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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细雨蒙蒙,春日的桃花烂漫,这些都是你记忆里的东西。你从前的琼木剑,剑柄颜色已深,都是你练剑时染上的血。你站在雨中,大殿灯火通明,‘她’万众瞩目,被师长捧在手心,被所有人仰望!而你——永远只能站在她的影子里!” 天色渐暗,暮色却清晰起来,榕树的声音变得欢快,她大笑着,“我还看见了——你说你喜欢‘她’!但是真的喜欢吗?啊呀,啊呀,为什么我只看见深深的忮忌?” 游扶桑面色平静无波,眼睫低垂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是以忮忌为生的妖,自然只看得见忮忌。” “是吗?”榕树停止了猖狂的笑声,嗓音忽而变得肃穆,她问,“但那日大劫,城墙楼上,‘她’明知必死,却依然前行;虽有千万人,‘她’不惧而往——仙者,你与我说,看见那一幕时,你的心里……除了悲痛,绝望,还有更深的东西……不是吗?你太明白了,‘她’的死亡如同‘她’的生命一般耀眼,众人为‘她’落泪,为‘她’立碑,千百年后仍会传颂‘她’的名字。” “无论生死,她都比你更加耀眼,更加自由。” 游扶桑闻言,眼瞳深处闪过一丝暗光,如同寒潭深涧,转瞬即逝的涟漪。 只是手指几不可见地颤动,指节隐约泛白。 游扶桑没有开口说话,婆婆于是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对谁叹息:“当‘她’坠落,你感受到的,可远远不止是失去。更有一种,无法企及的遗憾。 “‘她’向来如此,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义无反顾便去做了——而你——永恒地被困在犹豫与顾虑之中。即使今生此刻,你拥有比‘她’更强的力量,却始终无法如‘她’那般,笃定而一往无前。这难道不是你最深的忮忌吗? “你从一开始便忮恨‘她’。是为什么?天资?至亲的呵护?家世?相貌?…… “不,都不是。 “你忮恨她有直面一切的勇气,几近扭曲地羡慕着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毫不犹豫付诸行动的决绝;朝闻道,夕死可矣。仙者,这才是你最恨之处。”婆婆的声音似乎也成了榕树枝,挂在天幕上,缠绕着呼吸。大树下泛起雾气,妖气如同水中墨滴,不断扩散开来,成了带有意志的触须,找寻所有可见之人,内心因忮忌而展开的裂痕。 游扶桑咬紧牙,五指嵌进掌心,留下新月形的血痕。 “承认吧,承认吧,”婆婆的声音更加低哑,却带着无法抗拒的穿透力,几乎压垮人心,“你忮恨她的纯粹。那么纯粹地……纯粹地……为千万人赴死……” 妖气雾气弥漫开来,任是游扶桑都变得呼吸急促。 ——更不必说,藏在暗处的凡人阿芊。 阿芊比游扶桑更先、也更多地受到了妖气的蛊惑;阿芊原本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挣扎,不等与她一同藏在暗处的宴安反应过来,那些细如游丝触须的妖气,已悄然缠绕上阿芊的身躯! 宴安瞪圆双眼,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衣袍,在袖里写明求助的符箓。 咫尺间,阿芊开始尖锐地笑起来,脸上肌肤开始诡异地蠕动,仿佛皮肉之下,有第二张脸呼之欲出——
第159章 千面鬼忮恨众生相(五) ◎阿芊◎ 电光石火中,阿芊拔出佩刀向宴安袭去! 此刻她的面容扭曲而破碎,假面全然崩溃,露出一张陌生而狰狞的脸,瞳孔已经全然变成了翠绿色,树妖彻底控制了她! “宴安,小心!” 游扶桑双手结印,一朵硕大的山茶花出现在身后,却是千钧一发,宴安躲过了阿芊的刀锋,反向游扶桑喊:“不要伤害阿芊,她是被控制了啊!” 山茶花骤然止住,游扶桑怒骂:“愚……” 话未说完,宴安扬声问:“倘若她是庚盈呢!?” 游扶桑短暂地愣了神,身后的榕树婆婆化开了身形,在她身后阴恻恻地笑道:“这侍卫在十年前便来找过我了,那时她便成了我的傀儡。十年了,十年了,她彻底顶替了她所忮恨之人,也彻底成了我的傀儡!” 十年前?彼时的阿芊也许尚未入宫……她到底顶替了谁? 宴安去看阿芊那张脸,此刻的面容陌生,是她从未见过的形貌;皮相因为妖气的控制变得狰狞而扭曲,可那双眼睛还看着宴安,挣扎着颤抖,她盯着宴安,动作迟缓,佩刀在空中划出不稳的弧线。 “殿……下……快……走……” 说出几个字,随即又被控制,阿芊捂住眼睛,发出痛苦的嘶吼。 趁此机会,宴安空手夺过佩刀,眼死死盯着阿芊,试图唤醒她:“阿芊!醒醒,不要被妖怪蛊惑……阿芊!” 宴安牵制阿芊的双手,能感受到阿芊体内剧烈的颤抖。她听树妖冷笑一声,阿芊立如猛兽怒吼,她挣开宴安的手,五指张开,指甲在妖气的灌溉下成了利爪,抓向宴安双目! ——却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擦着宴安的发丝而过。 阿芊眼前忽而一片晶莹的白,是王女殿下年轻的脖颈,细碎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于是,突如其来的旧忆如潮水包裹住阿芊。 