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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扶桑睁开了眼—— 仿若只是小憩一刻,游扶桑睁开眼后,极缓极慢地眨了眨眼,对上宴如是几乎要哭的红眼睛,她居然问:“怎么了?” “怎么了?”看她转醒,宴如是与她对上视线,可这一刹那,宴如是又“哇”地一下哭了出来,哭得稀里哗啦,“我还以为是你怎么了呢!师姐,你可知道你方才睡得了无声息,状若死人?” 游扶桑反而笑了,笑容淡淡和煦:“只是睡得沉了些,怎就如死人了?”她搬出的理由倒是与玄镜的如出一辙,“我只是太累,你不要多想。” 游扶桑靠在宴如是怀中,抬起手,为她擦去眼泪,“别哭了,我好着呢,”游扶桑轻声哄着,趁着宴如是不注意,悄悄把身子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让我再靠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太累了……” 宴如是把脸埋在她的肩上,自己的肩膀哭得一抽一抽,“师姐,我有了凤凰翎,可比从前更厉害了,师姐、你、你也要好好的……一直好好的……” 游扶桑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有浅浅的笑意,半梦半醒,含糊地应了一声,“好。” 而自宴如是觉醒凤凰翎,一箭扫清山林障碍,山雾退去时,她们掀开马车幕帘向远处一望,居然已近宴门了。 仙山之巅,天上宫阙。 山门千年寒玉如月华倾泻,门楣“宴门”二字笔锋如剑。两旁古松参天,枝叶如盖,山门后石阶蜿蜒而上,通向宴门五城,或些许零星悬在半空中的岛屿。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琉璃瓦在云雾里青光流转。 远山如黛水如镜,宴门十二楼五城俱在其中矣。 朴素的马车在山门前悠悠停下,周蕴作为宴门熟客,率先跳下马车,拿着令牌上下一扫,山前云雾便清散了不少。 周蕴道:“走!” 坏消息是一路不曾有孟婆的音讯。 好消息是在真正与上重天二司命会面之前,她们已抵达宴门。 待到了宴门,游扶桑与宴如是并未露脸,于是宴门之于周蕴也不过寻常的待客礼,与几位熟识的长老寒暄几句,小童领着她,牵着马,去到周蕴在宴门的歇脚小楼阁。 如今宴门掌门是宴清嘉,任由周蕴如何苦口婆心说——宴如是仍是信不过她,此行,宴如是只想见宴清绝一人。 宴如是来到宴门后山。 后山绿荫青葱,早已没了人迹,却偏偏生机勃勃得叫人心惊,青苔铺天盖地地蔓延,藤蔓肆无忌惮地缠绕与生长,不知名的古树拔地而起,枝蔓藤条遮蔽天光。四处是浓重的草木香,夹杂着腐叶的味道,湿润而阴冷地,诉说几百年前,正邪干戈,她们的掌门肉身泯灭在此,化作青龙。 而青龙沉静在后山洞穴清潭底,仿若也被什么,久久地困住了。 三人的马车停在空旷处,宴如是坐在马车里,踌躇不敢上前。直至周蕴推了她一把,“怕什么?怕被她发现你在朝胤还有一个娘亲、她不再是你唯一的好阿娘?” 宴如是破涕为笑,这才踱步向前去。 宴如是离开了,空寂的后山马车孤零零停着,马匹在草地上百无聊赖地摩擦着蹄边。 直至宴如是走进山中水潭,身影消失在视野,周蕴回头,直直看向游扶桑,亮出一直藏在袖中的两片花瓣:“这是什么?” 游扶桑好似也未见过此物,不明所以地反问:“这是什么?” 饱睡过的游扶桑仿若真的精神抖擞起来,双眼清明,神采奕奕,教人记不起时辰以前病怏怏的模样。 周蕴却不会被她骗到,冷冷笑了声:“若只是沉睡,可不会没有鼻息。”她摊开掌心,借着后山被层林切割后的细微天光细细端详那花瓣,“我作为医修,倘若遇见修士吐出染血的花瓣,大概也会觉得难办。这类症状,我只听闻过‘天人五衰’,而它实则早已超出‘病’的范畴——而是‘劫’。 “游扶桑,你吐出的是芙蓉花,一支芙蓉花,统共七瓣,待你吐出整整一朵芙蓉花,便是命绝的时刻。‘天人五衰’吐出的花瓣,最初瞧起来只是纯白的花瓣沾染了些许血色,越往后却越是鲜艳,不只是沾染血,而是从花芯发出来的血红色,让这花瓣看起来吸饱了血。这些血……”周蕴看向游扶桑,逼近,正色道,“游扶桑,那都是你的血。” 游扶桑似对她的猝然靠近感到不适,频频后退,后背撞在马车的窗棂上。 周蕴点着她的名字问:“游扶桑,这是第几片花瓣了?” 游扶桑避而不谈,只道:“周蕴,你既能看出这是天人五衰,应当也能知晓,玄镜对此已在我体内做了不少压制。” 周蕴于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你任由她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原因。” “我哪儿是叽叽喳喳?”玄镜不满,“我哪一句不是真知灼见?” 周蕴不搭理她,摇了摇头,低下声来:“对此,宴如是绝非不知晓。只是你明摆了要隐瞒,她才装糊涂。是不想催你去说什么。” 游扶桑道:“我知道。” 周蕴:“你……” 周蕴不再说下去。 那日,她们在马车里对坐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后山鸟鸣,一声矮过一声。 当最后一声啼鸣消逝在山林,天边只留下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在这时,游扶桑才很轻地说了一句:“第六片。