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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侍…… 那双扶在浴桶边的手微不可查攥紧,指缝透出隐忍的痛苦。 浴瓢中汤药浇下,自上而下地浸透宴如是全身,由肩峰入背,沿着瘦削的肩胛骨没进腰腹。雾气弥漫,更衬那副身子莹白如玉,玲珑有致,如此伤痕也成了琼枝点缀,玉叶垂泪。 小麋多瞥几眼,竟然面颊微热。 沐浴焚香更衣,其间小麋不断强调床侍身份,把宴如是激得咬牙,心又死寂,成了一个活木偶,任人牵线折腾。 待宴如是靠坐床榻,已是亥时三刻。 罗帷暖帐精绣,入眼朱鹊,及目青鸟,皆琢花衔玉钩。 宴如是坐在其中,绞着五指惶惶不已。 某一刻,一只纤长又陌生的手撩开珠帘,宴如是还未看清来者面容,屋内烛火已被尽数熄灭。 宴门少主略有夜盲的毛病,霎时堕入黑暗,感官无法适应,只觉有一双手搭上自己的肩,却不是拨开衣物,而是轻轻拥住她,连带着她一同躺下,滚进绫罗锦被中。 游扶桑的声音从咫尺间传来:“睡吧,师妹。” ……不做些什么吗? 宴如是没问出声,片刻便觉察拂在颈后的气息渐渐匀慢,与她共枕之人……似是睡着了。 也不尽然,大抵只是伪装,借机观察宴如是会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 宴如是不太明白,只在游扶桑的怀里稍稍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惊异之余也有庆幸,她心道,游扶桑明面虽不顾及同门之谊,可暗地里分明还是和善着。 罗帷外香炉氤氲,有安神的功效,又是宴如是珍爱的珊瑚与木沉香,她略微闻见,不一会儿便进了梦乡。 而她身后,那双金色眼眸始终醒着,未有一点儿瞌睡意思。 望尊主念在从前宗门情义,救一救宴门…… 游扶桑半支起身,抬手牵扯了宴如是的长发,锋利的指甲绕到美人芙蓉面上,隐隐划出痕迹。 也就这只小孔雀才信什么宗门情义的鬼话了。 宴门之内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草菅人命,并不比她们邪魔外道好上多少。 三百年前宴门掌门宴清绝自日出之地游历,在东海扶桑捡来一个脏兮兮的小孩——这就是游扶桑与宴门最初的羁绊。 自那以后,游扶桑进入宴门,却被丢在外门不管不问,渐渐地,人们对她的称呼从“掌门捡回来的孩子”变成“那个没根骨的,也不知捡来做什么用”,本以为是野雀攀上了枝头,没想到被弹弓一打,原形还是一只灰仆仆的老鼠。 不过,彼时的游扶桑并不气馁,只心说能在宴门外门安分守己,总比在扶桑之地摸爬滚打、死生难料强得多。 旁人责她骂她,嘲她讽她,游扶桑无所谓。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如此听之任之只会换得别人变本加厉。 “——游扶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拉你上来?” “诶?”悬崖之下,少年扶桑隐隐一愣,“江姐姐别说笑了,快、快拉我上去!” 风送来深渊野兽嘶吼,它们似乎已经瞧见了她,就等坠落,好将她拆吃入腹。 江汝看着她,真当渐渐抽回了手。“扶桑妹妹,你猜猜,宴门试炼少去的那大半人是去哪儿了?她们是死了呀……” 游扶桑攥紧悬崖峭壁,已经没力气再说话。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紧江汝,升出太多恨意。 可惜没有实力支撑的恨意,充其量只是笑话。 “游扶桑,倘若我今天真的把你丢在这里,真有人能发现吗?掌门亲自领你入门,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稀罕人物,我才来与你玩一玩。哪想得到,原来一只过街老鼠,难怪掌门带你入门,尔后便不管不顾了。反正也没有修炼的根骨,没人在意你的,不是吗?” “江汝,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汝嗤笑,“全宗门能记住你名字的有几人?能对上号的更少了。我回去便说扶桑妹妹玩心太重,明知修为无几却还要逞强,不慎失足跌落悬崖……” 她轻飘飘摊开手,“反正,死无对证了。” 话音落下,江汝踩上游扶桑攥紧悬崖边缘的手,狠狠碾了碾。 “啊——” 尖锐的疼痛后是无尽的风声,游扶桑只觉身边景色极速退去,疾风如刃,割得她浑身上下生疼。 可最终,意料之内的剧痛并未来到。接触谷底的前一刹那,她仿似被灵力包裹,稳稳落了地。 ……不是她的灵力。 是另一个,更纯粹也更灵动、更年轻之人的灵力。 正怔忡,耳后一人半笑地说道:“哎,你压死我算啦!” 好清澈的少年音色,如玉佩清淙,是游扶桑此生所闻最灵动的嗓音。 她眨眼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落崖后竟是砸在另一人身上。又或者是……那人接住了她? 游扶桑缓缓回过头。 入眼一副仙鹤玲珑履,往上金织道袍纹路流光,雪白裘羽在天光下溢彩,长发与衣领皆高束,连衣扣都是顶好的玉石做工,一颗便价值连城。 更别说那副无瑕容貌与明艳笑靥,乌发朱唇明眸善睐,动人如半夏芍药,不可方物,直教人见之忘俗。 而其背后弓箭梧桐木的弓、昆仑玉的芯,好像材质不作万里挑一,就要配不上她了。 少女与游扶桑年纪相差无几,气质却大相径庭。少女是凤凰,是孔雀,是好风凭借力助她越九天的神鸟,而游扶桑…… 是秽土,是尘埃,被风一吹,轻飘飘地散落四野,再无声息了。 立在这样一只小孔雀面前,任谁都自惭形秽。 觉察视线,正在低头拍肩上尘土的少女抬起面颊,奇怪瞥来一眼。 “你没带武器?”她以为游扶桑在恐惧崖底之险,随手便把弓箭递来,“拿去。” 这样一副弓箭,哪家不是当作并传三代的传家宝供在祭堂?可这少女居然眉也不皱眼也不眨地借出去了——还是借给游扶桑这样与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游扶桑呆了呆,没接过,只问:“你怎么办?” 没了弓箭,你怎么办? 少女唔了下,从衣兜里摸出厚厚一叠符箓,边数着,还分出一半给游扶桑。“也对,不然用这个吧!比弓箭方便呢。” 游扶桑只在宴门长老手里见过这么多符箓…… 便不禁问:“你怎会有这么多符箓?” 少女闻言,骄傲地一仰头:“因为我有钱呀!”看游扶桑不收弓箭也不收符箓,她甚至越俎代庖替人挂上长弓,又把护身符箓塞进她衣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怎么,游扶桑本能地有些抵触她,并不想先报名号,“外门的讲师说过,询问她人名号之前要先说自己的,才算礼貌。” “哦……这样啊。”小孔雀眨眨眼,轻笑一下。 她向来自信于自己的名字。 “我叫宴如是——宴门的宴,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如是!”
