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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一惊,又伏地:“只是听说、她已无处可寻……” 新帝却道:“这世上,惟有一个时刻,她会显形。” 老臣试探着道:“将军……垂危将死之时?” 新帝点头,眼中忽有一点光,像炉心最深处那一枚红烬。“世人都爱常胜将军,却不爱孤……”新帝靠在椅上,缓缓阖目,语声极轻如呢喃,亦如箴言,“将军功高,既已无敌……不若庆功宴后,且大病一场,奄奄一息,不知那时,那个女人会不会现身呢?”
第167章 愠司命怫灼业火莲(八) ◎臣愿领死◎ 江陵正殿灯火不炽。 细长的宫烛黄蜡慢慢滴落,在玉盘里结出瘦高的烛山。 少年将军入殿那刻,殿中文武百官起身,朝中众臣早习惯她的戎装铁靴,今夜却是素衣入宫,墨发不束,左肩还缠着纱布压药。 那是夜中一战,被明火擦出的伤。 新帝已在上首坐定,烛光将其眼梢一分为二。 “将军负伤归来,朕心惶然。且坐。” 燕翎谢恩,又道:“臣不敢劳陛下挂念。” 君臣对坐,觥筹交错,琴声不慌不忙。 内侍呈酒。酒名白瓷,酿于幽州初雪,今岁恰一坛,放在燕翎身前。 “爱卿请畅饮雪酿。” 燕翎不明所以,饮下谢恩。 新帝旋即柔声道:“将军为我南征北战,天下皆知。只是,朕身为君主,不可不问——如今这江陵沃土,狂野疆汀,是听朕令,还是听你一人?” 话音落下,殿中一静。 连乐声都仿佛歇了一拍。 燕翎自然道:“兵随令出,令在天子。” “可若这‘命’,不是来自朕呢?”新帝声音极轻,抬手,屏后宫人,执着一封密信,跪呈在案。新帝道:“朕曾听说,将军营中藏有‘巫’,能未卜先知,蛊惑人心。此人若不除,朕难安眠。” 巫…… 燕翎微垂睫羽,一瞬似嗅到军营里血尘未净的锋寒。 ——当她凯旋而归,回到营中,游扶桑早已消失不见。侍从只与她说,此女妖异,化蝶而去。 游扶桑不辞而别。 而此刻,燕翎想,也许她的身份早已被随从添油加醋,报与新帝了。 此时殿中燕翎久久未言,新帝于是站起了身,走下玉阶。 殿中千灯照影,火光映红一双多疑又贪婪的眼眸。 新帝缓缓向燕翎靠近,面色柔和,语气却沉了一寸:“常胜将军,朕未必想夺你兵权。只是那‘巫’——你可知,她预言过谁的命?她蛊惑的,是天下,还是你?” 燕翎低声答:“她……不曾预言任何人。不曾蛊惑任何人。” 新帝笑:“不曾蛊惑爱卿,缘何此刻爱卿对她,意在维护?” 殿中风过,火光一晃,雕梁上的朱雀翘首侧目。 燕翎忽而跪下,单膝叩地,闭眼而见不清神色,口中只道:“臣倾心于她。” 新帝似笑非笑:“不过数日,便敢言‘倾心’?想来便是蛊惑了。” 燕翎不言,不争不辩,低首而跪,似一座沉寂的碑。 碑文无字。 新帝轻声叹息,带了极浅的玩味:“如此说来,她便是有罪了。” 殿中众臣变色。 有人伏首,有人屏息。 燕翎却不改色,只道:“她不曾有罪。臣愿请罪。” 此言落地,众臣哗然,四座动容,远远的钟鼓声似也迟疑片刻。 新帝却未应,静静凝视她良久,转身而回,举杯向空处: “将军若死,她会现身吗?” 这一杯未饮,杯盏倾倒,酒溅地面,清脆作响,酒水静静沁入地砖,如雪化入淤泥。 冷风穿过雕花高窗,拂动珠帘轻响。 * 与此同时,殿外大雪纷飞,鹅毛雪下寒松,有一人独立。 燕翎似有所感,自殿中窗棂抬头凝望。 隔着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她看见了她。 燕翎唇齿微动。 常人自然听不得她言语,游扶桑道行匪浅,又与她最是熟悉,自然可听得: “师姐,我已醒来,不要救。” * 史书卷七: 太初二年冬,北地大捷,将军燕翎振旅还朝。上大悦,设宴于宫中,赐雪酿白瓷,群臣称贺。 言辞间,上疑心将军战术有“巫”,将军认罪。 是夜风雪骤起,宫门密闭,上命左右收将军兵符,封其军府,曰“休养”。 时有密旨发于中书,彻查燕氏三族,借“惑于巫蛊,混乱军心”之名,捕其亲信二十七人,籍没其产,抄家处斩。 众大臣上言:“将军出征有功,未可轻议”,不纳。 亦有臣言:“巫蛊之说,本不足凭”,上不悦。 越七日,中书舍人草拟弹章,罪其“挟巫入军、私通邪术、逆揣天命、扰乱国运;暗通叛逆、背国之罪”。 诏下,百官传阅,多不忍署名。 然迫于内廷之意,循例附印。 是月廿二,燕氏籍没三百余人。将军流徙极北之地。 朝野哗然。上出“禁言令”,百姓不可谈。 世称“鸿门之宴,非以剑为凶,乃杯酒为刃也”。 史评曰: 人主忌功,尤忌人心不归;功臣既立,其命不久,古来如是。 巫非有罪,人心其罪。是以借术为名,行逐之实。将军悲矣。 * 押送之日又起风雪。 宫城之外十里松山,马车缓行,沿街百姓皆屏息。御前亲军二十骑,金甲雪亮,护押大将军燕翎往北关。 世人皆知,此为流放。 