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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荒唐。 “阿耆尼。” 面对着冲上前来的拓跋弭,冯芷君制止了再度张弓搭箭的冯初。 “弑君之名,怎能让你来背?” 宫殿的阴角中窜出一个内侍,拓跋弭不防,竟然叫他掀翻在地。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皇帝的仇人了......” 冯初听见姑母悠悠的叹息。 “你们几个,扶陛下入殿。” 堂堂一国之君,以一种极为屈辱的方式扭送入殿。 冯初望着被七八个大汉抬入殿内,还在兀自挣扎的拓跋弭,虽不怜悯,却也生出许多怅然。 有些路上,注定带着血。 “阿耆尼,替哀家拟旨。”冯芷君显然不会有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彭城王谋反,任城王允率兵拒敌,不幸薨世。陛下身染重疾,暂由皇太女聿监国,太傅冯颂辅政。” 她的眼瞳带着威慑:“阿耆尼,可晓得这旨意,该如何写了?” “诺。” “这里的事情,你可以不用管了。”冯芷君摆摆手,“回安昌殿,向太女殿下道喜去吧。” “诺!” 道喜...... 宫道漫长,冯初心如擂鼓,竟是比今夜行谋逆之事时还跳得快些。 今夜她知晓她注定成不了同姑母一般的人物。 她有抱负,少野心,更做不到人人为她所用,顺她则昌,逆她则亡。 当拓跋弭被扛进殿里的那一刻起,冯初就知晓,冯芷君开始提防她了。 因此将她支开,去给拓跋聿道喜。 更让她害怕的是,她该如何面对拓跋聿? 抛开小殿下对她起的大逆不道的心思不谈,她待她也算一片赤忱真心。 她又该如何言明自己自除开与她相识的第一面后,所有的示好、善待,都带着目的与算计。 不纯粹之人却碰上了纯粹的心,在任何感情中都显得那么死罪难逃。 她的步伐越走越凌乱,在柏儿的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安昌殿,没成想恰好撞上听闻风声匆忙起来的拓跋聿。 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庞越发显得灰败。 冯初大口大口地呼吸,鱼儿搁浅在岸上,最后挣扎求存。 “殿下,太后有──” 她才吐出几个字,眼前一黑,栽倒下地。 “阿耆尼!!!” 【作者有话说】 慕容云:北燕开国君主,后燕慕容宝养子,高句丽族,原名高云。 文成帝:此处指北燕文成帝冯跋,慕容云为人所害后登基称帝,维持北燕政权二十年稳定。 女君:指邓绥,东汉太后,汉和帝27岁驾崩后执掌朝政16年,为政时属于开局天灾肩挑大梁。 褚后:指褚蒜子,东晋司马岳皇后,三度临朝听政,执掌朝政四十年,群臣奏事称‘皇太后陛下’,但其本身存在掣肘于世家大族、与桓温斡旋。 另:我之后文中冯芷君也是称的‘陛下’,所以有时候看到陛下不一定是称呼小聿儿哈。并且有时候太后和太皇太后会混用(懒惰的作者不想改)
第34章 九泉 ◎大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史家会如何书写这一日、这一生、这一个她呢? “你真的恨我。” 冯芷君施施然在殿内寻了个位置,身前站着一尊杀神似的慕容蓟,身后站着妙观。 殿中其余人都退了出去,殿外是二百虎贲。 “朕难道不该恨你么?” 天边不知何时泛起瓦蓝,明净、透亮,像是波斯进贡的琉璃器皿。 青年帝王站在光影明灭中,强打起属于皇室的最后一分自尊。 “随你。”冯芷君很平静,没有得胜的喜悦,宛若老友叙旧。 “哀家对你,也倾注了不少心血。”冯芷君摆弄着案上杯盏,浅浅笑道:“只是......假手于人施展抱负,哪有自己上手来的痛快呢?” “还政的日子,哀家总觉着,自己才是傀儡皇帝。” 这话僭越得过分,可现在也没有人能反驳她了。 “朕自今日才明白,女人的野心,竟也能如此之大。” “哼──” 碗盏滑离了指尖,在桌案上打着圈儿。 冯芷君喑哑着笑,“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不都是人么?陛下,这宫里连无人管的狸奴雀奴都在往高了跳。” “您为何天真地觉得,女人的野心便不该这么高呢?” “哀家不取而代之,是哀家担忧引起朝局不稳、中原板荡,非哀家无能、非哀家不敢。” “陛下该好好感谢拓跋家这区区半壁江山和南面的萧家,顺便再多谢哀家这一点,忧国忧民之心。” “还有──” 冯芷君支着下巴,佯作困惑,“陛下既然以为女子没有那么大野心,为何又这么惧怕哀家呢?” “莫不是在陛下眼中,哀家成男身了吧?嗯?” 冯芷君笑着打趣道。 “你......”拓跋弭今夜已经不知被这女人气得多少次梗着说不出话来。 成王败寇今日事,罢了...... “朕论阴谋诡计到底不如你!”拓跋弭不打算继续同这女人口舌之争,“鸩酒白绫、白刃加身,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朕先行一步,在黄泉之下,朕就等着你,同样,饮鸩止渴!” 相同的话她早听过一遍,当时的醉话狂悖,而今二人四目相对,冯芷君却莫名觉着被压了一下。 胸中闷闷,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缓缓起身,拨开挡在她面前的慕容蓟,头一遭正视起这个年轻的帝王。 