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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弭强撑着又翻了个身,不愿让拓跋聿瞧见他身上的疮口。 她笨拙地给拓跋弭倒上蜜水,喂给他时小心翼翼。 他有多久没有人这般关怀了? 拓跋弭有些动容。 蜜水饮尽,拓跋弭捏了下自家女儿的小脸,吃力地躺倒在床榻上。 “父皇热否?儿臣为父皇掌扇念书可好?” 拓跋聿的乖巧懂事出乎了拓跋弭的意料。 拓跋弭未曾想,不过两年未见,这个当日在他怀中尚无言的孩子,而今乖巧懂事得令人惊诧。 拓跋弭颔首,他想看看她究竟学了些什么。 得了准的拓跋聿行至书案附近,示意宫人将案头《国记》取来。 冯初对外称自己授业太女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儒家典籍,然她过目能颂,只要不留笔墨痕迹,谁又知晓她会教授拓跋聿什么? 拓跋聿也得以练就了一身记诵本事。 而今能有机会光明正大读些自己想看的书,拓跋聿欢欣不已。 她侍坐一旁,字句分明,朗朗而念。 拓跋聿的书声一起,外头还在相互争噪的太医都不约而同地小了声,越往后,更是直接都闭了嘴。 拓跋聿花上半个时辰念完了一卷,堪堪停住。 “这些都是阿耆尼教你的?” 他问的不仅是识字断句,更是他骤然回都,拓跋聿一人来见他,于床榻前侍奉。 没成想,拓跋聿竟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父皇是问识文断字么?若是识文断字,确是阿耆尼夙兴夜寐,教导儿臣。” “阿耆尼为儿臣授业《孝经》,‘夫孝,德之本也’,父皇身受疮痛,儿臣前往榻前尽孝,乃天经地义。” “哈、哈哈......咳咳——” 拓跋弭欢欣后剧烈咳了起来,拓跋聿赶紧上前替他抚背,咳嗽牵动了背上伤口,拓跋弭的唇角却不曾放下。 外头太医们终是议出了个折中的法子,一把胡子的太医令战战兢兢进来,哆哆嗦嗦说要割疮放脓血。 “聿儿先回去吧。” 拓跋弭不想让她瞧见那么血腥难堪的场面。 “我不走,聿儿就在此处,陪着阿耶。” 拓跋聿跪坐在床榻侧,握住他的手,“父皇纵使怪儿臣违逆,儿臣也认了。” 拓跋弭自诩在战场上,何种腥风血雨不曾见过? 蠕蠕人的刀剑划破他的后背时,他都不曾有落泪之感,而今反倒湿了眼眶。 “好、好,聿儿若是害怕,就将眼闭上。” 拓跋弭点点头,示意太医令可以动刀。 拓跋聿紧握着拓跋弭的手心出了一层汗,玛瑙磨制的刀子割去烂肉,伤口处的脓血令人作呕。 她兀自平静地看着—— 她其实是怕的,可她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冯初嘱托。 “陛下乃天下之主,于情理之中殿下都该随侍榻前。” 百官退散归家时,冯初将拓跋聿带至僻静处,“他是君父,天下人的生死荣辱,都与他干系。” 包括拓跋聿的储君之位。 她需要让拓跋弭看见拓跋聿的价值,看见拓跋聿的才干,动摇他心头还是希望来日降下皇子,褫夺拓跋聿太女之位的想法。 显然,拓跋聿听明白了。 烈酒倒在绢布上,盖在疮口里,拓跋弭本就苍白的脸上登时激出一层冷汗,却还要扯出笑容。 能与冯芷君争权的皇帝,身上大抵也会带着几分狠劲。 “阿耆尼待你——嘶,这般用心?” 望着自家女儿担忧的目光,他蓦然想起那位被赐死的李昭仪。 也是有这么双温润清澈的眼眸。 太后为了自己的男宠赐死了她,赐死了拓跋聿的阿娘。 而冯初可是太后捧在手心里的亲侄女。 她待聿儿好,定是别有用心! 拓跋弭原本让冯初来做侍读,为的就是避免太后还要将人塞入朝堂—— 他已经立了个女儿作皇储,难道还能拦住太后要将冯家的女子都给塞入朝堂不成? 真真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然而现如今冯初对拓跋聿尽心竭力,又是为的什么呢? “是......阿耆尼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拓跋弭的双眸顿时犀利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哦?同父皇说说,怎么个好法?” “......皇祖母,而今待她不好,都是因为孤。” 拓跋聿每日都留心关于冯初的事情,知晓其在太后跟前原有多受宠,而今虽不至于冷淡,但到底没有从前热切。 而且她还听太后宫中的宫人说,冯初同她第一次放灯的上元节,被太后罚跪于东阁。 虽不知晓其中缘由,拓跋聿也觉着定是与自己脱不得干系。 稚嫩的小脸满是愧疚,冯初是这宫中第一个待她好之人。 拓跋弭闻言,目光垂首凝在床沿,连割患放脓的痛楚都浑给忘了。 半晌,他握紧了拓跋聿的手,叮嘱道:“聿儿,你且记住,你是大魏的皇储。” “天下臣民,他们合该待你好,侍奉你,你无需为此感佩。” 那些视君如无物,将手伸太远的人,才是不该。 “懂了么?” 拓跋聿直觉此言谬误,方欲开口,又想起冯初叮嘱,顺从点头,“父皇教导的是。” 