第4章 白孔雀 ◎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即便百年后再想起,游扶桑仍觉这诗句与宴如是极为合衬。 这宴门少主是孔雀,是凤凰——是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的人上之人。 绫罗金玉浑不见,几曾着眼看侯王。慵归去,醉洛阳。* 而她游扶桑是浊气,是尘埃。 要修尽苦难,才能与这么一只自在成仙的小孔雀并肩。 * 宴门试炼,险中之险,两个少年误打误撞,在猛兽凶残的悬崖谷底窥见宴门至宝——空山卷宗。 照理说,第一个触碰空山卷宗之人就算拔得宴门试炼头筹,有被收入内门的资格。 空山卷宗外风雨雷电场,虽知是幻象,宴如是看了还是发怵,才撺掇着游扶桑先去取用。 游扶桑照做。 思及自己浑身符箓、手中箭矢都是宴如是施舍来的,她一拿到卷宗,就把它交给宴如是。 宴门试炼的魁首当然是由宴门少主来夺得才最稳妥。 彼时的游扶桑实在很有作陪衬的自觉。 但也从未预料,试炼末尾大典之上,宴如是会将自己推出去:“阿娘……咳,不不,掌门大人!试炼之中先取得卷宗者,是这位叫游扶桑的道友。”宴如是认真道,“所以试炼魁首,也当是她。” 四下皆是不可置信,游扶桑也不例外。她立于人群之中,茫然抬起头,眼底显而易见的错愕。 她想,大抵只有极其自信的人,才会有这样澄澈坦然的举措吧? 宴门高座,宴清绝自掌门之位起身,视线扫过游扶桑。 “……是你。” 女人眸底一闪而过的厌恶,极淡。 然,向来对这些情绪敏感的游扶桑又怎会捕捉不到?才顿时如芒在背,先前的惊喜情绪也被浇了个透。 万幸宴门试炼的传统并未为掌门情绪所偏带,那日,游扶桑当真有了进入内门的资格。 作为魁首,她第一个选师拜师。 “这孩子是我从扶桑之地捡来的,碰上时,她在一只恶鬼脚下苟延残喘,”宴清绝抿一口江南龙井,轻描淡写说道,“可惜啊,这孩子没根骨,无法修炼,我当时将她置于外山,久而久之,竟是把她忘了。” 虽是说着游扶桑,可视线自始至终不落在她身上。许久之后游扶桑明白,宴清绝对自己的态度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恶劣,而是暗地里的忽视与贬低。 宴掌门淡漠之意溢于言表,倒让其她长老怪异。她们默然半晌,是铸剑炼器的成长老赔笑着打了圆场:“虽不被闻问,但这孩子在试炼也能拿见魁首,这如何不算机缘呢?” 宴清绝淡淡:“说得也是。” 成长老呵呵笑了下,走下高台,伸手扶起游扶桑。 她大概是想说些什么的,收游扶桑为徒或者其它,可当触碰的一刹,又陡然惊讶道:“等等!”她回头去看宴清绝,“掌门是否记错了什么?这孩子根骨是好的——甚至纯净至极,怎会无法修炼?” 四座皆惊,要属游扶桑最不可置信:原来……我是可以修炼的么? 宴清绝也是一愣。 良久,她道:“倒是有趣。想是扶桑之地浊气太盛,掩盖了这孩子身上的根骨气息。是我的过错,是我看走了眼。”她看着游扶桑,一字一顿地重复,“是个有趣的孩子。也好,又是魁首,根骨又洁净,不妨……留在我身边吧,扶桑,你意下如何?” 宴清绝的语气颇为怪异,但这些细枝末节在掌门收徒的大事面前,根本不会被注意到。这可是宴掌门百年来第一次收徒,还是主动的、一收就收了俩——外山学子游扶桑,亲生女儿宴如是。 掌门首徒之名实在威风,所有人都在恭贺,游扶桑却本能地觉察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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