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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室内登时再度乱作一团,头发胡子全白了的太医忙里忙外,当真心力交瘁。 …… 萧萧秋雨落晚钟,铜铎扫西风。 太安六年,平城的第一场秋雨就这般毫无征兆地洒入人间,绵绵悠长,簌簌润于飞檐上。 “将哀家手书的这些信送出宫去。” 冯芷君将一沓书信交至妙观手中,闭眸拨动着手中的菩提佛珠。 用冯初作为她来日重掌大权的一颗棋子,她心底亦是不好受的。 妙观在冯芷君身旁侍奉多年,自是明晰太后此时心中所想。 近前压低了音,“方才太女宫苑处来报,已有太医为小娘子治伤,婢子也派人去知会了郡公府,想必郡公府也会派人入宫。” 冯芷君拨动佛珠的手不可察觉地凝了分毫,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表示。 妙观行礼,退出殿中,许久,殿中的主人才睁开双眸,划过波动。 …… 当日夜,冯初果真发起热来。 举目焚焱,佛光凝天。 她踽踽独行在漫天火光中,佛光在天上,是怎么也触不到的景。 被迫曳曳于火海,蒸腾五脏,烤灼六腑。 耳畔响起稚嫩而熟悉的诵经声,在诵经声中还有更深处,对着她言: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她不知在这火海里穿行了多久,跌宕其中。 喘息、疼痛,光怪陆离的事物在她眼前不断奔涌翻滚。 直到她听见漫漫佛光中似有谁在啜泣,举目望去,天光中下起场昏昏绵绵的雨水,浇熄了火海。 天光朝她奔来,几番拉扯,她被拽入其中,再睁眼,雕梁绣墙,是她熟悉的宫苑。 身上贴着的衣物黏湿,褥子内热气未散,连自己都觉着灼得厉害。 四肢乏力,浑身上下就是没遭廷杖的位置都酸软无比。 对了,殿下—— 冯初想到拓跋聿,下意识便要坐起,撑起自己的那一刻,才恍然发觉自己腿上有什么重物,垂眉望去,竟是拓跋聿。 小殿下正趴在她的小榻边。 许是已经睡得久了,她的一只手不慎搭在了冯初腿上。 稚嫩的身躯伴着呼吸轻微起伏,墨发散肩,冯初蓦然心软。 现已是三更天,柏儿奉命进宫前来照料冯初。 前半夜冯初高热不退,她一直在旁照料,守夜至此时已然支撑不住。 半梦半醒间瞧见小榻上的人侧身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竟然是冯初醒了,吓得她一激灵,连忙自胡椅上站起,疾步走来。 冯初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原本还打算唤人的柏儿当即放慢了脚步,至跟前轻声:“小娘子还在发热么?” 不等冯初答复,柏儿的手已经贴上了冯初的额前—— 她惯不大信冯初的话,自家这小娘子可谓要强,还厌恶吃药。 在这方面冯初的某些举措堪称倔强。 “还有些微热,婢子去给您端药。” 冯初听闻要吃药,脸色又变得难看了,然而看着还在榻前守着睡过去的拓跋聿,嘴唇翕动,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 甫一遭安静地饮完柏儿端来的药。 碗盏在烛台旁轻轻搁下,火光映琉璃,冯初憔悴的面容在烛光上越发柔和。 “殿下她这是......” “回小娘子,殿下执意要守在此处,婢子们劝过许多回,无法,只得依了她。” 冯初怜爱地轻抚她的发梢,语声微弱,“怎得这般傻......” 柏儿讷讷不接这话。 “高热已退,你也去外间休息吧。” 冯初不忍心吵醒这个天真执拗的小殿下,快速地吩咐道,“旁的事情,明日再说。” 柏儿还想劝什么,冯初先声,不容置疑:“去。” “......诺。” 灯花璀绽,琉璃潋滟,连拓跋聿腰间的玉带钩都泛起柔色。 乌发轻穿她指尖,冯初忽觉着自己这廷杖受的,也算值当。 拓跋聿悠悠醒来之时,外头的天刚隐去琉璃般的蓝,取而代之的是雾蒙蒙的白,宫内飞檐上的鸟儿正喳喳吵嚷个不歇。 趴在榻前一整晚的痛楚现下算是彻底显露了出来—— 双腿全然麻木,稍稍一使劲便牵动得如同针扎。 “殿下何时学会自讨苦吃了?” 轻柔的声儿在头顶不过一尺远的地儿响起,方直起身来的人又一个趔趄,连扑带爬朝冯初榻上摔去。 若不是冯初拿自个儿手给她垫了一下,这小殿下的头怕是要给这小榻擦掉一层皮。 不着痕迹地甩甩手,藏回褥下,“殿下,慢些。” 拓跋聿显然听不进她的话,如同那日冯初被杖责时般埋进她胸前,本就濡湿的衣物又让这小殿下的泪给沾得更湿了。 “让殿下如此哀恸,是臣的不是了。” “胡说!” 未曾想,眼前的小殿下居然驳她的话。 “阿耆尼是替我受过!若有罪,罪应当在孤!” 冯初莫名有些愧疚。 太后发难突然,然而她当时想不明白,被关在幽室里这么久也该明白了。 姑母这是送了一出苦肉计给她啊。 