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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宴如是的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她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仍是从指缝间泄露出来。那些她拼命想要控制的情绪忽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绝望,直到最后,泣不成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她的喉咙嘶哑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你们都是为了我而死!是为了我去死!” 宴清绝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回溯? 回溯。 一次又一次的回溯是翻来覆去的噩梦,宴如是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周蕴身死,师姐亦声息微弱,沉睡不醒,母亲与骨龙同归于尽……可九重天的追捕并未停止。 宴如是逃了两年,又在第二年失去了视觉。她恍然自己作为宴安已过了二十年。 师姐与她说过,在她二十岁生辰时,她一定会在她身边,一如及笄那年,她陪她渡过漫漫无声的长夜。 可现下她什么也没有了。 宴门后山的夜那么冷,深秋的寒风如刀子刮过面颊,分明已经穿得很厚,宴如是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因为这冷不仅来自夜风,更来自于,心底深处的绝望。 她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指尖触碰到凉透的石,粗糙的树,冰冷的湖水。那些她曾经熟悉却再也看不见的一切。 眼前是黑暗的,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识海里的景色不受控地带她回到那一日,断崖边,母亲再一次死在她身前。血是红色的。 身边亲近的人都离开了。阿娘走了,师姐也不在,偌大的后山只剩下她一个人,夜深人静时,她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必须找到破局的办法。 手掌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膝盖跪得生疼,宴如是仍然咬牙坚持。 她没有别的办法。 “这两年里我独身一人,研习极意,知晓这是惟一的办法。我要用五年寿元,换得至宝全盛……我必须打败骨龙。”宴如是的眼眶仍然通红,气息却平稳不少,变得坚定,“阿娘怎么不问我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在问,又自答,再次哽咽,“那时,我没有阿娘,没有师姐,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宴清绝自知没有立场指责她,只有心疼。她靠近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脊背,见她还挂着泪,手忙脚乱想要为她擦拭,却发现,分明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宴如是道:“我从前一直受人恩惠,那么多人……或为我所直接害,或为我所间接累,其死无不因我,无不为我。可我也想守护你们。”她坚定地重复道,“我不想只被守护。我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宴门后山水潭,青龙沉寂。古书有言,龙死之地成“龙渊”,残留的鳞甲如星辰坠落,残存的骨骼如玉石剔透。灵介虫生活在龙骨裂隙间,啃噬神骨,偶尔化出幻光,像萤火光,微微亮。 如同鲸落。 鲸落万物生,龙落天地变。 可宴如是并看不见。 她日复一日地修炼,直到宴清嘉来劝:“修炼之事最不该急功近利。这宴门极意,天才如宴清绝,也是闭关十年才悟得。如是,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宴如是不应。 “如是!” 宴如是置若罔闻。 宴清嘉怔怔看着她,看着她因修炼与眼盲症而熬得赤红的眼眶,宴清嘉一晃,如同回到宴清绝临死那一刻,游扶桑也是这样,红了眼,发了疯地拽着“孟长言”衣襟,怨怼,扼喉,死去。宴清嘉一阵心痛。 如是不能再这般错下去了……毁的是她自己的身体! “宴如是!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宴清嘉本扬起了声,欲强制宴如是歇去片刻,可对上宴如是失色的盲宴,她显然不忍心了,只好软下声来,“如是,算我求你,歇息一下,出去走一走……” 宴清嘉想了想,对她说,“去看看你师姐,好吗?” 宴如是走在宴门的山道上,脚步虚浮无声,仿佛踩在雾里。曾经明亮的双眸此刻黯淡无光,比深潭死水更无波澜;青丝散乱,山风吹乱,宴如是浑然不觉,背后长弓曾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如今沉重得似要坠地,弓上的灵光早已暗淡,正如她此刻心境。行尸走肉。 宴门晚间依旧宁静,山间的鸟啼声,流水,风过松林,沙沙……在她耳中却喑哑,似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幕,模糊不清,遥不可及。 “小心!” 有学子经过,不慎撞了她一下,手中的书卷散落一地。学子慌忙弯腰收拾,一边连声道歉:“抱歉,实在抱歉……是我不看路……” 宴如是被撞得踉跄了几步,眼神却不变,仍然死寂,面色依旧苍白,唇依旧了无血色。宴如是似乎看了眼这个不停道歉的学子,又似乎没有,空洞的眼神随意一掠,便抬起步,继续向前走。 她的背影在山道上渐行渐远,苍白沉默宛如一片纸人, 学子收拾完书卷,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学子感觉到,宴如是身上有一种彻骨的绝望……生不如死的痛苦。