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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平城

时间:2025-08-13 15:00:04  状态:完结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这也实属人之常情,冯初不希望拓跋聿将一切怨恨憎怒都埋在心,她可以做那个偶尔能让她说几句心里话的人。

  “......倘若,”拓跋聿踟蹰,“倘若来日孤大权在握,是否再无人能让朕做不愿做之事,是否再无人能欺侮阿耆尼?”

  稚嫩的声线透露着最为天真的野心。

  冯初取外裳的手悬再半空,愕然之余,居然心底挣出几分欣慰。

  小殿下居然起了相争之心,真真是意外之喜。

  至若风起青萍之末,野心,往往才是那个将人送上九霄的荡荡长风。

  “.......殿下这话,在臣这儿说说可以,出了这扇门,半点都不要透露出去。”

  重新披上赤狐裘的冯初自屏风后转身而出,眉眼含笑,无半点恼意,“大权在握......也未必是能心想事成。”

  她并不打算诓骗拓跋聿,也隐隐压着现下算是‘不合时宜’的野心,“至于,是否有人能欺侮臣.......”

  冯初笑笑,半跪仰视她,“臣,愿仰赖殿下。”

  多年以后,这个火莲熔金的午后仍在记忆中熠熠生辉,腾起细细密密的烫意,自耳背,脖颈,最后似烙铁般灼在心口。

  而在此时此刻,只有个稚嫩的小殿下,睁着澄明的眼瞳,被亲近人夸赞而羞赧出熏红。

  安昌殿的宫阙太高,歇山顶上的脊兽被秋日燃起金。

  拓跋聿是畏惧太后,即便如此,她也执意要相送至安昌殿前。

  宫里的人心太寒,冯初是她唯一的暖。

  “殿下止步吧,接下来的路,该臣一人走。”

  冯初还带着疲惫虚弱的面庞朝她盈盈一笑,殿前风吹扫起她的衣袂,翩若惊鸿。

  “好.......”拓跋聿下意识伸出挽留的手被硬生生止住,即便她知晓冯初也许并不会出什么事,或许就像她说的,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然而心底的失落却是实打实存在的,被外物裹挟失控的感觉冲刷着她身上泛寒。

  倘若能如太后这般手持权柄,便不会再有这种感觉了.......

  “殿下当心身体,勿要站在风口上。”

  冯初回身一拜,摇曳玉阶上,并这金秋节。

  她不再看她,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宫苑殿深深。

  她就这样空望,执拗得莫名,徒让西斜的金乌扯长孤影。

  “.......殿下,殿前风太大,不如去避风处吧。”紫袍风帽罩在她身。

  李拂音见她这模样,定是舍不得走,取了个折中的法子省得她在这寒秋着了凉。

  “拂音......”除开冯初外,李拂音是这个宫内她唯一能多信几分的人,“你说......”

  随后的话她没有继续,殿前风啸得急,生怕将心中升起的火光都将吹熄。她摇摇头,掩下许多不甘,“走吧。”

  李拂音没有多问,只在拓跋聿看不见的地方,回身望向飞檐上停驻的雀儿。

  自古失权多凄怆萧索,冯芷君身上却见不到半点颓靡。

  她清瘦华美的皮囊下藏着足以摄人心魄的力量,如一柄古朴庄重的剑,即便未曾出鞘也不会有人疑惑其中的剑锋是否锐利。

  “臣女冯初,叩见太后,太后福绥安康。”

  殿上之人凝了片刻,冯初跪的笔直,端得不肯做深秋残荷。

  冯芷君轻笑,遣散了宫人,“这般桀骜,哀家的二十杖怕是给少了。”

  冯初听出她话中并非含怒,也松了神色,“骏马桀骜,但只要训之有方,便是神驹。”

  “你倒是敢自比。”冯芷君将手中书丢在一旁,欲言又止,踟蹰片刻,换成了:“你........可怪哀家?”

  “初为何要怪罪姑母?”

  她说的并不是‘臣女岂敢’,依旧称呼她为姑母。

  冯芷君眉梢轻挑,“哦?”

  “姑母以初为刀,初也甘愿做姑母的刀。”

  冯初通透得很,无需冯芷君点明,“这二十杖,初,谢过姑母。”

  顿首叩拜,额间触及冰凉,愧疚也顺着这点凉意沁到脊骨。

  她自比千里驹,又何尝不在驯她的千里驹?

  偏生一点良心,偏生滚烫真心。

  最难偿。

  【作者有话说】

  藜芦遇人参毒性会变烈出自十八反歌: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

  但是!树莓不是学中医的,所以药效是我瞎写的![合十]


第14章 起川

  ◎千千结,襟袍泪,案前烛火,宫阙残月。◎

  “你能如此通透固然好。”

  冯芷君莲步轻移,行至她身侧,倾身将她扶起,“......姑母日后未必能护住你。”

  莫说护住,连是否会有朝一日刀剑相向,她也无法笃定。

  天下叵测是人心。

  “这天下各人有各人的道,初儿能走好自己的道。”

  冯芷君的手搭在她的肩头,满是赞许,“整个冯家,就你最对哀家的脾性。”

  冯初将头低得更下了。

  “再过几日便是下元,修斋设醮后,哀家会接太女来安昌殿教养。”冯芷君踱步回上首,缓缓问道,“晋阳与武川,阿耆尼愿去何处?”