阿芊忽然想起,十年前新入宫闱,自己也不过十六七,她站在宫殿角落,看向御花园中央那个小小身影。阿芊身旁,两位年长的侍卫低声交谈,小声说道:“我听说,五岁生辰时,王女殿下正失去了嗅觉。” “御医束手无策,连太医都摇头叹息,”身着墨绿色衣袍的侍卫叹道,“小小的五岁孩子,真的再闻不到气味了?” 五岁的殿下安静地坐在花园里,小手捧着一朵海鹤花。 殿下喜欢这花吗?阿芊想,真是可怜…… 阿芊靠近王女,而王女也只瞥一眼她,立即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怜我吗?我才不可怜,”王女殿下撅了嘴,“是,我闻不见它的香气。但花不只有香气,还有形状,颜色,绽放时的蓬勃,凋谢时的优雅,我都看得见,触碰得着。我可怜什么?” 十六七的阿芊尚想不到这些。 又过了五年,鸟雀啼鸣的春日,生辰礼后,王女殿下见了阿芊,又平静说:“我今日又听不见了。” “殿下!”阿芊唤道。 分明听不见,王女却笑了:“我认得你的口型,阿芊,你在叫我。” 殿下! 侍卫为忠诚,誓死守护殿下肉身安危,照拂光明。剑者,忠之所寄;盾者,护之所系;御前侍卫,挥剑格敌,更为皇室殿下无声坚守。 阿芊单膝跪下,右手抚心,向年轻的王女行去最庄重的礼:“此后,属下的耳朵便是殿下的耳朵,属下的嗅觉便是殿下的嗅觉。纵使天塌地陷,属下都将是殿下感知这世间的桥梁。” 阿芊说得缓慢,一字一顿,口型随之变化。 铮铮誓言,如同宫墙上的青苔,悄无声息却坚定地绵延。 王女轻声叹道:“阿芊……” 但其实,她从未与王女说过,她并不叫阿芊。 她也是一个俗人,忮恨了身边人,于是在榕树下许愿,夺走了对方的面容与名字。 说不上是恨对方,只是诧异,一个海难丧母丧父、自十岁开始拉扯幼妹的人,怎就忽然命格超凡,鸿运加身——恍然一夜,平步青云,将要做御前侍卫了? 她于是来到榕树前:“榕树婆婆,我想成为她。” 许愿后,她幻作阿芊的脸,换上了相近的衣服。归家后,果听城南有一无面新尸,不知是谁。 正午祈愿,傍晚她便后悔了。阿芊无母无父,她却有。当官差隔家询问是否有十五六岁的女儿走失,她的母父不断辨认,最后只能挣扎地接受这无面新尸是自己可怜女儿的事实。 她作为阿芊活下来。 阿芊作为她死去了。 母父哭天抢地,她才知道自己真正失去了什么。 其实不必官爵加身,不必金玉良缘。 红尘滚滚,情谊亲人才最是珍贵。 她身来便有福气,是她自己执迷不悟,忮忌蒙眼,尽舍弃了。 她也曾顶着阿芊的脸去找悲痛过度的母父,声泪俱下地哭诉,说她才是她们的女儿。 无人信她,只当她是失心疯。 年迈苍老的母父,身子有恙,痛含心病,在这十年也渐渐死去。而她连守孝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阿芊的妹妹因海难而死。她臂上的白色海鹤花是为妹妹佩戴的,也是为自己佩戴的。其实从那时起,她便决定去死了…… 可作为侍卫,她仍要守护殿下。 不。她真的是侍卫吗? 阿芊才是侍卫。她不是。 在成为阿芊之前,她曾有什么爱好,擅长了什么技艺吗? 她不记得。 她还记得自己曾叫什么吗? 她不记得。 她不记得! ——于是这才意识到,她作为阿芊过活了十年,却早不记得作为自己,曾是什么样子了! 侍卫为王女死,死得其所——但分明——她本不是侍卫啊! 她是谁?她是谁? 我是谁? 她跪倒在宴安身前,佩刀落地,咣当一声响。泪水如波纹漫漫晕开,模糊这张她本该最熟悉、却也最陌生扭曲的脸。碧绿色的妖气缠绕在她身上,攀附而起,附骨如蛆。 她忮忌阿芊,才幻化成她的模样,试图抹去她的存在。可如今她记得阿芊的一切,反遗忘了自己——她恨的到底是阿芊,还是自己? 忮忌究竟是什么啊?她不明白,如果“忮忌”一个人,反倒让人甘愿抹去自己的一切而成为对方,那……不是成了深爱吗? 扭曲的爱。残忍如自戕的,恶心如食蚁相侵,千疮百孔。 她痛苦地喘息,撕扯着自己的长发,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她想不明白。 血泪顺着脸颊流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深红色的水洼,映出她扭曲的面容。那是她的脸,但她早已不认得了。 榕树婆婆仍旧喊道:“快攻击她!” “……够了,真是胡闹。” 游扶桑冷冷打断,双手结印,重新召出那朵巨大的山茶。花瓣如同利刃闪烁寒光,魔气从中涌出,渐渐抵消了妖气。 “宴安,退后。”游扶桑又道,语气平静。 宴安下意识后退一步,只看空中的山茶猝然绽放,花瓣纷飞。如梦如幻,平和而温柔如障——却伴随榕树婆婆痛苦的尖叫! 山茶花的威压令人窒息。 游扶桑右手微抬,五指张开又猛然握拳。“灭。” 无数纷飞的山茶花瓣瞬间收紧,将通天的榕树彻底包裹,化作一个光芒四射的茧。数声凄厉的惨叫后,光茧缓缓消散,榕树婆婆彻底湮灭。 “阿芊”跪倒在地,双手掩面,仍在痛苦地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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