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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太女!” 冯芷君提高了声音,震人心神,“哀家今年还不到而立,并非老眼昏花!” “你是国储,将来的一国之君,行为不端不单会使身边人遭难,更会令天下百姓遭难!” 骤遭呵斥,豆大的泪珠霎时间自拓跋聿的眼眶滑落。 果真,果真是她拖累了阿耆尼...... 当此时,妙观也带着行杖的宫人行至林苑。 冯芷君摆摆手,回身行了两步,又再度转身,“哀家看着你们打。” 用刑的宫人们暗暗叫苦,冯初此前有多受宠,满宫满朝有目共睹,就算今朝触怒太后,保不齐哪一日就又起了势。 她不敢记恨太后还不敢记恨他们这些个做事的下人么? 而若打得虚了,太后在这面前。当场抓了他们错处,怕是今朝就得丢了性命。 冯初直起身来,腰杆笔直,朗声道,“臣女有过,知罪,谢太后责罚。” 她这是在暗示打她的人依照太后所言即可。 “阿耆尼......” 拓跋聿声若细蚊,暗含哭腔,周遭人都没有听见,偏生冯初听见了,侧过头,以极为柔和的目光瞧着她。 无声道:“莫怕。” 实棍带风,呼啦砸向双股,冯初闷哼一声,泪花子当即从眼眶呲出。 拓跋聿再也忍不住,扑身上前。 “太女殿下,不、不要!” 冯初拦扯住她,几个行杖的宫人见拓跋聿扑来,纷纷即时停住,生怕伤错了人。 “阿耆尼......阿耆尼......” 拓跋聿呜咽着被冯初下意识禁锢在怀中,冯初怕她再伤着自个儿,温声劝慰,“太女殿下,臣无碍。” 语罢心头忽然涌起怪异,抬头去瞧太后,恰巧捕捉到冯芷君凝在二人身上的眼神就此移开。 冯初了然。 “妙观,你在这替哀家看着。” 冯芷君彻底转身,带着周遭簇着的人远去,“打完了将太女和这个孽障一块扔到佛堂暗室中去,没有哀家的诏命,不许任何人探望。” “......诺。” 冯初索性将拓跋聿的手收在自己腹间,又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膛前,不叫她看见,“殿下勿要抬头。” 同妙观使了个眼色,闷棍再度打在她身上。 呜咽、泪水、难堪,都被冯初悉数护在胸前,闷棍打在她身上的震动,每一下都催得人心肝颤疼。 手不自觉地拧紧她的衣裙,上等的绸布乱作一团。 二十杖,为何这般漫长。 泪水浸湿她的衣裳,深洇的红愈发刺目。 耳畔终于再也听不见嘲哳如鬼的棍声,拓跋聿试探着抬起身子,望向冯初。 汗与泪交杂在她的面庞,心中火莲似的人,而今惨白着唇,虚弱着朝拓跋聿扯了个极为吃力的笑容。 笔直的腰杆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溅起一阵黄尘。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 “最为虔诚供奉的佛堂内有囿人的幽室,妙观,你说这天下,荒唐否?” 安昌殿佛堂内,冯初同拓跋聿被困囿在幽室。 冯芷君跪在大殿的蒲团上,仰望着释迦牟尼佛,缓缓道: “文桓天王欲修佛法,罗什高僧言地凶亡。” “太后——” 妙观大惊失色,跪倒在地,这话未免...... 冯芷君幽幽叹气,“起来吧,祸自哀家口出,你跪着作甚。” 妙观惶恐推至一边,“现天下半壁,还算安定......” “天下安定?呵......” 她摇摇头,轻嗤中满是嘲弄。 双手合十,“你可以为,哀家权欲心,太重了?” …… 妙观嗫喏,不知如何作答。 “罢了,谅你也不敢答这话。” 她缓缓起身,再度吩咐道,“除了清水,不要给她们任何吃穿用度,就是婢女也不许进去伺候。” 满是野心的眸子凝视着拈花佛祖的笑容,璨璨如金。 神佛难做成的事,不妨让她一试罢。 …… 相行逆川,何以为渡? := 佛堂的幽室连烛台都没有,天还未完全转凉,幽室内的石砖无不凄神寒骨。 墙上开着几个小洞,不知从何寻来的光时刻都能照在幽室内的蒲团上。 拓跋聿跪坐在蒲团上,让冯初的头得以枕在她的双膝。 脱下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双臂抱紧了她。 她尝听宫人言,二十杖,若是打得狠了,也会有丢命的可怜人。 纵使打得轻,也多半十天半月无法下地行走。 而今太后将她们困囿至此,又不给阿耆尼医治,难道是要逼死阿耆尼么? 可是阿耆尼不是她最疼爱的侄女么? 拓跋聿想不通这些,失去冯初的恐惧和幽室的凄怆让她发抖震颤。 阿耆尼不能死......她不想阿耆尼死...... 冯初半梦半醒,不知道枕下人的惶恐。 梦中她又回到了淮岱之地,江风吹起湿漉漉的腐气,横七竖八的人被铁刃穿透,暴尸荒野。 城内的汉人们用惊慌敬畏甚至仇视的目光看着他们。 她恍惚间听见轻微的啜泣,又听见了沙门的诵经。 一片缥缈中,他们的目光和她行过太行山脉时,越过长槊旌旗的目光交叠在一起。 他们缄默问道:何以家为? 嘴里忽尝出湿漉漉的咸味,有什么顺着她的耳廓,打湿她的眼眶,将她自梦魇中扯出。 痛楚先一步迫使她的眉峰凝在一处,眼睫前半寸的景象交杂恍惚,半晌才定在小殿下衣袍的云纹上。 