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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海北的戴罪之身集聚于此,与牛羊牲畜有何不同? 可即便人与人之间相差甚远,也总有些情感,它超越了隔阂本身。 许是冻土荒原总是那么冷,所以生长在这片土地的人们更加热血难凉,爱与恨越过了生命,奔放肆意炽烈生长。 冯初的马蹄踏过武川镇的门洞,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牲畜的熏臭,到处都是穿着羊皮袄的人们,身上的羊皮和发梢打了结,贴在一块儿,脏兮兮。 莫说与她素日见到的宗亲贵胄,就是与平城街巷中沐浴王化的老百姓也相差甚远。 风中还弥漫着酒味,酒也绝非好酒,甚至算不得烈,是这些军户在这数九寒天中唯一的慰藉。 大魏州、镇并立,北面更是有镇无州,镇将多为拓跋家中人抑或是中原强宗子弟担任,率镇戍守。 武川镇镇将姓崔名充,出自清河崔氏。 “怪哉奇也!”拓跋允与冯初并行,“这崔充并非不知朝中派本王来平城,竟然无人相迎,只令底下士卒核实放行?” 冯初亦觉着不大对,“这武川镇街巷内人怎得也这般少?” 拓跋允接连派了两个小厮前去打探,均是无果而归,冯初沉吟,令柏儿前去打探消息,不多时回来禀道: “最近这城中出了场凶祸,镇将今日擒了那贼人,怕是欲立斩而决。” 镇将、凶祸、贼人、立斩而决? 冯初和拓跋允都不是什么傻子,想来这贼人定有蹊跷,否则怎么能叫镇将竟然将拓跋允都放在一旁,去抓什么贼人?还这般着急忙慌,立斩而决? “镇将现下在何处?” “就在镇内官邸,缉问凶犯。”柏儿据实答道。 拓跋允当即吩咐贴身侍从前往驿馆安顿,自己扯了绳缰,“阿耆尼可愿同行?” “自然。” “也是惭愧,本王身边几个侍从倒不如阿耆尼身旁一个姑娘家。”拓跋允同冯初的马儿挤过逼仄的街道。 “殿下不也猜到了么?这凶犯有问题。”冯初双眸炯炯,却仍旧避着不叫马儿伤到旁人,“崔充能安排守城戍卒给我们让路,便能叫军镇内军户们守口如瓶。” 拓跋允颔首,仍旧疑惑:“哦.......那为何柏儿姑娘可以探问到消息?” 冯初苦笑,语气微妙,“殿下不也说了么,柏儿姑娘,是女子啊。” 世人皆以为女子羸弱,自然提防心会较男子小,说再难听些,这军镇当中本就男多女少,更何况柏儿还一瞧便知是侯门绣户人家出来的。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被迷了眼的蠢钝男人。 “所谓人尽其用,物尽其才,这世上女儿家能胜过男儿郎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 拓跋允拱手哑然,连声‘受教’。 然而很快,这二人都笑不出来了。 飞雪逞凶了多少时日,黄泥上叫人踩踏成泛着黑的冰,惨淡的阳光铺陈在镇将官邸的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乌泱泱人头攒动,密不透风,誓要溺毙当中那只黄发凶虎。 军棍甩在她身背,一抽就是个皮开肉绽,青乌染坊。 黄头军户直挺挺坐在胡凳上,两把环首刀,各插在其身侧,白皙的手臂上青筋虬结,辫发披散,叫人看不出她面目。 同太行山上叫天公压削的岩石,岿然震心。 “住手!”冯初心念微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少有这般莽撞时刻,“你们镇将何在?此人又犯了什么事?!” 抽打军棍的士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小姑娘呵止,面面相觑,呆怔片刻后,其中有一个站出,他听闻任城王拓跋允近日会至武川:“镇将在官邸内,我们不过是奉令行事。” “这贼人杀了镇将的僚佐,镇将问话,一言不发,倨傲至此,故派我们给她松松筋骨,再行问话。” “荒唐。”冯初还想说什么,沉吟半晌收了声,在武川推行官医还需得这名镇将配合,这虽然有屈打成招之嫌,然到底是军镇内的事情。 一镇镇将位同州刺史,主管军事,他们并不好插手其中。 “阿耆尼。”拓跋允显然更了解这点,示意冯初退后,“敢问崔将军何在?本王受陛下遣派至此,缘何连半个相迎之人都不曾见得?” “哎呀——” 自镇将官邸内出来个身穿貂裘的中年人,眼若绿豆,两撇胡须,端得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 “任城王来此,下官有失远迎,微臣拜见殿下,殿下福绥安康。” 又朝举着军棍的士卒喝道:“没眼见的狗脚东西!还拿着这军棍和这血污哗啦的人脏殿下的眼作甚?还不赶紧丢牢里头去?!” 浑身是血的慕容蓟被两个士卒架起,拖离官邸前,冯初忧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伴在她身上。 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此寒天,还能有活路么? 偏生冯初也好,拓跋允也罢,二人均没有半点名正言顺的由头插手军镇常务。 “想必这位便是太后的侄女儿,冯小娘子吧?”