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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平城

时间:2025-08-13 15:00:04  状态:完结  作者:树莓的黑暗意志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拓跋聿动此妄念。

  她还那么年轻,动了些荒诞的念头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再怎么也不至于同她一般胡闹吧。

  冯初幽幽叹气,落下最后一个字,洇干后交付于身后的柏儿,央她送至该送至的地方。

  又拈起写废的稿纸,轻轻任它飘入炭火中,被火舌舔舐皱缩,分付成万千灰羽,散与宫阙。

  “阿耆尼的字写的越发好了,字也好、文也好,难怪谢玄说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冯芷君笑着看着这两封甚合她意的旨意,“再过上几年,好好打磨,擎天架海,有何不可?”

  她知晓自己与这个侄女并非同道中人,或许有朝一日,她们也会分道扬镳。

  但她不畏惧,亦不抗拒。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自己的这位侄女,究竟能有怎样一番造化。

  妙观奉承称诺。

  “就按这上面写的让他们抄了,盖上国玺,令郡公和慕容将军前去宣旨。”

  朝阳已经彻底跃出来了。

  披坚执锐的羽林卫自宫门鱼贯而出,扼守住平城各处要道,最后冲入彭城王府中。

  意图谋反当真是个很好的借口。

  冯芷君手动拨开一枚白菩提珠。

  平城内的士卒高高扬起手中的刀,砍下一颗人头。

  她自案后起身,衣裙不慎挂缠住,周遭的宫人们便忙不迭地上前替她整理。

  羽林郎们粗暴地扯过手中绳索,一股脑地将王府中的僮仆婢女蛮横地提溜出来。

  她抬足迈出殿中门槛。

  高高架起的长梯上,几个羽林郎齐心用力,摘下王府的牌匾。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六,算不得年轻貌美,可朝阳将她衬得风华正茂。

  大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讲点地狱笑话:

  一句话形容北魏皇帝:男儿至死青壮年[狗头][合十]

  省鲍鱼了:用的是秦始皇的典故

  太武帝瓜埠山建宫远眺建康:这个宫就是后来‘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的佛狸祠。(拓跋焘小字佛狸)


第35章 惊缟

  永世纷争地,无聊透顶天。

  冯芷君的雷霆手段弹压住了朝野各方,‘斩草除根,杀人从慎’这八个大字裹挟住大魏朝堂,任何生出逆乱苗头的宗室都被她镇压。

  心狠而不滥杀,是绥靖宗室的第一步。

  一月后,拓跋弭崩于东堂的消息终于到了群臣耳中。

  天公降雪,为平城带来一场缟素。

  太女拓跋聿登基,冯芷君进太皇太后。

  而拓跋聿即位的第一场风波,依旧是宗法制带来的唇枪舌剑。

  宗法制作为自周天子时期便传下来维系天子统治的工具,注定了女子坐上‘君父’的位置,会进退两难。

  她会愕然发现,她注定是宗法下的附庸,即便成为万人之上,却颠扑不破这个构筑整个社会所维系的法则。

  非女子无能,甚至非女子不可染指朝政。

  而是这个属于‘天子’的位置,本身就是靠着这神权、族权、政权、夫权剥削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所构筑起来的。

  它是天下君,天下父,不以坐上去的人是谁而改变。

  旧的统治者衰败了,新的统治者开启又一个轮回。

  代表着封建地主的统治者们或许会励精图治,但怎么可能傻到去自己革自己的命呢?

  拓跋家的宗亲们原本以为,拓跋弭立‘太女’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又年富力强,怎么会落得个真让女儿继承的局面出来?

  现拓跋弭骤崩,无嗣子,依宗法,当择小宗入大宗。

  怎么着,都轮不到拓跋聿这个货真价实的女儿。

  否则,就当真应了那句‘上乖七庙’。

  这也是拓跋氏宗亲而今人心浮动的原因。

  朝堂上的争吵不曾平息,没有人顾及拓跋聿正坐在高位上,听着这些人商议着选谁代替自己,废掉自己。

  拓跋聿沉静地坐在案后,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尽收眼底。

  这些人可以容忍冯初出将入相,但容不得她高坐明堂。

  一旦她失去大位,她会如何呢?

  废为公主,择驸马相配,而后日日叩拜那个坐着她位置的帝王么?

  那冯初呢?

  还会看自己一眼么?

  年少的帝王攥紧了拳。

  在皇祖母手下,不能张扬,不能相争,她也日复一日将胸中峥嵘包裹藏好,人畜无害。

  若穿起鲜艳随性些的服饰,旁人瞧了只会以为是哪位大户人家教养出来好才情的小娘子。

  不,这事得争!

  她悄悄回身望了下垂帘听政的冯芷君,屏风相隔,她瞧不见她,眼前却幻视能见到那张野心勃勃的面孔。

  她听阿耶说过,以前皇祖父在时,皇祖母相当温顺恭敬。

  温顺、柔弱,惯是人们喜欢的下位者的品格。

  可是......用的好了,又怎知,不是一把好刀?

  “这些鸟儿倒是耐得住冻,还不往南飞。”

  年轻瘦弱的‘小郎君’从牛车上跳在地上,哈了两口白气,跺了跺脚。

  道旁的巨木掉光了叶子,伸长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张小手,挣扎着触碰天空。

  成群结队的乌鸦扯着嗓子号了几句,乌泱泱地在枝桠上落了脚。

  还有三十里路,就要到平城了。

  一路行来,一片凄然,满目萧索。

  “郎君,您可悠着点,咱们遭过多少次山匪了,要是您伤了腿,咱可真没钱瞧医倌了。”

  “哪能呢,阿九,”杜知格小碎步跟上牛车,掌心一撑,将自己撑坐在阿九旁边,牛车因为她这一撑晃动起来,座下木板发出‘吱呀’,轻笑道:“这离平城就三十里路了,还能有山匪?”

