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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太久未见,殿下还未能适应罢。 冯初替拓跋聿找好了借口,边喂她吃干果,边缓缓讲起盛乐风光。 在看不清的昏暗中,有人涨红了脸,贪恋克制地以唇轻触她的指尖,有人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梗涩地看着这亲近的一幕。 俄而夜风紧。 “阿耆尼今日回都,”拓跋允封住拓跋弭的棋子,“冯家前去相迎,太女殿下也去了。” 拓跋弭敲着手心里的棋子,举棋不定。 拓跋允又道:“臣弟确实不愿揣测阿耆尼,但是这些年来,陛下也看到了,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您与太后没有和缓的可能。” 拓跋弭天真地以为太后不再垂帘听政就失去了对朝政的掌控,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她的手段足够引得拓跋弭只能赞同她所赞同的政策,对于她所不赞同的,政令下发,便是石沉大海,难有水花。 他不是没想过和她刀兵相向,可这一来闹得着实难看——太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弑母的罪名,他没这个胆子担。 有谋无断,冯芷君没看错人。 “今次阿耆尼回都,冯家其余几个子侄的位子陛下都给明升暗降了,慕容蓟也调任虎贲中郎将.......陛下,当断则断啊!” 拓跋允觉着自己同后宫里给皇帝吹枕边风的妃子也没什么不同。 奈何这个皇帝,不听他的啊! “你、你让朕再思量思量嘛。” 拓跋弭犹疑着落下子,拓跋允一瞧,棋盘上浑然透着‘自投罗网’。 蓦然涌起悲凉,恨铁不成钢,“陛下,臣弟多嘴,您这些年后宫无所出,缘何?还有,聿儿她究竟是不是已经站在太后那边,您心底没数么?” “再者——” 拓跋允压低了音,“崔充那件事,陛下还记得罢?朝中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又岂止太后!” 拓跋弭不语,手底的棋子掷在漆盒内,“你,想说什么。” “陛下是天子!”拓跋允急喝,“不该再优柔寡断!太后,容不下政见相左的您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朕乏了,你改日再来吧。” “陛下!” 拓跋弭挥挥手,显然不想再听他说。 “.......哎!”拓跋允甩袖,行礼告退,拓跋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深深颓唐。 冯初归家第一日,拓跋聿是不好留在冯家的。 她身为储君若是同冯初一同去了冯家,旁的不说,冯家少不得要先招呼着她,因此车辇将冯初送到郡公府,拓跋聿就回宫了。 冯初瞧出小殿下并非真心乐意同她就此分离,几番相邀却也没使她松了口。 于是许诺第二日入宫,与她相见。 宫内其实乏味得很,纵使紫宫恢弘,经年下来,也是该逛遍了。 拓跋聿却显得格外欢欣,语调都是上扬的。 长裙曳地,明快活泼。 “说来,阿耆尼除了那盒阿月浑子,就没有别的物什带给孤么?” 哪有朝人问着要礼物的?无外乎是因为对面人是冯初,而拓跋聿笃定,冯初决计还有东西昨日相见时没给自己。 “有、自然有。” 拓跋聿较她离开平城前开朗了许多,许是姑母没有继续恐吓、让她战战兢兢的缘故? 她到底对她是有愧疚的。 “是什么?” 拓跋聿现下才展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明快,瞧着让人心软。 “殿下勿动。” 冯初轻轻搭在她的小臂处,让她站住。 手指滚烫的温度叫拓跋聿后脊梁窜起麻痒,直冲天灵盖。 脑中全然白茫茫一片,怔忡当头。 眼睁睁瞧着她的手指拨开自己的发梢,薄唇张合,好像是说了些诸如‘殿下头发生得真好’之类的话。 她轻抬袖,衣衫上的香气拢了上来。 拓跋聿再看不见别的,眼前只剩下她陡然凑近的脖颈,如玉如鹤,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碰一碰。 发髻间被什么东西给插动,凑近的脖颈也随之离开,在阳光底下泛着近乎耀眼的白。 料想到是给自己簪了新发钗,拓跋聿下意识要去碰,手腕却被冯初握住了。 “欸,殿下做什么取下来?”冯初浅笑,眉眼盈盈,“好看。” 好看。 拓跋聿呼吸一窒,握着冯初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 她当真是疯了、魇了,思绪又开始疯长,那两个衣衫不整的宫娥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脸却渐渐不再是她们的脸,而是冯初和她的脸。 她的衣襟散开后会是何种风光? 还有、还有她梦中的‘巫山神女’,冯初能否让她见一见,能否、能否让她也做一回楚怀王? 拓跋聿想到这些,身子都可耻地颤动起来,连带着呼吸也快了几分。 冯初察觉到她的异样,颦眉道:“殿下?” “啊?啊!”拓跋聿如梦初醒,旋即红了脸,不敢再看她,“阿、阿耆尼说、说好看,那、那便好看。” ???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再度盘踞在了冯初心间。 可她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处奇怪。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冯初最后只能朝这方去想,“若是殿下身子不适,该早些回去修养才是。” “不、不,孤无碍。”眼看着拓跋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眶泛红疑似又要淌下泪来,冯初就眉眼不住放缓。 “好、好,无碍。” 兴许是害怕自己叫太医来,畏惧吃药吧。 冯初再度为拓跋聿找好了借口。 然而接下来的一段路,拓跋聿依旧魂不守舍,无论冯初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都不敢抬头瞧她。 好似冯初是什么洪水猛兽。 拓跋聿心里此时却是充满了愧疚和心虚。 此前梦见隐隐绰绰的人还不能说明什么、梦见她送给冯初的手钏时,还能自欺欺人,觉着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能将冯初同梦中的人联想起来。 然而今日她却再也不能忽略掉自己心中的情感。 她分明生了同那宫婢一般的心思! 冯初替她暂上发簪时,她想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尽管脑子里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冯初,是太后的侄女,是拿她当晚辈教导、为她付出那么多的冯初。 可这些告诫并不能掩盖她闻见她衣襟上的香气时,渴望亲咬她脖颈的冲动。 她心下惶惶,没有继续游玩的心思,冯初没有继续扰她,惯常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今日是臣不是,殿下怏怏,臣却不能为殿下解忧。” 宫门处,冯初拜别时,眼中的自责蛰得拓跋聿心疼。 “不、不怪阿耆尼。” 不是冯初的错,是她,是她生了如此奇怪的心思。 她还想解释些什么,见得冯初微微摆头,就知无需多言。 “殿下有心事,不能告诉臣也无妨的。”冯初很是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襟,“等殿下愿意同臣说的时候,再说与臣,也好。” “臣告退。” 冯初的车辇消失在平城长街,拓跋聿觉着今日的风真大,要活活将她扯碎了。 她一言不发地回到安昌殿,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要收心,不能用对冯初生出这种肮脏的心思。 这是大逆不道、罔顾伦常! 拓跋聿颓丧地坐在宫内案几旁,屋外的喜鹊都归了巢、知了都叫干了嗓,她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任由自己这肮脏的心思玷污了阿耆尼,在她没有收好自己这份心的时候,她该少同冯初相见才是。 她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夜坐在梳妆台前,照见自己鬓发间的那根玛瑙珠钗时,拓跋聿构筑了数个时辰的心防轰然倒塌,化为颓圮垣墙。 冯芷君看人也未必那么准。 拓跋聿,有时候也是有谋无断的。 【作者有话说】 阿月浑子:开心果(这学名好听吧[狗头]) — 冯初:孩子长大了,心思也怪了 聿儿:喜欢一些自我博弈[合十][狗头]
第28章 梨簪 ◎这可是你说的,阿耆尼。爱慕你,并非大逆不道。◎ 是不是孩子年岁大了,心思都会变得难懂难猜? 她这太守自打回朝述职以后便赋闲在家,平城泛着喑哑的平静,季夏消逝,七月流火,天气转凉,酝酿在平城上空的暴雨迟迟不曾落下来。 既不叫她回盛乐,也不曾安排新的职务。 这还不是最怪的事。 最怪的事情,是从小就爱黏着她的太女殿下似乎转了性子,那日一别后,再不主动召她入宫。 自己何时惹恼了这位小殿下? 冯初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往堂前两月前新种的梨树下又浇了两匏水。 她送拓跋聿的簪子其实算不得什么珍宝,不过是自己在河边拾到的玛瑙,瞧着别致,心念一动雕了梨花。 许是不喜欢罢? 冯初幽幽叹气,拓跋聿是她为自己选的道,若是拓跋聿同她疏远了....... 一墙之下,两处怏怏。 “阿耶近日身子骨可还好?”冯初端着一盅炖汤推开了冯颂的书房,轻车熟路地将桌上散开的文书收到一旁,放上羹汤。 “这是女儿亲手炖的,阿耶您尝尝?” 冯颂怪异地瞅了一眼冯初,这个时辰,他一般是不进膳的,而且.......据他所知,自己的这位女儿,对庖厨之事兴致不高。 寻常女儿家会的刺绣、纺织、料理家务,更是一窍不通。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有事要求阿耶?” 冯初眉眼含笑,摇摇头,“阿耶,真就是女儿一片孝心。” 冯颂花白的胡子扭了扭,显然对此存疑,羹汤入口,“.......这分明是你阿娘炖的,胡扯!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儿真的无事,”冯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用如此别扭的手段来达成进宫的目的,“阿娘心疼您日夜操劳,白日里除开衙署上的事,还要去安昌殿教习太女殿下。” “她想您多歇息一两日。” “胡闹。”冯颂轻斥,老老实实地饮了半盏汤,“这朝里而今明争暗斗,我哪里敢放松?太后一人在后宫不容易,若我们这些做外戚的不能为她分忧,还有谁能帮她?” “是、是。”冯初泄气,抿唇,“衙署上的事情肯定不能耽误,但太女殿下那处,阿耶不妨告一日假?阿娘真的很想您。” “.......”太女殿下那难道就好告假了? 冯颂没搭话,心虚地饮下剩下的半盏汤,“......大丈夫岂能为小情小爱所困。”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无法安家者何以治国?”冯初反问,呛得冯颂没法吱声,又道,“这好办,阿耶,太女殿下那处课业,孩儿替阿耶一天,如何?” 冯颂瞥了她一眼,将碗盏放回漆盒,“依你依你,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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