冯初不甚痛快,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遍遍轻抚怀中小殿下的脊梁,默不作声。 “对了,阿耆尼现下可退热了?” 稚嫩的小殿下总算收了泪,抚上冯初的额。 她显然分辨不出究竟这热是退了没退,索性准备去唤人。 “殿下,殿下,”冯初连忙拦住,“退了热了,殿下不必这般着急。” 拓跋聿抿唇,她不放心。 “臣说的都是实话,喏,臣饮过的药盏还在这儿呢。” 冯初朝案上还留残有黑褐色药汁的碗盏抬了抬下巴,“殿下安心,柏儿她们也才刚歇下,让她们也多休息些罢。” 她这才被说服。 可那双杏眼中还是酝酿着水汽,单瞧上一眼,都让人心疼。 冯初轻叹一口气,朝小榻里头挪了挪,“殿下腿可还酸疼着?若不嫌弃臣未曾梳洗,不如与臣同榻?” 她在这守了一整夜,简直遭罪。 “好。” 拓跋聿去了外裳,小榻虽窄,好在二人年岁尚小,冯初又只能侧躺,也不算拥挤。 好暖...... 拓跋聿躺下不久便觉昏沉,秋风晨雨衾榻暖,靠在冯初肩头缓缓睡去。
第12章 试探 ◎四海江河腾涛怒,半壁山川风雷激!◎ “殿下,落子无悔,臣已经让了你三手了。” 林叶裹红霜,柿子染金芒。 不知何时冯初同拓跋聿的裳外都罩上了裘衣。 冯初一身杏色裲裆赤红裙,罩着赤狐裘,斜靠案几,闲敲棋子。 真真似佛前赤莲。 就是她的面色依旧那般苍白疲累,看得人分外忧心。 “无关信义,孤当真赢不了阿耆尼嘛。” 拓跋聿捏着白子,努着嘴唇的模样格外可怜。 说来也怪,冯初受廷杖的伤早已好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行杖的人本就不是奔着将人打残废去的,都是皮肉伤,看着骇人。 按理来说,修养了一月有余,也早已能够下地行走,偏生总瞧着虚弱。 拓跋弭特地拟了诏,令冯初在宫苑内与拓跋聿一道修养。 辽西郡公府往宫内卯足了劲送药材,冯初每日的参汤都不曾断过,可就是不见气色变好。 冯初无奈,笑着摇头,又让了一子,“殿下在人前可不能如此。” “孤晓得的。” 经此一事,她哪里还敢在人前失仪。 是她对不住阿耆尼。 冯初察觉到拓跋聿情绪不大对,拓跋聿却转了话头,“这个时辰,阿耆尼是不是该喝参汤了?拂音——” 好似刹那的低落是冯初的错觉。 李拂音颔首称诺,退出去替冯初端参汤。 倒是比自己还记得清时辰。 冯初心头淌过暖流。 “阿耆尼脸色为何还是这般苍白,这宫中太医当真是无用。” “宫中若是无用,天下还有几个堪用的?是臣自己底子薄罢了。” 冯初话虽这般说着,嘴角的笑还是冷了下来。 她也觉着疑心,自己这伤也好、这身体也罢,早该好了。 这个秋日平静下波诡云谲,拓跋聿这处倒是安生。 惟有拓跋弭来过一次,那一次还是特地来寻她的。 寻她要她做他的妃妾。 冯初彼时正靠在小榻前,得了免礼,饮着药汤,闻言险些端不住手中碗盏。 慌忙搁了,朝拓跋弭推却: “臣女谢陛下厚爱,然为天子妃妾……臣女实在惶恐。” “为何?” 拓跋弭随意拨弄着室内烛火,明暗交加在他清俊的面容上。 “聿儿这般喜欢你,留在宫中,也好替朕多照料下聿儿,不好么?” 冯初的目光在拓跋弭身上停顿了数刻,胸中了然。 他是在试探她。 “能得太女殿下厚爱,乃臣女幸事,然臣女不愿为天家妃妾,更无德忝陛下中宫。” 眼下太后明着似乎放权于拓跋弭,然朝野之中依旧有不少太后党羽。 冯芷君是吃准了魏国之后几年怕是依旧会内外交困,拓跋弭铁定不敢大肆清洗朝臣。 加之冯颂既有军功,再得太傅,一时半会儿,朝堂上不可能全然皇帝说了算。 拓跋弭自己也怕,怕冯芷君出尔反尔,怕冯家要翻云覆雨、鱼死网破。 于是拿着这话来试探冯初。 “冯家宝树,说自个儿不配为朕的中宫?未免太过谦虚罢?” 拓跋弭似笑非笑,寻了个就近的胡凳在冯初身前坐下,“还是阿耆尼瞧不起朕?” “臣女惶恐,陛下天人之表,能得陛下青眼是臣女三生有幸。” 这话冯初自己不信,拓跋弭也不信。 望着年轻帝王满是算计的眼神,冯初幽幽叹气,“陛下,臣女当真志不在此。” “哦?”拓跋弭随意问道,“那朕可有幸听一听阿耆尼心中志向?是要郎君一心白首不离?” “.......非也。” 她惟愿海内升平,百姓安居,物阜人熙,再无离散兵戈祸事。 不过这话纵使说出来,也入不得拓跋弭的耳,徒惹旁人笑她妄念痴狂,不自量力。 索性并不开口。 拓跋弭等了片刻不见得冯初答话,抬眼看去,恰见得她垂眼处的悲悯,怔忡不已。 她不愿说。 也罢。 “不说便不说吧,朕无意强人所难。” 他本就不是要真纳她做妃妾,而今冯初的话他也算信了六分。 想必她真无冯芷君那般大的野心。 毕竟历来女子参政,多是以太后之身。 “只要你善待聿儿,但有所需所求,朕都愿允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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