  冯初闻言颦眉,此事突然,她这段时日都同拓跋聿呆在宫苑内,朝中的风声愣是半点没传到耳里。

  而今陡然问她要去晋阳还是武川,又不明言是何事,着实叫她难以揣测。

  不过.......

  晋阳是并州治所,繁华富庶,而武川则历来是大魏皇帝祭天之地,距平城近些,作为边镇,胡人气更重,民风更粗犷......

  她明白了,这是在问她接下来的某件事,太后与皇帝,她要站哪个。

  “......”

  她自是可以重新将问题抛回给太后,但如此做了,又谈何‘自己能走好自己的道’?

  思忖再三,“回太后,臣女愿去武川。”

  “哦?”冯芷君似笑非笑地刮了她一眼,扭头朝向外间,“今岁冬日里太冷,人也太杂。武川,可不是个好地方。”

  “不过......晋阳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你可想好了?”

  “回太后,想好了。”冯初目光灼灼,带着试探说了一句,“......刀,是要从背后捅的,才疼。”

  “.......哈哈哈,好,好个阿耆尼!”冯芷君破天荒笑得这般开怀,“去外头跪半个时辰再走吧,下元过后,同任城王一道去武川。”

  当今圣上最为倚重的便是自幼伴读的任城王拓跋允,此行去武川,竟是连他也会同去?

  “诺。”

  冯初不拖泥带水,转身出殿。

  纤纤身跪重重阙,她晓得,这是她姑母替她谋划走向朝堂的第一步。

  往后的路,怕是都得自己挣。

  ......

  “阿耆尼又遭了罚?”

  拓跋弭的消息得的很快,朱笔凝在手中。

  安昌殿的那个女人在做什么?

  便是他都晓得冯初身子不算好,大病初愈一直都不曾转好,这女人当真没半点心么?

  “许是......陛下那日的事,传到了太后耳里?”

  周身侍奉的宦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拓跋弭望着手中的折子,这道折子算是太后一党上书奏事。

  他思及百姓病苦,民多非命,欲推行官医之制,广集良医,远采名药,救护兆民。

  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冯芷君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同他相争,不过是遣人上书,荐举人才,只不过是这一次荐举的人当中多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冯初。

  荐举冯初前往晋阳,助行官医。

  拓跋弭搁下笔,额心隐隐作痛。

  太后虽然说什么‘还政’,朝堂上属于她的色彩依旧从未褪去,他的所作所为,若无太后相帮,许多政令推行困阻重重。

  她这种人怎会甘心囿于禁内吃斋念佛?

  是他天真。

  眼前冯初的名姓在奏疏上眨眼得很,无论他与太后、冯家有多少龃龉,亦不得不承认,冯初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不,所有人,都不相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所求大多逃不开‘名利’二字。

  冯初若是为名,她何苦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要去男儿扎堆的地方,由世人臧否?

  若是为利,她又何苦要选择聿儿?以她的家世以及太后的威势,逼着自己立她为中宫亦并非难事。

  现今她这般,不为名,不为利,真真叫拓跋弭瞧不明白。

  唯有她看向聿儿的时候,他偶能捕捉到同拓跋允待他时一般的神情。

  莫不是她当真想着,要与聿儿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罢?

  拓跋弭苦笑,朱墨踟蹰染楮纸,将冯初的名姓圈了出来,留批‘随行任城王允往武川’。

  “太女殿下,安昌殿那处来消息了。”

  拓跋聿一直未离开太远,更令随行宫女守在安昌殿附近。

  探听的婢子疾步顿首,“殿下,冯小娘子不知为何,触怒了太后,现下罚跪于安昌殿前。”

  “什么!?”

  拓跋聿声音骤然提高,欲前往安昌殿,硬生生止住步伐,眉眼蓄泪,恨声道:“到底是何缘由!”

  “殿下知道的,太后那处口风紧,”李拂音劝慰道,“眼下太后只是罚跪,殿下当谨言慎行,当心为冯小娘子惹祸。”

  襟袍下双拳紧握,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万语千言,最后也只能变做一句:“......孤晓得的。”

  “......去请太医候着。”

  满腔沸血,苦作蹉跎。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地气顺着青砖钻入膝盖,刺得她生疼,她身体还虚,这天气生生居然冒出了汗,眼前的雕梁画栋、往来宫人,甚至都重影起来。

  殿前风一吹,又摇摇欲坠了起来。

  “太后口谕,令小娘子誊抄一百遍《礼记》,下元日前送至太后面前,好好反思己过。”

  所为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冯芷君也不忍继续磋磨这个侄女。

  冯初长舒一口气,盈盈下拜,“臣女领旨谢恩。”

  柏儿扶起冯初,半个时辰对于身体康健之人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奈何冯初现下实在算不得康健。

  甫一起身,双膝顿时刺痛难忍,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娘子当心——”

  柏儿搀扶着冯初,冯初的半身重量几乎全压在了她身上,“烦请,告知姑母.......初,祝她得偿所愿。”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寻常人听了,怕多半以为这是在阴阳怪气太后摄政。

  妙观颦眉,“娘子慎言。”

  冯初轻嗤,由着柏儿搀扶下殿,渐渐消失在安昌殿外。

  虽说不知姑母所求何事,但她不曾罚足半个时辰,想必是已然成了......

  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自己这身体。

  武川镇八月风高雪飞都是常有之事,若是过了下元日便得启程,也不晓得这又挨了板子、又遭了藜芦毒的身子,还撑不撑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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