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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拂音垂眸,“殿下多虑了,妾身瞧见今日冯大人与其兄长说话时,兴致勃勃。” 怪了...... 她就是觉着冯初不高兴了。 “对了,拂音,昨日回帐时怎么没有见到你?”拓跋聿虽说自打昨日回帐起,一颗心就落在了冯初身上,但李拂音一宿没出现在她面前,也着实有些少见。 “可是身子不适?就算是身子不适,也该同孤说一声才是。” “妾身知晓殿下与冯大人回营,太后赐了熊掌,本想去令庖厨给殿下上来。”李拂音七分真三分假地将话说了出来,故意让声音大些,好叫周遭的人都能听见,“不料半道上遇见陛下过饮......” “父皇醉酒了?” 李拂音颔首,“周围的侍从都畏惧陛下天威,可倘若放任不管,那便会有损陛下,有损太后。” “故而妾身自作主张,送陛下回了营帐,吩咐下面人给陛下解酒,耽搁了,故而回的晚了些。” 拓跋聿的面色不大好看了,父皇醉酒,这事情她居然是现在才知道的。 “备些醒酒的东西,孤去见父皇。” ...... “小妹这是怎么了?”冯二郎一箭中赤狐,被抢猎物的冯初索然无味地放下弓,勒马欲走。 “嗯?” 冯二郎见她魂不守舍,也不捡赤狐了,并辔凑到她身旁,“阿兄驽钝,从小就不如你聪明,但阿兄还没蠢到连自己小妹怏怏不乐还瞧不出来。” “这小半月以来,小妹对兄弟几个就没好脸色,就连阿耶也没得多少好。”冯初闻言,心虚地垂下头,眼眸晦暗。 她错怪了父兄不说,还惹祸上身。 “我们还以为是殿下没给小妹好颜色,”毕竟前些时候,太女殿下许久不召见冯初,看起来就好似有意疏远,“可昨夜,小妹不是还和殿下相谈甚欢么?” 冯初抿紧了唇,不接话。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心烦?”冯二郎攥紧了鞭子,“你我一母同胞,都是从阿娘肠子里爬出来的,阿兄就算帮不了你,听个响总行吧?” 冯初不语,自顾自幽幽叹了口气,望向冯二郎的眸子满是懊恼和无奈。 她张嘴,唇瓣翕动,冯二郎以为她要说啥,等了半晌,也没见她吐不出半个字。 不可说,不能说。 拓跋聿的这份爱慕,落在自己身上,冯初只觉着喘不过气来。 年少者的爱慕太纯粹、太炽热,真诚得如同天边的太阳一般,不能直视,晒在她身上,沉甸甸,找不到方法能让它平稳落地。 进退两难。 “阿兄,二嫂对你好么?” 冯初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好?.......好啊,当、当然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对你好的时候,阿兄可会觉着是负担?可会胸口喘不过气来?可会觉得自己个儿耽误了她?” 接连的发问让冯二郎怔在原地,听冯初的语气,是....... “是......有人向小妹示好?” 冯二郎踟蹰地说着这句话,边说边仔细着自家小妹的表情,倏然犀利起来:“谁!?” 冯初摇摇头,长叹道:“我就随口一问......阿兄不必放在心上。” 胡扯!真拿他做傻子哄么? “小妹为何要觉着有负担?她若真心待你,对你好,天经地义。”冯二郎不屑道,“阿耶阿娘待你好,你可会觉着是负担?我待你好,你可会觉着是负担?” “......会,”冯初皱着眉,“只是不如她待我好那么重,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那便不要管她!”冯二郎满不在乎,自负骄矜,“你是我冯家的女子,全天下的好儿郎只要妹妹看得上,如何挑都可以,何必非得在意这么个让妹妹满是负担的混球?” “......也许吧。”冯初自知和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她不能真的同阿兄说,太女殿下似乎对她有意。 真说出来,她都怕她阿兄以为她吞多了五石散。 勉强抑住胸中烦乱,陪着冯二郎打了半天猎,冯初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带着人回营。 行至龙帐附近,恰见到拓跋聿自当中出来。 年少的皇储在来往的人群中倏然与她对上了眼,明亮的眸子比夜空中的星子还闪耀,满心欢忭。 全然没注意不起眼的士卒朝着她迅速靠近,和袖口中的凶光。 “阿耆尼——” “殿下小心!!!”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叠甲: 关于冯二郎‘肠子里爬出来的’话,是基于人物性格写的,不是基于作者的生理学知识。 另:本文但凡有个正经名姓的人都不会吞五石散。[合十]拒绝黄赌毒[合十]特别是毒[合十] 惊不惊喜,两天两更,作者值不值得你们夸夸[让我康康][害羞]
