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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初娓娓道来其中难处,旋即又说起自己解决的法子,“过几日平城的使差就要到了,妾身可在书信中夹带信报,直达太女殿下手中,由殿下转奏天听。而郡王这几日,勿要同朝中书信往来。” 崔充会提防拓跋允,对冯初显然戒心小很多。 “待朝中令郡王便宜行事的旨意一至,郡王假意带着几位医倌前往朔州,却不要真的去朔州。”冯初摩挲着手中杯盏,眼睫扑簌,“初则以宴饮笼络的名头,‘宴请’武川诸位镇将武官。” ‘宴饮’二字被她咬得有些重,“三百羽林郎,压制这几个硕鼠,绰绰有余。” “郡王则返回武川,搜查府库。” 杯盏磕在案几上,定得拓跋允发怔,旋即抚掌而笑,“好、好法子,就按阿耆尼说的做。” 冯初这法子当中处境最为凶险的便是自己,不过——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的指尖攀上小殿下赠她的珊瑚手钏,描摹着上头的掐丝银纹和如血珊瑚,她选的道,任风吹雨摇殷雷坠,她,九死未悔! 鸿书伴着千里快驹踏散平城烟,入了重重宫阙。 烛台幽微,錾金鎏银,波斯毯、江南缎,郁金苏合香氤氲,妆点宫闱影绰。 拓跋聿赤脚坐在榻边,小榻旁的案几上书信累得老高,冯初的书文成了她在紫宫、在安昌殿唯一的慰藉。 每一封书信都叫她翻来覆去地读上了许多遍,在驿差行驰平城与武川间,愁断人肠,盼着日子更近的书信。 拓跋聿低头自枕边摸出拆信的金刀,沿边裁开新至的书信。 这封书信忒怪了些,在一摞书信中,就这封书信内里塞了硬物,凹凸不平,在信封上都印压出些许纹路出来。 夹在信中的硬物掉落在她衣袍上,捡起在灯火下一照,夔龙纹墨玉玉佩泛起温润的光,背后刻着二字篆书:大德。 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时朝中勋贵又多沐佛法,拓跋允也不例外,佛门以大德称呼年长尊者及佛、菩萨。 拓跋允便给自己起了这么个字号。 这是皇叔拓跋允的玉佩? 拓跋聿直觉这封信不会是冯初同她话家常的闲扯,甚至根本不是冯初的书信! 心下一突,抽出书信来,见着上头熟悉的端方字迹,拓跋聿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就着微弱的灯火读起来。 通读之后,拓跋聿捏紧了自己的袖口,此事说难不难,只不过是叫她父皇知晓,立即下令授予拓跋允便宜行事之权。 可这让崔充下马,崔充是太后的人,这是要打太后的脸啊! 然而话又说回来了,崔充忝为一镇镇将,比肩刺史,为国镇戍屯田,却以职务之便,搜刮民脂民膏,不恤百姓,这亦是在给太后留污名。 拓跋聿将这封信再细细看了一遍,重新连着玉佩一并装回信袋,一股脑地塞在自己的小枕下,再没心思去瞧旁的书信。 缩在衾被中,闭上眼,浮现出太后那日问她,想不想要那个位子。 彼时真真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太后不怒反笑,此后的一切似乎都变了,冯颂不再只讲习老掉牙的经史子集,接连冯初的几个兄长也入宫教习她骑射。 这时候拓跋聿才恍然,此前不少事情兴许是太后在观望,而今才算是打定主意要扶持自己了。 太后随意挥挥手,她而今所得就已然甚过此前百倍,可如果触怒太后....... 这些恩赐恩惠乃至自己储君之位,兴许都将不翼而飞。 为何阿耆尼同拓跋允站到一边去了! 拓跋聿翻了个身,手上的锦被都要给攥皱。 阿耆尼,还是.......太后? 夜来埋花愁,春风断人肠。 【作者有话说】 ‘他怕是能做第二个慕容评’ 慕容评:用一些结合时事的话来说,他带兵的时候真的是前燕正统在阿美。 前秦打到家门口了,把山封了,水截了,不许自家将士取水伐木,士兵想喝水——得交钱![合十] 史称:卖水太傅(不是[狗头])
第23章 金火 ◎可笑那些愚民,当真以为谁天神下凡,谁又神佛转世。◎ “儿臣叩见父皇、皇祖母。” 这个时辰拓跋聿应当同冯颂家的几个小郎在校场骑马,怎么回安昌殿了? 冯芷君偏头望了眼拓跋弭,她这孙儿又是要做什么? “是聿儿啊,何事?起来再说。” 拓跋聿跪在殿内,闻言抬眼在拓跋弭与冯芷君间徘徊了一圈,并没有站起,“儿臣有一事,要奏报陛下与皇祖母。” 说着自袖袋中取出拓跋允的玉佩和冯初的书信,“昨夜儿臣得阿耆尼书信,中有一封,内夹了皇叔的玉佩。” 殿上二人目光相对,冯芷君扬扬下巴,示意妙观将信同玉佩呈上。 玉佩是拓跋允的物什,信是冯初的笔迹,上头说的不过是请便宜行事的话。 拓跋弭瞧着眼皮子直跳,这孩子,信直接找个机会暗中呈给他不好么?崔充是太后的人,捅到太后面前,他还怎么让拓跋允便宜行事? 拓跋聿却实在是太清楚冯芷君的眼线之多、对朝政控制之深,所以索性直接捅到太后面前。 毕竟若是隐瞒,那才是当真‘欺君’。 “这事......” 拓跋弭正犹疑着如何处置的时候,拓跋聿反而先声夺人: “这崔充当真可恨至极!”拓跋聿气得从地上囫囵站起,愤愤不平,“堂堂镇将,为国戍边,贪鄙如斯,还胆敢威压皇亲、攀污皇祖母!” 拓跋弭眼珠子险些没掉出来,怔怔地瞧着下头的拓跋聿。 这信里不过是数落了崔充罪证,怎么就成了‘威压皇亲、攀污太后’了? “哦?”