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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王府内每一处都井井有条,家丁仆役操持有度,可踏入府内,就觉得哀伤遍地都是。 “妾身见过冯大人。” 郑氏冷静自持,即便太后和冯初为任城王选了个极好的身后名,更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明眼人都知道,先帝和任城王是因何西去。 因此当冯初踏入府内时,整个王府都以一种疏离的态势面对她。 “大人今日来,所为何事?” “为一桩案子。”冯初定了定神,开门见山道:“事关关中一带,事态明细下官并不知情,不知殿下这儿,是否留有……” “大人问错人了,妾身一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大字,更不敢过问殿下的政务。” 郑氏凝着案上陶盏,“大人请回吧。” 赶人走的态势忒不留情面了。 冯初被梗得没话说,她确实对不起任城王。 “是下官唐突叨扰,下官告退。”冯初空叹,朝郑氏行了一礼。 又道:“但下官还是想说一句,任城王乃真君子也,肯为国谋事,是以今朝才有京兆的杜郎君不远万里来平城,盼望公道昭昭。” 她一面说着,一面觑着郑氏颜色:“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殿下仁德,己溺己饥,遗志不该仓皇收场。” “下官告退。” 冯初再不多言,转身离去,徒留花厅垂泪,进退纠结。 …… 阿耆尼何时才能回宫呢? 拓跋聿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书稿,她所用的书大多是冯颂拿了从前冯初用过的,上头小字端方,一板一眼中透着些许锋芒,怎么看都叫人看不厌。 她这皇帝做的看起来憋屈,所有政务都经不了自己的手,她能倚仗的,竟然只有冯初。 腰间的玉带钩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度,可她也晓得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衣服都换过了许多回。 她想冯初想的紧。 想冯初在她近前,哪怕不能依偎着她,便是看着她,也是好的。 少年人的思绪轻率浮躁,少有收敛。 “陛下,冯大人回宫了。” 李拂音望了眼少女怀春之情太过明显的拓跋聿,加了句:“外头下了场雪,宫道还未来得及──” “赶紧叫人备下新的鞋袜,莫叫阿耆尼冻着了。” 她倒灵泛。 李拂音眼眸暗了暗,这样的情形,她从前也见过。 可是四娘的孩子,是天子啊,天子居然也会伏低做小么? “拂音?” 拓跋聿清脆的呼声唤回了李拂音的思绪,她行了一礼,就又被催促:“快去。” 冯初确实湿了鞋袜,要回暖阁里换身衣裳,更衣至一半,就瞧见李拂音带着人和新的鞋袜来了暖阁。 “陛下挂念冯大人身体,特令婢子前来。” 李拂音的解释很平淡,冯初对她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 “臣,谢陛下厚爱。” 谢恩的话语跑到嘴边,怎么听,怎么怪。 再度想起自己知晓拓跋聿对自己的想法,冯初又没法继续淡然了。 下意识先了柏儿接过的鞋袜,盛在手上,半天没个反应。 柏儿见冯初情态不对,“大人可要婢子替您换上?” “……嗯,”冯初回神,将鞋袜交给了柏儿,不急着坐下,等着李拂音开口。 殿内一时有些尴尬,李拂音不明所以,照例问道:“冯大人可要面见陛下?” 冯初似是候了这话很久一般,忙道:“今日天色不早,陛下国事操劳,臣怎好叨扰。” 不出意料。 李拂音欠身行礼:“婢子告退。” 这边将人打法回去,那边得了消息霎时间只余失落。 拓跋聿恹恹地杵在窗边,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所谓的‘示弱’当真能让冯初心软么? 又能让冯初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呢? 倘若、倘若是冯初察觉到了自己对她的心思,刻意避着自己── 但是既然要避着自己,为什么还要救自己?为什么还能替自己更衣? 杂七杂八的思绪吞没了拓跋聿,她觉着自己的心思一团乱麻,如何理都理不清。 烦闷郁结,堵得她发慌,以至于到了晚膳时分,她囫囵塞了几口,就摆手令撤下。 李拂音瞧着这般模样的拓跋聿,蓦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亏得安昌殿管的严,拓跋聿没读过那些杂书,不懂得什么叫做徒害相思。 她在不在意自己,心里有没有自己,在这儿揣测有什么用? 年少之人初生爱慕,尽容易冒出些馊点子。 拓跋聿的眼瞳中静静倒映着案上花樽。 经史子集将她的桌案铺得满满当当,自己只要再用点力,就能让书推动它。 拓跋聿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手中的书,案上的花樽一点一点地挪。 最后── 拓跋聿故意手快,抽开书,半尺高的花樽在案上摇摆,不出意外地在桌案下粉骨碎身。 “婢子──” 周遭的宫人哪里见过拓跋聿毛毛躁躁的模样,好容易反应过来,就见得拓跋聿从位上‘窜’跳起来,伸手就要去碰碎裂的花樽。 “陛下当心!” 话说的晚了,若拓跋聿是真的当心,哪里能如此草率地来捡花樽残片? 