崔充一脸谄笑,“久仰小娘子才名,未曾想小娘子还有一身胆气,敢同任城王来这边镇脏地。” 冯初闻言颦眉,这些镇戍兵粗俗不堪,她的确不喜。可征蠕蠕、讨边关,哪样不是这些人打头阵?这崔充身为一镇长官,怎可斥这地是‘脏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妾身也是陛下的子民,陛下的子民缘何不敢踏在陛下的土地上呢?您说是么?” 冯初较春光更甚,险些就叫人忽略了她语气当中的软刀子。 崔充的面色变得有些怪异,仍旧堆笑:“是,是,二位请移步官邸内说话。” 官邸内上的都是些北地这时节易得的果脯、奶酒,以陶碗装着,好一派朴实气象,然而那马奶酒的醇香透露着官邸主人,决计不是什么不爱奢靡的山中高士。 不过是跻身终南的俗人。 冯初端着盏马奶酒,今岁收上的葡萄被蜜脂腌制成葡萄干,躺在陶盘中,她吃了两颗就放下,着实甜腻得过头。 这般甜腻的果干,怕只有紫宫里头的那位小殿下爱惨了。 不由得摩挲着掌中她送给自己的红珊瑚手钏,她暗笑,又拿了一枚,忖着回平城后给拓跋聿带点。 拓跋允与崔充说的也不过是些要召集镇中军医,修建医馆,教习医术诸如此类的话,军镇冬日漫长,现下正好着手准备起来,等到开春雪化,方好动工。 又饮了小半盏马奶酒,冯初心生纳罕:这些事情,虽然重要,北方包括武川在内的六镇也确实让拓跋弭看重,可无论如何也不至叫任城王亲自来一趟。 思及至此,冯初下意识望向身居上首同崔充打机锋的拓跋允。 门牖缝隙闯进来的朔风将她吹了个激灵,这几日同拓跋允交谈甚欢,险些叫她真给忘了拓跋允是拓跋弭的心腹大臣。 他不光是来惠民安邦的,他更是想将六镇镇戍军悉数纳到拓跋弭掌中的。 崔充并不是拓跋弭的人,他是太后的人! 冯初眼中闪过惊异,想通这些后心里头被吓出一身冷汗,旋即她冷静下来。 她看似远离了平城,平城掀起的浪却能轻易涌入六镇,而她该如何在太后与皇帝的相争中,谋一条她自己的道? 她亦铁定想不到,这个问题不光盘旋在自己脑海中,也悬在安昌殿的殿下心头。 眼泪与年幼是一副最好的利器。 “儿见过母后,母后福绥安康。” 拓跋弭与冯芷君的争斗愈加隐晦,维持着‘母慈子孝’的表面安泰,拓跋弭甚至愿意遵从中原古礼,对冯芷君来一出‘晨省昏定’。 天晓得二人其实内心对对方多少不满,一个要装模作样,一个则欲推行改制,两人都只能忍着。 当真是为难他人时也要逼自己。 “阿耶——儿臣见过父皇,父皇福绥安康。” 拓跋聿自案上坐起,乍见拓跋弭便表现得格外欢忭,唤完‘阿耶’后,立马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讷讷向他问安。 这样子落在拓跋弭眼中,一阵心疼。 他并非没见过冯芷君温柔的模样,先帝在时,冯芷君还不曾这般浑身上下都透着叫人不安的威势。 甚至在权臣专权时,自己孤苦无依毫无办法,只得来她这痛哭寻安。 事到如今,也不知她是终究暴露了本性还是在权力面前披上了獠牙。 拓跋弭坐到上首,不等冯芷君说什么,就招手将拓跋聿唤到身前。 拓跋聿不敢立马应他,先以眼神得了太后首肯,方才亦步亦趋行至拓跋弭身前,怯怯道:“阿耶?” 杏眼忽闪,声音仁懦,叫人心软,真真天可怜见。
第19章 汤饼 ◎傻儿郎,连自己女儿在演戏都瞧不出来。◎ “日日拘在宫中读书,聿儿定是憋坏了罢?” 拓跋聿垂头,赧然道:“书中圣人言,不敢有倦怠。” 她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能。 拓跋弭叹息之余,到底没有太放在心上,转头同太后聊起上元佳节开放宵禁之事,诸如:“大道庙坛今年可要请道士来祈福?”、“波斯近来送了数十舞姬,可要邀王公贵族宴饮?” 他在一旁说着,当真像是来同太后话家常的架势。 拓跋聿适时在他说起宫外盛况之时攥紧了他的衣裳,这番动作终于引起了拓跋弭的注意,他没有错过这孩子眼中的向往。 心念微动:“聿儿这么大,想来从未出宫过罢,不知晓宫外是何种模样。” 拓跋聿诈作惊慌,摇头后又点头,“......曾经,阿耆尼带我在宫墙上遥遥地看上过一眼。” 舞凤随箫声,莲灯萦浑河。 处处无不在诉说着安康之景。 “这便是没出过宫门了。”拓跋弭摇头,怨自己个儿未能大权在握,又想到开春要广纳后宫,届时定能宫中添丁,拓跋聿的太女之位会顺理成章地剥夺。 他自知亏欠,自觉愧疚。 “聿儿想出去游玩么?” 拓跋弭温声问她,冯芷君在一旁掐着珠子,无半些情绪泄露,惯像那神佛。 这算是......成了? 拓跋聿未曾想自己这三脚猫的暗示居然真的能让拓跋弭松口,双眼粲然一亮,然而很快又偃旗息鼓——光拓跋弭拍板可不成,她这身是去是留,还是得听太后的。 然而这番模样落在拓跋弭眼中,自然而然成了:她想,但碍于太后淫威。 他也不再问拓跋聿,直接了当地朝太后道:“上元佳节本该普天同庆,聿儿身为朕的女儿,自小到大竟然没出过宫门,这像什么话。” “不若让她这个上元佳节,出宫游玩?” 冯芷君捏着菩提佛珠,佛号念了一圈,懒懒抬眼,“这天下被拘在家中的女子多了去了,陛下怎么只怜惜太女一人?上元佳节,哀家都许多年没好好瞧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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