她忽然伸出手,替拓跋弭理了理衣襟,拍着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细语: “陛下放心,陛下不只是阴谋诡计比不过哀家,哀家还会证明,陛下治国理政,同样比不过哀家。” “陛下且在黄泉下,好好看着。” “看着哀家是如何治理国家,打点江山。” “哀家在这儿恭祝陛下──” “含笑九泉。” 冯芷君不再淹留,殿门推开,晨曦明朗。 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只依稀听得那同他相杀十数年的女人感慨道: “这地龙就不必烧了罢,平城如今这个天气,都省了鲍鱼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滚起鳞鳞云边,依稀可见瓦当上‘大代万岁’的纹样。 脚下是长阶,俯瞰着宫阙远城。 冯芷君没忍住吐出小半口浊气,没来由地喃喃道:“太武帝饮马大江,瓜埠山建宫远眺建康城,胸中豪情,当是如此罢?” 不过── 大魏不是太武帝时的大魏了,大魏,需要有人赋予它新生。 朝阳吐火,一点点掀起朝霞,赤红金光璀璨在紫宫殿顶,青鸾振翮,飞落于安昌殿檐下。 阿耶,怕是,没多少活路了。 屋内柳条炭烧得通红,拓跋聿跪坐在不远处,盯着炭,出神。 下一个,会是她么? 怪诞的是,念及于此,她竟然升不起多少恐惧。 阿耆尼是太后的人。 拓跋聿随意拨弄了几下炭火,抬眼望了下床榻上的人。 冯初呼吸均匀,躺在床榻上,此时的她才显得离拓跋聿近了些。 她大着胆子坐到冯初榻前,散乱的发丝扰人,拓跋聿轻轻替她拨开。 只要她在的话,定是能护自己平安的罢? 拓跋聿轻俯下身,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虔诚、天真、带着少年的无限悸动和春情迷思。 又摩挲着牵起冯初的手,温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她亲昵地蹭了蹭。 “阿耆尼......愿你长生安康......愿你福绥未央。” 她双手抓住冯初的手掌,甚至都没有担心冯初会突然醒来,轻轻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退开,起身,合上殿门。 安昌殿的晨钟响了,冯初伴着钟声复杂地睁开双眸。 她早就醒了。 太女殿下当真待她各种意义上的,情真意切。 一颗心,而今填满了愧疚、悔恨、自责、难堪。 唯独没有喜悦与安然。 她想逃。 逃开紫宫、逃离平城,走的远远的。 奈何权力中枢,是一切悲剧的源头。 亦是一切野心的开始。 ...... “阿耆尼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好好在榻上歇息?” 殿外是如何波诡云谲,拓跋聿都不愿去想,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唯希望冯初能够好受些。 昨夜离了冯初,她回到自个儿阁内,翻来覆去许久,都没有睡着。 胡乱躺了一个时辰,便又匆匆赶来冯初身边。 冯初坐在案前,腰杆笔直,素裳下掩盖伤口的布条若隐若现。 “阿耆尼在写什么?” 拓跋聿凑近,冯初却眼疾手快,扯过一旁的白纸,遮在上面。 还未阴干的墨迹在空纸沁出星星点点的斑驳,看得人莫名烦躁。 “昨夜之事,殿下想来多少也有所耳闻。” 冯初垂下眼睫,“臣在替太后拟旨。” 拓跋弭没有几天可活了,是众人心照不宣的话语。 拓跋聿这一日起,在宫内的境地变得格外微妙,没有了拓跋弭的牵制,她能攀附的,只有冯家。 毫无血缘,杀害她父亲,野心昭昭的太后。 连带着她与冯初的关系也变得格外微妙起来。 “......噢,这样啊。” 拓跋聿也觉得有些乱,站在为人子女的角度,她似乎应该恨冯初、恨太后。 然而拓跋弭同她感情亦算不得多深厚。 最起码,深厚不过礼法,拓跋弭自始至终都还惦记着生个儿子继承大统。 也深厚不过皇位与性命,毕竟只有自己大权在握,才能护住想护住的人,且以太后的性格,她若展现出对阿耶的在意,自己怕是下一个在宫中忽然‘暴毙’的帝王。 更深厚不过冯初...... 拓跋聿眼神迷离,描摹冯初清净素雅的身段,甚至都忘了之前她同冯初说了些什么。 “殿下往常这个时候,该念书了。” 冯芷君对拓跋聿的教导很严格,冯初又对她事事上心,故有此言。 “......好。” 恋恋不舍的目光让冯初如坐针毡。 待她走后,冯初才叹息着移开面上遮盖的纸,下头未能洇干的字确实糊了,得重写。 罢了...... 她另找了一页纸,放空了思绪,誊抄着自己拟的旨意。 女子相悦,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慰藉也好,真情也罢,她多是带着悲悯去看的。 谈不上厌恶*,更妄论恶心,离经叛道虽然有一些,可她在这世道里都已经登入庙堂,不比这更离经叛道? 只是这人,不该是拓跋聿。 小殿下是她亲手呵护长大的人,她年龄再长些,怕是能生下一个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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