  “郎君刚出长安时,也是这个说法。”

  “嘿──”

  阿九含蓄地笑笑,他其实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小娘子。

  她出身于京兆杜氏,家中行序第七,等着嫁人时再取正名,平日里就称为七娘。

  原本家中良田百亩,日子过的也算安然,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阿九望着此时依旧烂漫的人,好似世间所有苦难都进不得她的心房。

  此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却成了家中唯一一个执意要申冤的人,凭着家中旧识,搭上了任城王拓跋允这根线。

  拓跋允书信中让其来平城,见面细商。

  不想路途行至一半,传来了拓跋允薨逝的消息。

  她还是执意要上平城。

  阿九不解:“殿下薨逝,平城还有谁愿意管这事情?还不如回乡,靠着剩下的田地,勉勉强强养活,也算不得难事。”

  彼时的杜七娘刚给自己择定了新名字,从杜七娘,变成了杜知格。

  她风淡云轻道:“君子穷则思变,我总归是不甘心的。”

  况且......

  “任城王同我提起过,当今辽西郡公家的小娘子,盛乐太守冯初......与他志同。”

  马蹄碎,画角寒。

  自北面官道上忽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阿九连忙将车赶至道旁。

  三十余人的铁骑疾驰穿行,铁甲烁光,刀剑琳琅,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黄发翠眸,身背两口环首刀,在这群人当中算不得多壮实。

  却分外打眼些。

  翠绿的眸子朝她看来,气势汹汹,杜知格同她对上视线,俩人如同磁石般逡巡着对方,直至再瞧不见。

  “哇──呼......这些个军爷也忒吓人了些。”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气,心有惶惶,才又慢悠悠地将牛车赶上了官道。

  无怪乎他会这般感慨,治军严明的将领才是这个乱世中的少数,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乃至蘸着人血吃人肉,才是常态。

  “有意思,有意思......”

  杜知格丝毫瞧不出胆怯,眼底泛着光。

  “有意思?小娘──郎君,你别是叫她吓魇了。”

  “吓魇了?哈,怎会。”杜知格好笑地摇摇头,“我就是觉着,这般器宇不凡之人,得见都为幸事。”

  “你不怕──不怕──”

  不怕死在她刀下么?!

  阿九想问,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怕,怕啊,”杜知格知晓他要问什么,眉眼洒脱,轻声细语道:“若能死这般英杰刀下,知格,虽死无憾!”

  啊?

  阿九实在不明白这‘虽死无憾’究竟无憾在哪儿。

  不过自家小娘子异于常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摇摇头,哼着关中的民歌,朝牛儿身上抽了一鞭子,继续慢悠悠地晃入平城。

  粟米随意抛在安昌殿的宫阙前,甫一落地,就引得无数鸟儿一拥而上,争抢夺食。

  安昌殿的宫人们以此为乐,见鸟儿争抢,又取来一小盘子粟米,朝空中抛洒而去。

  “冯大人──大人可也想要喂鸟儿?”

  青葱明媚的宫婢捧着朱红漆绘的鸟食盒献至冯初面前。

  去壳的粟米整齐圆润,码满了小盒。

  天下尚有饿殍,宫内的婢女却能拿着粟米喂鸟逗乐。

  冯初摆摆手,拒了她。

  她知道这是宫人们看她伤势未愈,又整日埋在宫中修养,想来逗趣解乏,未曾想撞在了冯初的郁结上。

  “陛下驾到──”

  宦官拖长的声儿惊醒了沉溺在思绪中的冯初,她转身,怏怏不乐的人儿闯入她的眼瞳。

  殿前风卷起她的大氅,露出里头杏红相间的衣裙。

  她怔忡地望着拓跋聿,还未习惯眼前人已然成为国君,以及,瞧见拓跋聿逐渐胀红的眼眸后,下意识的心慌。

  怎么了呢......谁惹小殿下伤心了......

  “小娘子......”柏儿见冯初半天没个反应,连忙悄声提醒。

  冯初这才惊醒,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陛下长──”

  “阿耆尼。”

  祝语卡在喉中,她的语气压抑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委屈,犹兀自强撑着,竭力不失帝王的威严,冠冕上的五色玉微微颤动,暴露她的脆弱。

  冯初脑子里浑将什么都给忘了,只忧心拓跋聿为何难过。

  近前,躬身,与她平视:“陛下?”

  拓跋聿的眼眶更红了。

  冯初的心也跟着更慌了。

  她颦眉,拓跋聿的唇也抿得愈发紧,无法,只得试探道:“陛下......臣侍奉陛下将衮冕换下可好?”

  拓跋聿闻言,眼瞳中先是闪过异光,又赶忙掩饰地低头,没让冯初察觉,旋即点点头。

  平城冬日里的光透过云母片,温凉明净,殿内的器皿像是结了淞。

  衣冠带系抽扯开的声音在殿内燥得她脸红,戏,却是还得做足了演。

  冯初将冠冕捧卸下,手指轻巧地解开她的玉带钩,将繁重的外裳褪下,仔细架在一旁。

  殿内地龙烧的很旺,拓跋聿垂眸便能瞧见冯初唇畔的细绒上有一层晶莹的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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