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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忽然有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很想捏一下太女殿下的小脸。◎ 上元佳节,太后历来会将家中子弟唤入宫中相见。 洒满香料的炙肉在盘中滋滋冒油,馥郁花香的美酒在琉璃盏中徜徉,冯初却没有什么心思动箸。 即便在家中与阿耶信誓旦旦,但谁又能说明白太后的心思呢? 历来太后会唤她与她同坐,今朝筵席过半,连个眼神都不曾予她。 她不由得心焦。 她当然知晓自己此举定会触怒姑母,然而她到底还是祈盼自己的姑母能看在往日情分下,能予她个机会陈情。 冯初失魂落魄地饮下一盏甘醴。 此番模样自然逃不过冯芷君的法眼。 “二月新发柳。” 还是太嫩了。 冯初能料到的事情,她冯芷君怎会料不到?她若真想要拓跋聿的命,拓跋弭也未必保得住。 这个小侄女怕是朝中少有与她不谋而合之人。 只可惜,太年轻,心思全浮于表面,受了她的冷待就动摇了自己。 殊不知做事要么不为,一旦为了,开弓哪有回头箭?故而做事必做绝! 罢了......还是让她教教她吧,也为她定心。 盘中佳肴撤了又上,酒酣管弦早有倦,歌舞歇,琴瑟咽,冯初还是没等到冯芷君的只言片语。 “阿耆尼、阿耆尼......” 身侧阿姊轻唤,杯中失神的面容在涟漪中震碎,她惑然望向阿姊,阿姊早已起身——这是要拜别太后了。 隔阂已有,焉能如初? 冯初敛了神色,起身,湮没在冯家一众人等,道上节贺,再拜而别。 就当冯初已经掐熄了自己最后一点念头时,高位上的人总算开了口:“阿耆尼年前曾有言,要与哀家共赏画作,如今忘了?” 她何时与姑母有约,不过是托词罢了。 冯初眼中的光亮再度燃起,上前道,“是臣女不是,健忘了此事,该罚。” “阿兄且先行家,晚些哀家令宫里人送阿耆尼归家。” 冯芷君而今威势,他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得不低头称诺。 殿门阖上,冯芷君起身,未执一言。 冯初稍稍抬起半个头,见妙观同她行了个眼色,这才跟上。 安昌殿的东阁长灯通明,冯芷君径直落座于案后,信手捧起一卷书,依旧晾着冯初。 冯初在案前跪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端得一副宠辱不惊的做派。 宫中刻漏滴了足足一个半时辰,冯芷君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重新看向冯初。 小侄女还是身量笔直,唯有唇侧细细密密冒了一圈汗。 “可定心了?” 冯芷君知道,她是个聪明人。 “回太后,定心了。” 冯芷君能让她入东阁跪着,便知道她并未愠怒冯初应承担任太女侍读一事,由她跪着,不过是要敲打她。 “昔年燕国内乱,哀家的阿耶降入魏国,哀家跟着充入太武帝掖庭,而后被选作先帝贵人,又被册封为皇后。” 冯芷君拨弄着手上菩提佛珠,十余年艰辛,娓娓道来倒像是再说旁人的事情。 “先帝崩殂,宫人焚烧先帝衣物之时,哀家投火,确是想随着去了。” “贺顿当权,朝野上下大小事务由他决之,一着不慎,哀家便不会而今好端端地坐在这安昌殿内。”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你这个年纪哀家尝了个遍。” “姑母不易,臣女——” 冯芷君抬手,止住冯初继续的话语,“哀家年幼不似你,得以饱读诗书,只依稀记得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智,饿其体肤。’” “古来流芳千岁者,都须得磋磨下一层皮肉。” “阿耆尼言志,西县侯犹为不足,志存高远,必然前路道阻,而今还能回头。” 冯芷君几乎是挑明了说,她若要为自己谋身、为天下人谋事,所受苦难、冷待、误解是今日千百倍。 她若今日后悔,还能做一世太后的掌上明珠、冯家宝树。 堂前的冯芷君风华正茂,眉眼含威,一举一动皆是早年磋磨出来的锋芒。 宝剑出锋之石,寻常锈铁上去却是要化为齑粉的。 “......虽九死,其犹未悔。” 冯初深吸一口气,顿首而拜,“谢姑母教诲。” 她是冯家中最似她,亦是最不似她者。 冯芷君挥挥手,重新拿起案上书卷,“该做什么,自己个儿心中有数。” “诺。” …… “阿耆尼,你没忘记我!” 年幼的太女欢忭异常,不等冯初见礼,就着急忙慌地拉住她的手,“今日上元,你是来带我去放灯的么?” “是。” 冯初身后站着的人呈上河灯,拓跋聿注意到的是提着河灯的人,双眸一亮,“拂音!阿娘是不是要回来了?” 原本松快的气氛登时凝滞,李拂音更是当即红了眼眶,讷讷不言。 “殿下。”冯初接过李拂音手中河灯时都发觉她的凝滞,她转过身,眉眼如常,“昭仪前往云中去了,派拂音娘子来照料殿下。” “云中?” 拓跋聿似懂非懂,忽得抬头,指向苍天,“是那些云中么?” 冯初眼中波动,递给她河灯,伸手将小殿下指天的手指给包裹牵引。 