头顶还有着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啜泣。 “殿下......” 冯初虚弱地轻声唤她,“莫哭......哭坏了眼,就不能看书了。” 头上的啜泣登时小了。 冯初在拓跋聿看不见的角落扯了扯嘴角。 殿下当真是个不用人操心的好孩子。 “阿耆尼......我、我再也、再也不乱跑了,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 冯初真的很想说并不是她的过错,不希望她因她而愧疚。 然而在姑母那处已经认过错了,哪里好打姑母的脸呢? 忍着身下皮肉灼疼,尝试着转过身面对着拓跋聿。 “阿耆尼,你——” 拓跋聿见她挣扎而动,登时急切,一急双膝就忍不住动弹,反倒更牵扯到冯初伤口。 “嘶——” “阿耆尼——” “殿下,勿动。” 冯初皱眉,冷汗已经密密麻麻沁了满脑门,但还是在转过身的一瞬将面容缓了又缓,尽量不叫拓跋聿心急。 好容易翻了个身,入目便是粉雕玉琢的人儿哭的梨花带雨。 “莫哭,”冯初无力去寻自己的帕子,黛紫的袖口轻轻拂过她的泪水,“不会有事的。” 拓跋聿握住那只替她拭泪的手,眉眼隐忍通红,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你应过我的,会一直在我身边......” 她不敢去说晦气的字与事,生怕一语成谶,“卿是君子,不该负孤!” “会的,殿下,臣定不负殿下厚待.......” 冯初说完这些,脑子又变得昏昏沉沉,仍撑着气力,“殿下......勿要太过自责......臣......” 话未说完,脖子便是一歪,整个人散了精气神。 “阿耆尼!” 拓跋聿登时脑中一白,直到窥见了冯初胸膛起伏和极为淡弱的呼吸,才又缓过神来。 佛堂中的诵经又萦绕在幽室,载满了凡尘最卑微的祈求,飘向远处。 【作者有话说】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语出《系辞传上》 封建糟粕看一看就得了。[合十] “文桓天王欲修佛法,罗什高僧言地凶亡。” 罗什:即鸠摩罗什 文桓天王:此处指后秦国主姚兴 姚兴将鸠摩罗什接至长安,时常听他讲佛法,鸠摩罗什却说此地凶亡,不久后姚兴与北魏发生军事冲突,惨败,将士投汾水而死,后秦衰微。 冯芷君这句话是在说北魏也在走下坡路。
第10章 降福 ◎她待拓跋聿的好,并不纯粹,也不全然是真心。◎ “她想做什么?阿耆尼可是她亲侄女?!” 拓跋弭得了下头消息的时刻,正在同拓跋允议论着今岁安抚十二边镇部落番兵的事情。 谁曾想竟自后宫传出太女与冯初触怒太后,冯初罚了二十杖,与拓跋聿一同囿于安昌殿,不予治伤,唯有清水供之的事儿。 她不拿聿儿的命当命,还不拿冯初的命当命么? 虎毒不食子啊! “陛下稍安勿躁。” 拓跋允也未曾想冯芷君会闹这么一出,可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她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饿杀皇储? 冯芷君不会这般蠢。 想通这一点的拓跋允道,“陛下现今权柄渐收,太后无法如当初方铲除贺顿时左右朝堂,而今闹这么一出,许是要挟皇储......以令陛下。” “狗脚玩意儿!” 拓跋弭历来还算温和,今朝也算是破天荒头一遭。 “陛下息怒。” 着实憋屈也是真,分明无有血缘,却在法理上占着拓跋弭母亲的地位。 拓跋弭纵使再气恼,也只得先行同她商议。 看看这女人,到底是想要他做什么! “陛下不该现在去寻太后。” 拓跋允瞧出他所想,“她不会真的想要阿耆尼的命,不妨沉住气,再缓一日。” 这时分,谁先沉不住气,谁便会陷入弱势。 拓跋弭自也知道这个理,可是......聿儿是他唯一的女儿啊。 身后的疮口泛起痒,拨动着拓跋弭愈发凌乱的心弦。 他伤重不能下床的时日,都是这个女儿在床前侍奉尽孝...... 酸楚同委屈涌入眼眶。 毒妇! …… 安昌殿内,铺陈着上好的楮皮纸,冯芷君端坐案前,抬笔欲落字。 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笔尖迟迟不曾落下,直至墨点砸在纸上,洇毁了它。 冯芷君忽得卸了心气,搁了笔。 “不若......” 一旁随侍的妙观试探着开口,她自是知晓冯芷君是因何而烦闷。 冯芷君摇头,示意她将案前毁掉的纸撤走,再度抬笔。 洋洋洒洒数百字,晾干了墨迹,“你今日出宫,将其交到东部大夫刘仁诲手中,令他写好奏疏,明日早朝陈奏。” “诺。” 殿门合上,冯芷君历来笔直的脊梁微微塌下些许。 今日有人呈报拓跋允进宫,她都无需多想,定是为的安抚十二边镇部落子弟,望拨粮以备冬时。 然大魏内忧何止边镇一家。 拓跋弭而今大胜,朝野声望愈盛,请太后还政之声也愈发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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