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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如是只是想,游扶桑与姜禧共事百余年,如今她死去,游扶桑会感伤吗? 但只看游扶桑神色,无悲无喜,宴安什么也猜不出来。 宴安手间仍攥着一缕游扶桑的衣角,游扶桑轻轻一扯,未扯动,她无奈伸出手,将宴安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殿下不必紧攥着臣不放,臣不会离开朝胤,即便是为了忮忌之事。姜禧已死,我也好奇,究竟哪尊大佛又栖息在朝胤作乱。” 宴安双眸一亮,终于放手:“你答应留在朝胤了!” 游扶桑纠正:“只为忮忌之事。” 宴安低下头,噢了一声,很快又问:“那……扶桑还是弦宫官吗?” 游扶桑反问:“国君陛下没有为殿下请新的弦宫官吗?” 实则宴安也不知晓。 她将自己锁在弦宫一月有余,并不知宴清知有没有寻来新的弦宫官…… 游扶桑无法,稍稍挥手,宴安胸前的蓝色琉璃石再次亮起。她叮嘱道:“心魔未解,魔气不退,殿下切勿掉以轻心,”却略停顿,再道,“当然……倘若殿下本就意欲入魔,那请随意。” 话说时,眼神落在宴安下身,游扶桑叹息,“唉,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又提到这处,宴安又是羞赧又是期盼,总觉游扶桑会回心转意。 可不料游扶桑这次是真的转过身去,不再过问了。 “你、你不帮我纾解!?” 游扶桑淡淡道:“臣不记得替殿下纾解,也是臣的职责之一。” “可是——”宴安焦急道,“教会我一切,都是你的职责!” 游扶桑放慢脚步,侧过脸,讽笑道:“难道是要臣教殿下如何自我纾解?这简单,自己摸找到最刺激一处,反复……” “你!!”宴安羞愤难当,打断道,“我才不是……” “那是什么?要臣一起?” 宴安红着脸,却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臣没有兴致。”游扶桑头也不回又走了,“殿下还是自行解决吧。” 她走得飞快,弦宫殿门一开一合,砰一下,关死了。 * 甫一出殿,夜深人静,寂寥无人的宫道上,游扶桑掌心幻化出那半片玄镜。 她眸光一凛,周身魔气暴涨,是玄镜立即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只是不能失误!”——倘若她有人身,此时应该是跪下了——“别杀我,不要杀我,我可为你指路,还有天人五衰,我真的可以克制!你的花瓣已吐出第四片了,对不对?至第七片便是命绝之时,你不害怕?” 游扶桑道:“我怕。可我更怕被你坑害。” 玄镜立即道:“我胆敢害您?” “你便害了宴安。” “我如何害她?”玄镜反问,“她是缺胳膊还是缺腿了?反而她手臂上那道伤痕,还是我替她治好的!” “……”游扶桑忽而难以反驳,只能道,“可你诱她入魔了。” 玄镜道:“那是因为我不能出错。我的预言事事兑现,唯一偏差,便是宴如是入魔,只有强行逆转,待我回到九重天,才能依旧保持神器之身。” 游扶桑冷笑道:“你倒是在为返回九重天儿做准备了,”又犹豫,“但你的预言……不是预言她会成为第十八任浮屠城主吗?” 她想,宴如是怎么做得浮屠城主呢?浮屠城早已不在了。 玄镜却不屑道:“我所预示未来,只是入魔与习得浮屠令,岳枵添油加醋告诉宴清绝,说她的女儿将成为第十八任浮屠城主,撺掇她进攻浮屠——蠢人!” 游扶桑于是道:“竟是如此。原来你是因此去诱宴安入魔。” 她虽厘清了缘由,可如此,玄镜的罪责更是板上钉钉,游扶桑看那玄镜碎片的神色便像是看死人,玄镜一激灵,立即又道:“宴安本就有心魔,我引导她入魔,却也将一切控制住,她不曾出过太大差错,您也及时回来了。 “扶桑城主可听说过‘避谶’?与其担惊受怕于预言,不如先发制人,将一切变得尚可控制;倘若预示破财,便自行多买一套物件,倘若预示血光之灾,便割破一点手指,让厄运得以小小应验,从而避免更大的灾祸。这便是以小破大,提前应劫,是为‘避谶’。宴安本就有魔障,如今您在她身边,一切总还有余地……” 游扶桑打断:“你还说她该学会浮屠令?” 玄镜道:“话是这般说。可习得浮屠令又非什么不好之事,浮屠令本是渡人的佛法,宴安最适合去学。她有魔气,却有佛心,而你身上又有宴仙首的煞芙蓉,你将浮屠令授予她,岂不正好?恰度过她失去触觉或视觉的这五年十年。” 玄镜所言句句在理,游扶桑却犹豫该不该信。 毕竟玄镜自然是比她知晓更多的,倘若少说一句,错说一句,想要骗人,很是容易。 游扶桑于是拾起两片玄镜碎片,正色问:“玄镜,你确保你所言非虚?” 玄镜忙不迭:“当然!” 游扶桑一笑。 顷刻便见万丈山茶花枝平地而起,浓郁的魔气萦绕着玄镜,其中有游扶桑笑着说道:“玄镜,你此言若有虚假,若有隐瞒,便遭天打雷劈,粉身碎骨。” 玄镜被这阵仗吓到,讷讷应了声:“是。” 于是这承诺刻进法器魂魄,成为一话应验的言灵。 * 游扶桑在那日夜半回到朝胤,宴清知在翌日清晨来到蜃楼。 “仙师!我就知晓您不会弃朝胤于不顾的,近日真是诡事频出,怪事盈门!”宴清知已然落泪,几乎跪下,“仙师,你一定是回来救我们的吧!” 国君泣涕涟涟,“还有一事,有宫人回忆,那‘素声’死前目光一直盯着宴安,怕是要对小女不利啊!” “这样啊,”游扶桑慢吞吞地喝了一盏茶,“听起来真是古怪。” 若猜得不错,忮忌罪,大抵要从素声之死查起。 这几日,义庄“素声”的尸体早已运回皇城,协助调查。弦宫“素声”的尸体虽早已焚毁,在死前却也让仵作做过基本的查探。 仵作曾说:“人死之后,一两日内,尸僵尚存。三五日后,血水流溢,皮肉松软,尸斑遍布。七日一过,肌肤溃破,脏腑腐烂,虫蚁攒动,恶臭难掩。 “若在朝胤,一月之内,皮肉尽消,森森白骨会从泥水中露出。” 游扶桑闻言,问道:“那依仵作所见,这‘义庄素声’与‘弦宫素声’当是何时身死?” 宴清知道:“这才是奇怪之处。最先查验的是弦宫素声,那身子是新死的,还处在十二时辰的僵硬中,面部却犹如陈尸,早已腐烂得彻底,露出森森的白骨。” 游扶桑道:“也便是说,人死了十二时辰,身子是对的,面部却腐烂,如同死去了一月有余。” “嗯,”宴清知边应声边点头,“而义庄里的素声,面部已经露出白骨,这至少是死去了四五个月。可身子是死去一个月后的模样……” 游扶桑道:“素声本就是一月以前在殿上被杀害的。那同样是‘身子是对的’,面部却腐朽得彻底,露出白骨,如同死去了四五个月。” 宴清知道:“是。” 游扶桑道:“不论是弦宫素声,或是义庄素声,皆是面部怪异,而身子是符合死亡常理的。皆是面部腐朽得过快,或快了一个月,或快了三四个月。” 宴清知忙不迭:“对。仵作断言,必有人刻意为之,只是怎么做到的?却支支吾吾没有个所以然。” “难道有人将这二具尸体的头与身互换了?” 宴清知摇头:“仵作断定,两具尸体绝无缝合的痕迹。再说弦宫素声焚化时,是在众目睽睽下,每一步都有无数人目睹,活生生一个人,死在弦宫,嬷嬷去翻她尸首,侍卫去抬她尸首,百官群臣目送着她被火焚烧……谁有机会暗渡陈仓,偷梁换柱?” 游扶桑未有接话,似在思索,宴清知亦陷入沉默。 许久之后,游扶桑喃喃道:“偷梁换柱之法,以常人思路,大概是难上加难。只是倘若修士刻意为之……我虽少有听闻,也不太明白其中用意……但,也并非绝无可能。”她站起身,再问,“‘义庄素声’的尸身已经送回皇城了吗?可否让我前去瞧一眼?” “自然可以!” 宴清知将游扶桑引向大殿,一路遇百官行色匆匆,仵作们来来去去。 让她们困苦的疑惑不过一个:是让死人变更面皮更为困难,还是让已死去的人,自行走入殿中,再死一次更困难? 但她们很快便知晓,前者更难,而真相是后者。 因为素声之事并非个例,在朝胤内,约有数十个村庄、城塚或漏泽园,都曾有面皮与身子腐朽程度不一的事例。只是与皇城内真假“素声”略有不同,义庄中的奇异尸体并非成对出现的,只是常常地里某一处多出一具无名尸体,面皮烂成白骨,身子却是新死,身上少有可证实身份之物,官家也只能挨家挨户去问,近日可有谁家走失了人。好在都能问到,张家有小女走失不回,王家有少男夜不归宿……于是尸首都对上了号。 家属哭天抢地,不明白这彻头彻尾的厄运缘何便降临在自己家中。 这些人死得奇怪,仵作解剖身子,却也看不出死因,更不知晓为何面部腐烂如斯;于是成了悬案,无端暴毙,也许是水土,也许是天灾……无处可知了。 而当世事汇集,再是荒诞不经,背后也总有相同的真相。 游扶桑与宴清知来到殿中,竟有人在等候。那人游扶桑不熟识,宴清知却认识,是朝内市舶使。市舶使出身寒门,幼失怙恃,家境清寒,不过女子如鹰,天生不甘困厄,她还在少年时便随乡里商贾走海为生,辗转南洋,见奇珍,习商术,历风涛险浪,幸有机缘而累资成业,三十而立,既富且安,成家而得一女,如今十四。 朝廷垂察,命她为市舶使,主海外番舶来往、征税市易。 能在朝中早早等候,若非海上有急事,那大概也是为了腐面新尸一事。只是宴清知隐隐记得,这市舶使女儿安康,夫郎未死,身边并没有谁无端暴毙的异事啊? 市舶使见了宴清知欲跪拜,宴清知快快扶助她,询问缘由,果真是为了腐面新尸。 市舶使面上阴霾,显是心有愁绪。“臣听闻,近来宫中诡事频频,民间亦有类似之事。陛下广罗见闻,曾说,若有所察,皆可陈报。臣身侧亦遭遇怪事,不敢妄断真伪,愿得圣裁……” 宴清知固然道:“自然。卿且畅言。” 市舶使才要开口,神色却在游扶桑身上一荡,似在思索这个在大殿上与王女争执、忽然离去又忽然回到朝胤的女子是否可信。 宴清知立即说道:“此为弦宫官,协助调查腐面新尸一案。” 市舶使又行礼,才说道:“臣幼时贫寒,唯赖乡邻接济,方得温饱。彼时有一旧友,与臣岁数相当,往后即便臣出海事商,也不曾切断与旧友的联系。后臣幸得商运,累积家财,更有了市舶使一职,定居皇城中,便邀请旧友与臣一道事商。之后旧友便与臣同吃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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