不自觉柔了声:“是。” “殿下的阿娘,会在云中,一直看着殿下的。” 拓跋聿抱着怀中的河灯,抿唇,忽然道,“那阿耆尼呢?” 这话说的,可不甚吉利。 冯初蹲下身,仰视着拓跋聿,郑重无比,“臣会在殿下身旁。” “一直都会么?” “是。” 拓跋聿终于露出笑颜,执拗地拉着冯初的手,似是不放心地又讨要了一句承诺,“不骗我?” “焉敢欺骗殿下。” “那我们去放灯!” 拓跋聿并不是个沉闷的孩子,又许是被宫人疏忽久了,见总算有个能同她说上话的人,于是叽叽喳喳了一路,让人想起春日里枝头欢唱的小黄鹂。 二人又到了初见时的曲池,原本冻结的冰面被宫人们早早砸开,寒流裹杂着碎冰,在阳光下淌得很美。 “可惜不能夜里来放灯。” 柏儿忍不住嘟囔了半句,即便上元节宵禁放开,平城大小坊畅通无阻,商肆无歇,宫门却是会照常下钥。 皇城烟灯,竟是与宫中天家无半分干系。 冯初也只得在下钥前离宫。 “白日也有白日的风光。” 冯初生怕柏儿这一句无心之言,让拓跋聿惦记起夜间放灯,又一个人跑到曲池旁来。 流水载花灯,盈盈送远江。 “殿下可高兴了?” 拓跋聿用力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冯初莞尔: “日后拂音娘子会照料你,但有所需所难,用得上臣女的地方,只管托人来郡公府上传句话便是。” 她是对着拓跋聿说的,却是说给李拂音听的。 李拂音瞧着做事老成的冯初,束手道诺。 池畔风动,吹拂起冯初的衣裙,李拂音*的头埋得更低。 冯家人,果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权倾朝野的太后把持完几年的朝政还不满足,还要将下一代也扯入其中,瞧瞧这般近妖的冯小娘子,谁知道她的心里打得是什么主意? 李拂音想起今日入宫前在佛前的卜辞,事缓则圆...... 她摩挲着腕间花鸟纹银镯,唇间轻动。 无妨,来日方长。 拓跋聿扯了扯冯初的衣袖,小孩子精力旺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才放了灯,又闹着要去宫墙上眺望平城内的热闹。 “阿耆尼,我想站得高些。” 小殿下的脸堪堪在垛口处挂着,她素日旁听那些宫婢念叨起宫外之事,一直好奇,今朝好容易有了这机会,拓跋聿怎会放过? “婢子——” 柏儿方欲请拓跋聿能准许她将她抱起,谁承想冯初径直抱起了拓跋聿。 这可是在宫墙边上啊! 柏儿同李拂音心惊胆颤地护住二人,冯初恍若无觉,膝上的刺痛让她微微退了半步,“这般,殿下可满意?” “嗯!” 拓跋聿亲昵地搂着冯初的脖子,指着远处廓城城南的一座白楼。白楼高达数十丈,巍巍然与紫宫相对。 “阿耆尼,那是什么!” “白楼,上有大鼓,晨昏按时击鼓,开放或关闭坊市,无有谕令,在禁时出入,称作犯禁。” 拓跋聿似懂非懂,继续兴奋地指着城中大大小小的飞檐斗拱缠问冯初。 冯初也当真好性子,不论拓跋聿能不能懂,抑或是否在捉弄她,她都一一为之解答。 “再——往东呢?” “是苑囿。” 冯初其实抱着这么一会儿早已吃不消,无论是隐隐作痛的双膝,又或是极为酸麻的手臂。 只是而今她选择了拓跋聿,便必须一条道走到黑。 “苑囿围绕白登山而设,内建有东庙,供奉的是先道武帝的神主。” 冯初嘴皮子动得飞快,好似这样便能减轻些许她的辛劳,“昔年汉高祖征匈奴,就被冒顿单于围困于白登山。” “阿耆尼是不是累了?” 拓跋聿注意到了冯初的异样,挣扎着从她怀里落下,冯初惊忙护住她,直到拓跋聿的踩在坚实的地砖上,双臂才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孤瞧够了,不用阿耆尼抱着了。” 瞧见拓跋聿绽起天真的笑容,冯初亦勾了勾唇,脑海中忽然有了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很想捏一下太女殿下的小脸。 手指摩挲片刻衣袖,作了罢。
第7章 太安 ◎昏风苦雨,太安难安。◎ 太安四年至太安六年发生了许多大事。 南面的宋国内乱纷呈,国君暴虐,宗室自危,昔年北伐万里如虎之势再难重现。 北面的蠕蠕南下,欲行五胡旧事,入主中原。 青州叛乱、平陵起兵,沃野、统万二镇敕勒族叛魏,东部敕勒、连川敕勒率部北入蠕蠕,拓跋弭亲征。 昏风苦雨,太安难安。 连天烽火下,也发生了许多小事。 无人在意之处,有微草茁长。 “叔公——” 于冯芷君而言,教养拓跋聿是天方夜谭之事,拓跋弭出征在外,围着军国大事转,也没真想让这个女儿参知政事。 一番博弈下,册封了那位原要‘禅位’的广平王拓跋宪作了太傅,由他来教习拓跋聿。 荒谬! 冯初知晓做拓跋聿的侍读是烧冷灶,但这灶未免太冷了些! 拓跋宪那是能当太傅的吗? 一个和五岁孩子去林苑摘桃的太傅? 眼瞧着爬在桃枝上的拓跋宪将半熟的毛桃丢给站在地上眨巴眼的拓跋聿,冯初总觉着有一口气梗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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