百姓之中多叹多泣,游扶桑易容站立其中,御前亲军行过眼前,她只问玄镜:“我杀了那狗帝,胜算几何?” 玄镜道:“胜算很大,但不建议。你是嫌身上的罪还不够多么?再者,宴如是已说了不必救,你便信她罢,这是她的梦。” “她为何醒来?又为何要按着燕翎的命格走下去?” 玄镜道:“我不知。” 游扶桑眼看马车驶离视野,想到什么,身形一隐,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御前大殿风铃一瞬三动,宫中所有的灯盏皆微弱如豆。 游扶桑一路直入内朝,无人可见,亦无人拦阻。 雪深宫沉,连风都不敢穿过回廊。 游扶桑立在新帝暖阁之外,未入殿。 炉中火微,帘内传出一声喃语: “丢了她……我这王朝要怎么立?” 是新帝的声音。 而刹时那声音又变:“你怕她?不过是个将军——多少将军战死沙场,也换不来天下一日安稳。” “可我并不想杀她!亦不想驱逐她!” 殿内火光忽明忽暗,人影在不同声线之间来回徘徊,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念头……或力量,反复拉扯。 “她若活,你镇不住旧将,百官不会听命。你该杀她!” “可她跪下那刻,我……” “你在怜她?” “不,我只是……” “你不舍她。你也自知傀儡皇帝,王朝离得了你,离不了她。”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新帝忽地失控地吼出声来,茶盏应声落地,火星飞散,“我没有!” 另一个声音便显得冷静而置身事外:“其实答案,你心里最清楚。” “够了!” 新帝猛地起身,将手上香炉狠狠摔向地面:“闭嘴!” 顷刻香炉四分五裂,有几枚碎片迸出门帘,竟来到游扶桑的脚边。 乌黑的地砖上,小小的雪白的茶盏碎片。 而只瞧看一眼,游扶桑目眦尽裂。 王母!! 游扶桑这才后知后觉,这殿中除去人声,还有些许古怪的—— 神力! 来自上重天的神力! 游扶桑方要讶异,却发觉玄镜过分沉静,她于是惊异:“你早知道!” 玄镜沉默几许,缓声道:“不敢告诉你,怕你冲动行事。” 游扶桑于是想,也许宴如是也早就知道……才让我不必去救她。 而宴如是以燕翎之身,消逝在荒野中,终能得到二司赠予的——那一朵业火莲花。
第168章 愠司命怫灼业火莲(九) ◎业火红莲,血债千章◎ 荒原野草枯黄如刃。 将军早失旧时银甲雪袍,一身囚衣,鬓发乱尽。天色阴沉,北风如刀,碎雪拍打在她苍白的脸上。铁甲士一路押送,沿荒废已久的旧驿道,拐入无人之地。 皇命骤下诛九族,全族或伏诛或流徙或自尽于府前槐树下,无一幸免。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只等到一纸流放。 放逐比死亡更冷。 囚链一响,惊落枝头残雪。 冻裂的铁链勒进将军手腕,渗出的血遇寒即凝,手腕上缀满了红玉。 冬日严寒如刃,将所有人的血性与血骨一寸寸剔去。 流徙路上暴发瘟疫,疫水混着冻土的腐气弥漫在车马之间,护送的侍卒纷纷染病,不治即亡。 将军境遇,即便是铁甲士哑奴,亦感到怜惜。是以当将军被推到在地,陪押她的哑奴低头看她,居然将手中最后一块半炭半灰的烤饼偷偷塞给她,用粗布的袖子替她擦拭额角冰霜。燕翎抬眼看她一瞬,苍白嘴角动了动,喉咙破碎,发不出声。 她们沉默在道旁那一抔冻土上。 那夜来临前,哑奴悄然离去。 独留燕翎坐在荒原。荒原野草枯黄如刃。 燕翎一言未发,静静抬头望了望天。 是个雪后的晴夜,月清得像刃,一如那夜,她手提长枪、马踏敌阵、连斩七将、大破三军—— 彼时,天上的月亮亦是如此清明。 燕翎微微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便落了下来。 忽而风动。 鼻尖是一缕熟悉的木沉香气。 初闻微苦,似檀非檀,似某个遥远的梦境里,巫山云中人曾拂袖而过的味道。 随后是山茶花香。 山茶绽放在冬,其香极淡,近乎无味,却在雪里透红,与花色一般,愈燃愈烈,越聚越浓——仿似整个寒夜都被悄然熏热。 于是燕翎原本僵硬的手指,又轻动了动。 她睁开眼,却看不真切,但她知晓来人是谁。 “师姐……你来得,好慢。” 游扶桑一身绛色衣袂掠在雪地,在宴如是身侧蹲下,微凉的指腹轻触她额角伤痕。“疼吗?” 宴如是唇角一动,欲笑未笑,泪已先落。 “我……没想哭的……” 话说到一半,宴如是声音就哑了。下一瞬,她猛抱住游扶桑,将头埋进她怀里,像从地狱里捡回一口气,便再也绷不住了,“燕翎……燕翎做错了什么啊?……她杀敌、守国、听令、她什么都没错……为什么她们要杀她、要杀她的家人……为什么啊?……师姐,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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