冯芷君似笑非笑地瞧着义愤填膺的拓跋聿,目光盈盈扫在她身上,七八岁的孩子霎时间两股战战,全力维持着皇储的威严。 “聿儿这话......怎么说?” 拓跋聿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冯芷君的表情,“依照常理,皇叔的奏报有专门的驿差送往衙署,层层上报,而今却是夹在阿耆尼的书信中送达儿臣处,可见事态紧急,且无法动用官府驿差。” “镇将统领一镇军务,位同刺史,底下管着数千兵马,谁敢保证他不会杀皇亲以自立,率军叛魏?” “至于攀污太后——”,说完于公考量的大话,就该说些给太后台阶下的好话了。 “皇祖母临朝以来,察查政务,可有一处不妥?夙兴夜寐,鞠躬尽瘁。” 这话虽然有拍马屁的嫌疑,也不完全是假话,冯芷君同拓跋弭最大的矛盾是权力相争且政见不同,但都不是什么昏聩误国之人。 “崔充自以为受太后提拔,便是在朝中有了靠山,实则却是忘记太后对其的教诲,是实打实的忘本之人!”拓跋聿辗转反侧整个晚上,想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立志将皇祖母摘得干干净净: “太后整顿朝纲,屡次提及朝中贪墨之事,亦决意整饬勋贵对百姓无休无止的苛捐杂税。”拓跋聿稚子声震,“聿儿不过一孩童,也知晓此事,他崔充身为镇将,难道不知?” “可见其非但不思太后恩惠,与太后背道而驰,还妄谈忠义,要让这‘不恤百姓、苛政暴敛’的罪名扣到皇祖母头上,实在是可恨至极!” 说完这些的拓跋聿当真是耗尽了气力,跌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颤抖道:“儿臣愚见,请陛下、皇祖母,责罚。” 拓跋弭捏着书信的手都僵了不知道多久,望向拓跋聿的眸子复杂至极,倘若聿儿是个男儿该多好,大魏也当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番话,他都不能当即说出来。 “聿儿......”冯芷君唤她,拓跋弭也随之回神,吐出的话叫二人俱是心头一紧:“这是将哀家架在火上烤了。” “儿臣不敢。” “哼......不敢.......”冯芷君收起白菩提子,拓跋弭想为拓跋聿找补两句,冯芷君却似乎妥协了一般,“杀了崔充,新的镇将,陛下可有心仪的人选?” 这是让步了? 拓跋弭松下一口气,转忧为喜,把话抛回给了冯芷君:“母后可有以为合用的人选?” 妙观送来一盏蜜水,冯芷君不紧不慢地饮下,在他心惊又希冀的目光中缓缓吐露了三个字:“慕容蓟。” ...... “冯小娘子的宴,大人.......咱们真的要去吗?” 崔充身后的僚属拿着帖子,有些犹疑。冯初在武川的这些时日,见得到其良善温和的性子,又同任城王走得近。 前些时候他们得了消息,说任城王似乎在揪他们的错处,后来石沉大海没了下文,也不知道这拓跋允是打算放他们一马,还是另藏图谋。 自然相较于相信任城王大发慈悲,他们还是更相信任城王定是不安好心,等着借他们的手,让太后失势。 “这.......”崔充在庭前踱步,摩挲着自己的短胡茬,在僚属面前兜兜转转了两三圈,最终顿住,一锤定音:“去。” “冯小娘子.......瞧着同咱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呀。” “蠢货,你懂什么!”崔充朝着僚属的襆头上扇了一下,这人嘴也太笨,什么叫‘同咱们不是一条道’,怎么着,他崔充就是奸佞小人,冯小娘子就是什么冰清玉洁的神女仙子了? 崔充背着手,胸有成竹,“什么神佛托身、神子转世,不过用来造势,攀附高门的玩意儿!” 他出身清河崔氏,本就是高门望族,世家大族靠什么手段造势、攀附权贵,他心里门清得很。 可笑那些愚民,当真以为谁天神下凡,谁又神佛转世。 “冯小娘子这段时日给我们送了多少珍宝?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崔充越想越笃定,“太后一直心向汉学,需要依赖我们清河崔氏,而且......一个女郎能翻得出什么花样,难不成她心属任城王,要单枪匹马杀了本官同太后反目?” “那冯家生了个不忠不孝的孽障的名声,不比我在这搜罗些许财帛的名声臭多了?啊?哈哈——” “是、是,将军高见——” 周围的僚属纷纷安心,崭露笑颜,直夸得崔充好似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全不知这所言,惯将男女牵扯一块想入非非,又只觉得女子心中除开情爱小家再无其他,更觉着万千生民百姓之性命不过蝼蚁,抵不得豪门望族一个‘不忠不孝’的名声。 荒谬绝伦! “咳咳.......”另一头,冯初春日里遭了寒,身染小恙。 柏儿端着枇杷膏入内,小娘子一到春日就容易咳嗽,亏得太女殿下记得,前些日子送陛下谕旨时连带着送了些枇杷膏过来。 冯初皱着眉头,枇杷膏虽然算不得苦,可沾上个‘药’的名头,她都得厌恶个三分。 “太女殿下送来的,看在太女殿下的份上,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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