头看向城墙下那些疯狂的人们,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心中浮现——她的血能救她们,她的血能救她们!!! 同一时刻。 不周山业火中的金光越来越盛,照彻了天际,裂缝中隐约有身影浮现,似是王母的仪仗,又似上重天的使者。业火缓慢地凝聚,化作一个人形——游扶桑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想,原真是心诚则灵,王母显圣,宴如是,你万不可自伤,再等一等我,等一等我——
第132章 陵(八) ◎胭脂◎ 不周山上,山风突起,愈刮愈烈,积压在山巅的乌云被狂风撕扯,渐渐分崩离析。暗沉的天空露出一道细缝,一线金光倾泻而下。 尔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千百道金光,如利剑般刺破云层。 原来,天色还未暗。 云被清风吹散,零星遗留的几点又被金光点燃,边缘泛着耀眼的光芒,在风中极缓极慢地消退。 云后是晚霞,赤红的霞光似碎金那般闪烁着,在天际燃烧,如有泼洒万斛朱砂。霞光织就锦缎,最末,渐变成淡淡的橘金,晕染几缕粉紫,让游扶桑想起上重天的梦里,天宫的帘幕随风轻舞,为人间渡一层金纱。 她于是相信是上重天的使者到来了。 游扶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眼中盈满清泪—— 将一生的希望倾注于此,寄托于神明,这确很愚蠢,可笑得像个见识短浅的痴儿,以为只要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就能等来救赎——可是除此之外,游扶桑还能怎么办? 这是一场早已写好的戏,宴如注定要寻找真相,知道真相后,又注定要赴死,恰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游扶桑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自寻死路? 游扶桑日日夜夜都在辗转,不知这世上到底有什么破局之法。 也许答案藏在传说,藏在乱红垂泪,亦或许,藏在上重天。 上重天,比凡界更高,比天界更远,那里的仙人已跳出轮回;俗世倾注所有才能勉强抵御的局面,上重天的仙者抑或能轻松打破。她做上重天倾茶小仙的记忆如此犹新,便是茶香都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绝不会是一场虚幻的梦,上重天的确存在,那里的仙人超脱于凡尘,超脱于天界,或许……也能超脱于这残酷的宿命。 更不要说是王母。 这也许是宴如是惟一的活路。 光华散尽,渐渐凝作一个人影。那人素白道袍,神情肃穆,眉宇间是对神明无上的虔诚。 ——正因如此,她的出现才格外讽刺。 “……椿木,”游扶桑嘴唇颤抖,声音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椿木笑了。她缓缓转身,原本佝偻的背脊不知何时已然挺直,抬眸时,眼角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眸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十分年轻的神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枯槁的外表下逐步苏醒。 “吾乃王母娘娘在人间最大的信徒,凡俗请愿娘娘显圣时,我能现身,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了。” 说这话时,椿木的语气平和,似乎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她的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眉眼间透出几分戏谑的愉悦,却又巧妙地掩藏在慈悲的面具下。 只在这一刻,游扶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希望如碎镜般破碎。 那些期待,那些祈求,在椿木熠熠生辉的目光中,都毫无悬念地败落下来,变得无比可笑。 游扶桑无法正视椿木的眼睛,只是低下头,沉默地笑了一下,晶莹的泪水滴落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滴答,滴答。 “椿木,宴如是……这是在替你赎罪。” 椿木微微侧头,舒展眉心,嘴角漾起笑意:“我不曾如此要求过她。” 游扶桑的心霎时被点燃了,她在袖中正摸到唐刀,电光石火,只见唐刀出鞘,寒光乍现。游扶桑一把揪住椿木的衣领,刀刃逼近她的咽喉。 “椿木,最该死的分明是你!” 这只是椿木,还不是王母!她只是王母在人间的信徒!杀了她!杀了她!!! 心里这么叫嚣着。 可是对上游扶桑的双眼,椿木一如既往地从容。“可以不要对老人家动粗吗?”她微微笑,面容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年轻的生动,“还有……” 椿木说着,指尖轻抚过游扶桑鬓角一缕青丝,目光中泛着胜券在握的光彩——而她的下一句话则如同寒冰刺骨,深深刺入游扶桑的脊柱。 “扶桑,再在这里白费时间,你就要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哦。” * 清都也是彩霞满天。 不过并非神灵显圣时的彩霞,而是鲜血从谁的手腕滴落,在城墙上开出朵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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