是……第六片。” “第六片!” 周蕴先是惊呼,再是一愣,皱眉看着游扶桑良久,神色复杂。 到最后,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真笑了,周蕴道:“一个才恢复了修为,另一个又立刻性命垂危……游扶桑,这就是你们硬要带我上路的原因吗?压榨一个可怜的医修?” 游扶桑没有说话。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游扶桑再缓缓开口:“我知此事难办。是以在有头绪之前,还请你先不要与她说,徒添烦忧。” * 宴如是进入宴门后山水潭时,潭中空无一物。她却能明显地感觉到潭底有青龙盘旋。 宴清绝与她从来心有灵犀。 不多时,庞然大物跃出水潭,湿漉的龙身带出淅淅沥沥的泉水,像一场重逢的雨,淋在她们的身前。 清泉雨水滴在宴如是的面上,晕开几朵晶莹的水花,宴如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青龙,在青龙翡翠般的双目里看见自己渺小的身影。 龙的双目在暗淡的水潭中熠熠生辉,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如是。” 泉水仍在滴答滴答地从龙身上落下,顺着鳞片缓缓滑落,清澈如珠,砸在水面,荡起了层层涟漪。池水因龙的出现震颤,波光粼粼,倒映着青龙那如同山脊的身姿,优雅修长。 龙鳞似温润的古玉,晶莹剔透而泛着深邃的山色与水光。龙瞳如两轮小月,静静凝视着眼前人,静默良久,巨大的龙身徐徐动了起来,围成圆圈,将宴如是护在中间,又低下了头,湿润的龙鼻轻轻抵住宴如是额头,如在亲吻,浅浅的呼吸恍若羽毛温柔拂过。 “阿娘!”宴如是双眸湿润,似有水光,分不清是溅起的水花还是泪水,“我是不是来得很迟?” 龙首很细微地晃了晃,似在摇头,青龙在宴如是颈间警觉一嗅,渐渐叹息:“如是,你的身上……竟有魔气。” “阿,阿娘……” 宴如是自知瞒不过,于是将所有事,自朝胤,到司命,再到燕翎之魇,一一道来,最后道:“师姐以魔气护法,救我于水火,自己却体力不支倒下了……” “阴魂不散。”青龙啧了一声,“她早已叛出师门,不是你的师姐。” 宴如是着急道:“她是!” 青龙冷笑:“从前她便几次三番尝试诱你入魔,如今终于得逞,该是很得意吧。” 宴如是大喊:“她没有!” “……” 青龙不说话,将自己的龙身完全缠绕起来,龙脸埋进去,拒绝回答。 宴如是扒拉着鳞片,与青龙脸贴着脸,又认真道:“我喜欢师姐,也喜欢阿娘,任何一个我都无法舍弃,我不想你们针锋相对……” 青龙抬起头,龙身转向另外一边。 宴如是一把上前,奋力抱着冰冷的龙尾,气势十足地大喊:“子女不合多是老人无德,如是不想做那个无德的老人!!!” “……” 青龙无语,慢慢甩了甩龙尾,将她甩开了。 宴如是摔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哭道:“阿娘从前最疼我了,为什么只是这么一个小小心愿都不愿满足呢?以前阿娘说只要我开心,什么都依我,而我现在终于找到了让我很开心很开心的人,为什么阿娘反而不高兴了呢?师姐对我很好,为了我甚至不顾及自己安危,她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只喜欢她,也只要她!”她又上前,抱着冰冷的龙身,眼泪是烫的,但分明不真心,而在撒娇撒泼,“如果阿娘还是不同意,我就每日都来后山哭!每日每夜,每夜每日,我哭!我、我还会绝食!……” 龙爪抓紧山石,山石尽数粉碎,龙须根根竖起,又渐渐垂下去。“算了!”那日,宴少主几乎在地上打滚儿,才让青龙松口一点点,“随你去。别让我看见,心烦。” 很快,青龙再次俯冲而来,龙角微微发亮,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宴如是,斜睨道:“如是,按理说,宴门学子入魔,都要受我一剑。” 说话间,龙身上蒸腾而起清泉的雾气,在天色与水色的照射下化作丝丝缕缕的白烟,很快,龙身亦如这烟般消散,化作青衣掌门,眼眸深邃如古潭,是千年不变的清冷,墨发如瀑,几缕湿透贴上了面颊,却更显出尘之姿。 而她抬手,潭中泉水便化作一柄长剑,长剑青锋,鞘上寒光流转。宴清绝立在潭边,衣袂飘飘,周身还残留淡淡的水汽,剑尖已指向宴如是。 “十六七,很好的年纪……如是,让我看看,你的弓箭有凤凰翎加持后,是什么颜色。”
第171章 明月照山雪(二) ◎海鹤琉璃,梦里重逢◎ 宴如是抬手召弓,无形的火焰化作凤凰弓箭,边缘燃烧着墨色的魔气。 宴清绝的目光在那些魔气上流转几许,摇头轻叹。顷刻,她手中长剑如清泉水般流转,剑身上隐约可见青龙之影,她轻声道:“如是,出招吧。” “是,母亲。” 宴如是郑重又认真地应声道。 瞬间,凤凰弓上燃起烈焰,火焰化作三支箭矢,搭在轻颤的弦上。 宴如是松开一指,三箭呼啸而出,各划出赤色轨迹,皆奔向宴清绝! 三箭迫近,宴清绝却不缓不急,翩翩退开,长剑轻描淡写地划出几个圆弧,水光荡漾间,飞驰的火箭被尽数化解。宴清绝的剑法难得柔和,却让宴如是隐约皱起了眉,拉弓的手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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