第31章 肋伤 ◎为什么冯初可以舍命救她,却不肯与她同榻而眠。◎ 冯初十八岁这年,听见了刀刃切开皮囊、扯开血肉、擦过肋骨的尖锐。 这段尖锐的乐章如她从未见过的江南细雨般,缠绵悱恻地响彻她的命途。 血花开在拓跋聿的眼中,开在白登山的黄土地上,为今岁的重阳献上最为灿烈的茱萸。 拓跋聿失神地搂住倒在地上的冯初,周遭的一切兵荒马乱此时在她眼里都恍然无物,她听不见、看不见旁的。 眼瞳中是冯初凝缩的眼瞳,胸膛起伏间是同她共起伏,虚弱的喘息要吞噬掉她的整个世界。 纤长的手指触在她的衣襟上,她依稀能听见她的话: “殿下勿怕。” 幽室当中的恐惧再度蔓延至她的心头,拓跋聿向来宽和的眸子变得锐利且凶狠:“太医呢!死哪儿去了!扣下这个人!严加拷问,孤要将他千刀万剐!!” 少年皇储的嘶吼破了音,恨不得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撕开一道口子。 豆大的泪珠不争气地落下,通红的眼中满是戾气,就连闻讯赶来的拓跋弭都吓了一跳。 在他印象中,自己的这个女儿,纵使不似大家闺秀一般羞赧,也算是格外文静温雅的。 同样赶来的冯芷君亦凝在她们身上,她先拓跋弭一步开口,“怎么?都聋了?太女殿下不是都说了,要,严加拷问么?” ‘严加拷问’四个字从冯芷君口中说出来,彻底变了意味,能在皇帝太后身边办差的谁不是人精,太后此言,是要这人命,至于拷不拷问得到东西...... 拓跋弭对上女人意味深长的挑衅,暗叫不好,连忙叫停了准备将人拉下去的羽林军,“慢——” “伧徒狂悖至此,胆敢谋害我大魏皇储,朕要亲自审问。” “陛下千金之躯,怎可见那种场景。这种事,还是让下面人代劳得好。”冯芷君皮笑肉不笑地劝阻道。 她越是劝阻,拓跋弭就越觉得其中有蹊跷,更不能遂了她的意:“朕乃大魏天子,何惧这些!” “这是朕的旨意,你们难道要抗旨不成?!” 冯芷君轻笑,转着白菩提子,念了句佛号,不再停留,“叫太医带着阿耆尼去太女殿下的毡帐吧。” 她竟是与冯初之间嫌隙至此? 冯初的伤口并没有渗出太多血,太医小心固定住捅入身体的刀匕,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将冯初抬上软塌。 拓跋聿几乎是本能般地跟着她,随着回了帐内。 平城秋冬格外干燥,不一会儿就烧干了她的唇畔,渴到人发慌。 “还不能饮水,大人忍耐着些。”太医令往冯初的伤口处涂抹上些许黑褐色的膏状药物,额间起了一层汗。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这把骇人的刀匕没有伤到冯初的脏器。 “无、无妨。” 拓跋聿跪坐在软塌前、她的头侧,她只消稍稍一偏头,就能瞧见让她喘不过气的双眸。 她看得见啊、看得见那双眼眸中总是盛满了她,喜怒哀嗔,竟因她一人而起。 以至于她恍惚间又回到了佛堂暗室内,到处飘摇着诵经声,她的声音和沙门混在一起,纠缠萦绕,要把她从身到心都束缚捆绑。 她该拿她怎么办? 伤口在黑褐色药膏下逐渐麻木,深层的痛楚却仍旧在折磨着她,太医拔起刀的那一瞬,肋骨再度擦过刀刃,牙酸脊凉。 金针穿引,缝皮敛肉。 冯初阖上眸子,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你是羌人。” 拓跋弭的营帐内,为数不多可以托付的心腹们如狼似虎,瞪着跪在地上的刺客。 “是。”跪在地上的刺客低垂着头颅。 “你是哪里人?” “柔玄镇。” 他的模样全然不像是刺杀了皇储,大难临头的亡命之徒,眼眸清明坚毅,虎背蜂腰,也难怪会被羽林选充。 “为什么要刺杀皇储?”拓跋弭沉住气,“朕观你,也不似走投无路之人。” “呵,陛下错了。”羌人刺客咧开嘴,说出来的话让拓跋弭如坐针毡,“臣是忠于陛下才有如此行径。” “胡言乱语!朕为何要害聿儿!”拓跋弭声色俱厉道。 “因为她一身汉人的臭味!” 羌人的声音压倒了拓跋弭,“因为她不能做皇储!” 他吼的两句话,让整个营帐鸦雀无声,“小人不是为了私仇愤懑,而是为千千万万同胞喊冤叫屈!” “你们拓跋氏自诩是黄帝子孙,入主中原,号称正统,却忘了我们这些为你魏国戍边的镇戍!” “陛下在位尚且如此,要是让那个太女当政,我们这些边民,又朝何处觅活?!” “大胆,皇储岂是你能置喙的?”一旁的拓跋允不轻不重地斥责了一句。 拓跋弭以为此人是太后闹出的一场戏,可见他言之凿凿,皆是为边镇军户说话,此事就变得扑朔迷离。 “是,小人人微言轻,怎配置喙陛下立储?”羌人自嘲,“肉食者谋之,余何间焉。” 拓跋允的眉峰骤然颦起,见拓跋弭还未意识到,不由得冷声刺了一句:“呵,你个柔玄镇出来的军户,倒也看过《左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说!”拓跋弭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虎,凶暴万分,“朕怎么不知道,羌人破落户,还能识文断字!” 刺客的眼中闪过惊惶,继而迅速地沉寂下去了。 他缄默不言,又叫人觉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好、好!”拓跋弭不怒反笑,一连三个‘好’字,一个赛一个阴冷狠厉。 “传朕旨意,将这个假冒六镇军户,无父无君弃国弃家的东西的皮给扒了喂狼!” “陛下──” 这分明什么都没问出来! “任城王觉得不妥?”拓跋弭的面孔硬冷得可比石碑石像,“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哪个如此无情无义,丧尽天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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