这都让她感到恶寒。 而回到后山的宴如是,继续投入日复一日的研习。 师姐沉睡,青龙如寂。惟有修炼,让宴如是与她们,更近一点点。 * 宴清绝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旁人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半是无奈地抿起唇来,摇头,笑着对宴如是说:“倒是为娘仰仗你了。” 宴如是很淡地笑了下,眼里金光渐渐熄灭,她看向游扶桑:“你呢?” “什么?” “你都知道吗?” 游扶桑只说:“听得明白。” 宴如是追问:“那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游扶桑道:“我是从第十七次……” 宴如是听得很明白,心里的巨石也于是落了下来,她捉住游扶桑手腕,直至触碰到真实的、温暖的掌心,眼中才终于起了一丝波动,泛起层层涟漪。宴如是想说话,却发现喉口哽得厉害,只能发出呜咽。 她在怕。 怕这一次回溯不是真的,怕一切都会向幻梦一样消散不见。 怕自己分明已经做到最好,却还是救不回她们。 而游扶桑抱住她,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安慰道:“不用怕。你做到了。” 宴如是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很久,僵硬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她抓着游扶桑衣袖,很用力,死死抓在手中。 游扶桑轻抚着她的长发,细心地,一遍一遍梳理青丝:“我知道,我都知道。”游扶桑没有说别的,只是静静地抱着宴如是,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襟。轻抚着对方颤抖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宴如是抱着她哭了好久,身子都要哭散架了。游扶桑的肩膀被泪水打湿一片,却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拍着宴如是的背,再次一遍一遍,低声安慰说:“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宴如是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深。游扶桑将她揽得更紧一点,感受到她肩膀一次次颤抖,似潮水退去前最后几波反扑。 良久之后,哭声收敛,渐渐平息,成了轻微的抽泣。 游扶桑于是抬起手,手指划过宴如是湿热的脸颊。 宴如是轻轻躲了一下,却没躲开。 游扶桑只好轻轻地,抚摸过,指腹拭去宴如是脸上的泪痕,温声问:“这几年,次次回溯,你都不曾休息,你定是很累了。” 宴如是点了点头。 游扶桑问:“去歇一歇,好吗?” 宴如是声音哑哑的:“……嗯。” 游扶桑于是伸手去扶她。宴如是手一软,几乎整个身子都倚过来,游扶桑小心搀着,慢慢让她站直。鼻头还是红的,眼睛也肿得厉害,但那双眸子,却比之前亮了许多,金色未消的极意,在此刻逐渐回潮反噬,宴如是腿抖得厉害,正打着颤,有人搀扶,才勉强稳住。 “禁术反噬了。”宴清绝轻轻叹息,“空耗了五年寿元……幸好,反噬应当不会太重。” 宴如是对母亲轻轻哼了一声:“我没事。” 宴清绝向游扶桑道,“你带她回去,好好歇一歇。” 游扶桑试探地伸手,覆在宴如是后颈,指节触到一片烫意。 宴如是却又说:“我真的没事。” 游扶桑于是看她一眼,不拆穿,只是俯下身,从她背后绕过,将她打横抱起。 宴如是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你现下可连站都站不稳。不要逞强。”游扶桑低声道。 宴如是靠在她怀里没出声,但耳根悄悄红了,她偷看游扶桑,又看宴清绝,谁也没给她反应,于是第三眼不知去看谁,干脆闭上了。 宴如是只感觉自己被打横抱着走了一会儿。风轻轻的,师姐的呼吸也很轻,洒在脖子上,有些痒。 直到进了屋,游扶桑将她放上榻,宴如是才又睁开眼。体内的几股力量被禁术强行唤醒,又未好好梳理,正横冲直撞,宴如是咬了下唇强忍着,额前沁出冷汗。 “你……”游扶桑紧张地伸出手,反倒被宴如是握住了:“师姐,我不怕的。我撑得住。” 宴如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抱回来。 咫尺间的这一刻,游扶桑终于闭上眼,另一只手也覆盖住宴如是的,她们便这么握着对方的手,相拥着,反反复复,直到游扶桑开口,难以抑制嗓音里的颤抖:“……是我。”她轻声道,“宴如是,是我怕得要死了。”
第179章 明月照山雪(五) ◎无尽的风呼啸掠过二十回长冬◎ 是她在怕。 游扶桑在怕。 整整两年,二十次回溯,近千个日夜,宴如是是怎么过来的? 宴如是闭着眼,显是累极了,又卸下心防,很快疲倦不堪,却又强撑着,轻声说:“师姐,今夜你别走。我闭上眼,还会再想到那些事情。” 游扶桑点头,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覆住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相扣。“我在这儿,不走。” 风拨弄着烛台上的蜡烛,烛光跳跃,把二人的面庞照映得忽明忽暗。 宴如是闭着眼,睡不稳,眉心微蹙,像在梦里仍未脱险。 游扶桑的手覆盖在她眉心,心中一紧,凑近些,听她梦中呢喃,“师姐,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对吗?……” 游扶桑温声道:“我在的。你不会是一个人。” 烛火轻晃,渐渐熄灭。寂静的竹屋里,游扶桑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天光乍破,山间依旧万籁俱寂。远山如黛,层层叠叠藏在霰里,雾气从叶间筛下来,洒一地的斑驳光影。这般的寂静中,连风都是喧嚣的,呼吸声便显得多余,游扶桑站在窗边,走向门,竹门吱呀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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