这冯家的小娘子,究竟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 木鱼歇,钟罄响,新铸的金佛在殿内惹上暗色。 妙观走的急而轻,驳影掠过青砖地。 俯身在太后耳边低语几句,周遭本就觑着太后脸色的僧众纷纷停止了念诵,堂内鸦雀无声。 “还有这等事?”冯芷君面露浅笑,意味深长。 “阿耆尼......阿耆尼,咱们过些日子送她一份礼,权当预贺她来日——平步青云。” 白菩提串上香烟缭绕,自跪着的宫人那处看来,仿若要给殿内的金身佛像都给束紧脖颈。 拓跋弭的亲征的确平息了国内不少叛乱。 然而战事一起,今年的农时到底还是误了,平城周遭本就农田稀少,附近并州等地原本五月底至六月就该收割的麦子生生拖到了七月。 不少穗子都烂在了地里。 百姓无粮,便是要削减开支、减免赋税、开仓赈灾,此消彼长下,若来年蠕蠕再度南下,抑或是又有州郡再叛,又当如何? 冯芷君携几个伶优、宦官以及文人才子在林苑当中闲庭信步,听着这些人给自己带来的要闻。 偶尔她也会感慨,还是在外任事的男儿好。 可以不必困在这当中就能知晓天下事,也不必太过仰仗这些宦官伶人、阴私手段。 可谁叫那在外的男儿有不少都是有眼无心的活瞎子、治标不治本的庸医! 真以为只要军中不反,天下便能太平。 今朝让麦子烂地里,明朝种麦子的便能让你烂地里! “阿耆尼,我们去游船好不好!” 正当冯芷君想时,远处拓跋聿欢声传来,隔着金黄开遍的连翘,太女殿下正拉着冯初的手,撒欢似地在曲池边跑。 “太女殿下当真青春......” 随侍的某位伶人无心一言,话还未落,冯芷君冷峻的面色就惊得他一身冷汗,登时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小的多嘴,请太后责罚!” “自己找个僻静的地方,将脸打肿了回来。” 冯芷君连个眼神都不想多给,吩咐道,“妙观,唤聿儿和她到哀家跟前来。” “诺。” 另一头的冯初和拓跋聿正欲登船,不想居然见到妙观来传唤太后召见。 妙观来传时,束手而立,显然,太后想必此时心情不佳。 冯初欲探听一二,无果。 二人惴惴,跟着妙观行至太后跟前。 “臣女——” “跪下!” 冯芷君胸中的火气较冯初想得更甚,“冯初,你可知罪?”
第9章 幽室 ◎冯初,你是长君之恶,还是逢君之恶?◎ “......臣女请太后责罚。” 聪慧如她,也想不出姑母为何今朝要忽然朝她发难。 不过君臣孝悌,桩桩在先,冯初顺从领罪。 “哀家问你,知不知罪。” 冯初心如擂鼓,瞥了一眼同样跪伏在地,战战兢兢的拓跋聿,叹息一声,道: “臣女驽钝,请太后明示。” “荒唐!” 冯初叫冯芷君一斥,头埋得更低了,只听得头上幽幽: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已陈,贵贱位矣。” “冯初,你枉读那么多书,就是这般侍读太女的?” “臣女,惶恐知罪。” 冯初叩首,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她同太女相处,便是要其亲厚自己,赌来日拓跋聿厚待。 她偶有越界均是故意为之。 可姑母为何要纠她错处? “皇祖母明鉴。” 拓跋聿虽知自个儿人微言轻,然事已至此,她不能眼睁睁瞧着冯初因此遭责难。 “阿耆尼屡有劝谏,是孤没有——” 拓跋聿为她辩驳的话语说到一半,就被冯芷君深邃的目光看得身躯发寒。 “哀家还没有问你。” 六七岁的孩童哪里经得住这般恐吓,霎时间眼眶蓄满了泪。 冯芷君走近了拓跋聿,花间影罩在她身上,骇得人心寒。 她轻声道:“你可知,你这般才会害惨了她?” 拓跋聿惶恐懵懂,不晓得此话究竟是在说她,还是冯初。 “你本事大了,翅膀硬了。”冯芷君似笑非笑,“太女殿下言自己有过?” 拓跋聿颔首,盼着能将这些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勿要伤及冯初。 “呵,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 冯芷君睥睨着她清瘦的脊梁,“冯初,你是长君之恶,还是逢君之恶?” “臣女,不敢......” ‘长君之恶’‘逢君之恶’这般严厉的措辞一出,冯初就彻底明白,无论多么好的辩才,今朝也是徒劳耳。 姑母是铁了心要惩治她。 “请太后治罪。” 冯初顿了顿,“是臣女无状,罪责悉在臣女一人,望太后对殿下,从轻相责。” “不、不是的,是孤——” 话未说完,拓跋聿的衣袍就被冯初扯了扯,示意她勿要再生事端。 “妙观,传人来,冯初,杖二十。” “太后......” 如此责难一出,连妙观都惊着了。 此事本就可小可大,更何况冯初还是太后自己的侄女。 “还要哀家再说一遍?” 妙观硬生生咽下要替冯初求情的话语,前去唤人。 “皇祖母既认为过错在孤,何不罚孤?” 拓跋聿再度捏紧了拳,全然无视冯初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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