白皙的手掌故意往花樽裂开的豁口上抹去,不出意外,鲜血沾染上暗色的花樽,也晕开在拓跋聿的掌心。 伺候的宫人们大惊失色,陛下在他们当差的时候伤到了自个儿,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落不着好。 偏殿内霎时间乱作一团。 那边暖阁,冯初刚用完饭,正拿青盐水漱口,就听闻宫人来报,说陛下伤了手,请她过去。 冯初闻言顿时心焦,连大氅都不曾罩,冒着黄昏时分的雪,匆匆向偏殿去。 不到半刻钟,拓跋聿就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冯初。 裙衫和发丝上都沾了雪片,经安昌殿的地龙一暖,很快融在衣衫上,沁成暗色,湿漉漉的。 显然她是匆忙赶来的。 拓跋聿心头一暖,旋即便懊悔起来,自己一时冲动,冯初才如此狼狈。 冯初环顾殿内,目光最后落在攥着帕子止血的拓跋聿身上,眉峰轻颦。 她较拓跋聿想象的,更了解拓跋聿。 焦急的神色一扫而光。 冯初平静道:“将这收拾了,都退下,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往外说。” 在场宫人们如蒙大赦,连忙利落地收拾干净碎片,鱼贯而出。 拓跋聿未料到冯初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关心自己,脊背莫名泛起寒意,垂下头,委屈、不甘以及做错事后的心虚,让她不住往后瑟缩。 冯初没有见礼,没有回应,就这样站在殿中,冷着她。 就在拓跋聿将要熬不住之时,她缓缓上前,跪坐在一旁,轻扯过她的手:“陛下伤得厉害么?” 拓跋聿讷讷不言。 冯初轻轻展开她的手指,掌心的刺痛激出些许泪珠。 冯初冷声:“这些伺候的人,当真该死。” 她哪里见过如此冷峻的冯初,当下便慌了:“阿耆尼,这怪不得他们……” “是么?”冯初的目光化作尖刀,在与之相触的瞬间,将谎言悉数化为齑粉,“那陛下以为,应当怪谁?” 拓跋聿愣怔在原地,如坠冰窖,自己拙劣的手段,竟是这么快就被戳破,无所遁形。 “阿耆尼、我、我……” 从来的好口才此时没了用处,丝帕在她的用力下被染得更红。 冯初叹了口气,温热的手包裹住她紧攥的拳,不断抚摸着,好让她不要那么紧张。 到底还是和缓了神色: “陛下为何要做这种事?” …… 见冯初不再如方才那般冷声,拓跋聿才敢稍稍抬眼看她,入目见到她一如往常般的温和,悬在眼眶内的泪珠再也憋不住,鼻头一酸: “阿耆尼……” 豆大的泪珠淌了下来,冯初有时也拿自己的心软没点法子,认命地替她擦起泪珠。 “陛下乃一国之君,所作所为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今日之事,若是传到太后耳中,殿内有多少人性命会因着陛下这一举措失当而白白丧了?” 拓跋聿紧咬下唇,她当然知道冯初说的在理,今日是她错了,可是…… “阿耆尼,我真的不知……不知该怎么办……” 对冯初的爱慕、大位岌岌可危的慌张、只能依赖冯初的阴暗,种种思绪和情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再压抑在心里,她迟早、迟早会…… 壮士断腕般看向冯初。 冯初呼吸一窒,她忽然有预感拓跋聿想说什么了。 她干巴巴地自喉咙里挤出话来:“什么、什么事不知该怎么办?” “阿耆尼,你曾说过,朕有心*事,可以诉与卿听,对么?” 冯初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还是尽力平缓了神色: “是。” “也曾说过,一直会在朕身边,对么?” “……是。” 事到临头,拓跋聿慌乱的心反倒静了下来。 她不避不让,青涩的爱慕执拗地裹挟住眼前的这柱火莲: “我爱慕卿已久。” 【作者有话说】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孟子离娄下》
第38章 我知 ◎勿要伤己,勿陷贪爱。◎ “我知。” 她没有自称‘臣’,没有回避,光明磊落,温和到让人心碎。 短短‘我知’二字,就能说清她确是有意避开拓跋聿,亦是在无声处,拒了她的念想。 拓跋聿腰杆塌陷下来,眼瞳中的光刹那间黯淡下来,她依旧不死心:“那、那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陪着我?” 为何要给我念想?又不肯应答我? “......阿耆尼,我爱慕你的心是真的。” 冯初的叹息比宫中无人居住的宫室中的尘埃还重。 她依然牵着拓跋聿的手,不让她伤着了自个儿,痛心道:“所以,陛下就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法子,来问臣的心么?” “臣接下来的话僭越,陛下恕罪。昔日救陛下,于公心,是为忠,于私心,是不愿你遭此劫难。” 冯初与她平视,“来日纵使再遇上这等事情,不论你对我是何心思,只要我二人间情分未绝,我都不会犹疑半分。” “无关爱慕。” 拓跋聿好容易亮起来的眼眸再度陷入慌乱迷惘。 “陛下待臣好,经年赤忱,臣铭记于心,臣可以为陛下做任何事,唯独这份爱慕,恕臣无能回应。” “......半分可能都没有么?” 她仍旧不死心,泪水不知不觉又淌了满脸,冯初端得铁石心肠: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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