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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让拓跋聿动此妄念。 她还那么年轻,动了些荒诞的念头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再怎么也不至于同她一般胡闹吧。 冯初幽幽叹气,落下最后一个字,洇干后交付于身后的柏儿,央她送至该送至的地方。 又拈起写废的稿纸,轻轻任它飘入炭火中,被火舌舔舐皱缩,分付成万千灰羽,散与宫阙。 “阿耆尼的字写的越发好了,字也好、文也好,难怪谢玄说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冯芷君笑着看着这两封甚合她意的旨意,“再过上几年,好好打磨,擎天架海,有何不可?” 她知晓自己与这个侄女并非同道中人,或许有朝一日,她们也会分道扬镳。 但她不畏惧,亦不抗拒。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自己的这位侄女,究竟能有怎样一番造化。 妙观奉承称诺。 “就按这上面写的让他们抄了,盖上国玺,令郡公和慕容将军前去宣旨。” 朝阳已经彻底跃出来了。 披坚执锐的羽林卫自宫门鱼贯而出,扼守住平城各处要道,最后冲入彭城王府中。 意图谋反当真是个很好的借口。 冯芷君手动拨开一枚白菩提珠。 平城内的士卒高高扬起手中的刀,砍下一颗人头。 她自案后起身,衣裙不慎挂缠住,周遭的宫人们便忙不迭地上前替她整理。 羽林郎们粗暴地扯过手中绳索,一股脑地将王府中的僮仆婢女蛮横地提溜出来。 她抬足迈出殿中门槛。 高高架起的长梯上,几个羽林郎齐心用力,摘下王府的牌匾。 她今年已经三十有六,算不得年轻貌美,可朝阳将她衬得风华正茂。 大魏,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讲点地狱笑话: 一句话形容北魏皇帝:男儿至死青壮年[狗头][合十] 省鲍鱼了:用的是秦始皇的典故 太武帝瓜埠山建宫远眺建康:这个宫就是后来‘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的佛狸祠。(拓跋焘小字佛狸)
第35章 惊缟 永世纷争地,无聊透顶天。 冯芷君的雷霆手段弹压住了朝野各方,‘斩草除根,杀人从慎’这八个大字裹挟住大魏朝堂,任何生出逆乱苗头的宗室都被她镇压。 心狠而不滥杀,是绥靖宗室的第一步。 一月后,拓跋弭崩于东堂的消息终于到了群臣耳中。 天公降雪,为平城带来一场缟素。 太女拓跋聿登基,冯芷君进太皇太后。 而拓跋聿即位的第一场风波,依旧是宗法制带来的唇枪舌剑。 宗法制作为自周天子时期便传下来维系天子统治的工具,注定了女子坐上‘君父’的位置,会进退两难。 她会愕然发现,她注定是宗法下的附庸,即便成为万人之上,却颠扑不破这个构筑整个社会所维系的法则。 非女子无能,甚至非女子不可染指朝政。 而是这个属于‘天子’的位置,本身就是靠着这神权、族权、政权、夫权剥削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所构筑起来的。 它是天下君,天下父,不以坐上去的人是谁而改变。 旧的统治者衰败了,新的统治者开启又一个轮回。 代表着封建地主的统治者们或许会励精图治,但怎么可能傻到去自己革自己的命呢? 拓跋家的宗亲们原本以为,拓跋弭立‘太女’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又年富力强,怎么会落得个真让女儿继承的局面出来? 现拓跋弭骤崩,无嗣子,依宗法,当择小宗入大宗。 怎么着,都轮不到拓跋聿这个货真价实的女儿。 否则,就当真应了那句‘上乖七庙’。 这也是拓跋氏宗亲而今人心浮动的原因。 朝堂上的争吵不曾平息,没有人顾及拓跋聿正坐在高位上,听着这些人商议着选谁代替自己,废掉自己。 拓跋聿沉静地坐在案后,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尽收眼底。 这些人可以容忍冯初出将入相,但容不得她高坐明堂。 一旦她失去大位,她会如何呢? 废为公主,择驸马相配,而后日日叩拜那个坐着她位置的帝王么? 那冯初呢? 还会看自己一眼么? 年少的帝王攥紧了拳。 在皇祖母手下,不能张扬,不能相争,她也日复一日将胸中峥嵘包裹藏好,人畜无害。 若穿起鲜艳随性些的服饰,旁人瞧了只会以为是哪位大户人家教养出来好才情的小娘子。 不,这事得争! 她悄悄回身望了下垂帘听政的冯芷君,屏风相隔,她瞧不见她,眼前却幻视能见到那张野心勃勃的面孔。 她听阿耶说过,以前皇祖父在时,皇祖母相当温顺恭敬。 温顺、柔弱,惯是人们喜欢的下位者的品格。 可是......用的好了,又怎知,不是一把好刀? “这些鸟儿倒是耐得住冻,还不往南飞。” 年轻瘦弱的‘小郎君’从牛车上跳在地上,哈了两口白气,跺了跺脚。 道旁的巨木掉光了叶子,伸长了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张小手,挣扎着触碰天空。 成群结队的乌鸦扯着嗓子号了几句,乌泱泱地在枝桠上落了脚。 还有三十里路,就要到平城了。 一路行来,一片凄然,满目萧索。 “郎君,您可悠着点,咱们遭过多少次山匪了,要是您伤了腿,咱可真没钱瞧医倌了。” “哪能呢,阿九,”杜知格小碎步跟上牛车,掌心一撑,将自己撑坐在阿九旁边,牛车因为她这一撑晃动起来,座下木板发出‘吱呀’,轻笑道:“这离平城就三十里路了,还能有山匪?” “郎君刚出长安时,也是这个说法。” “嘿──” 阿九含蓄地笑笑,他其实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小娘子。 她出身于京兆杜氏,家中行序第七,等着嫁人时再取正名,平日里就称为七娘。 原本家中良田百亩,日子过的也算安然,直到发生了那件事...... 阿九望着此时依旧烂漫的人,好似世间所有苦难都进不得她的心房。 此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却成了家中唯一一个执意要申冤的人,凭着家中旧识,搭上了任城王拓跋允这根线。 拓跋允书信中让其来平城,见面细商。 不想路途行至一半,传来了拓跋允薨逝的消息。 她还是执意要上平城。 阿九不解:“殿下薨逝,平城还有谁愿意管这事情?还不如回乡,靠着剩下的田地,勉勉强强养活,也算不得难事。” 彼时的杜七娘刚给自己择定了新名字,从杜七娘,变成了杜知格。 她风淡云轻道:“君子穷则思变,我总归是不甘心的。” 况且...... “任城王同我提起过,当今辽西郡公家的小娘子,盛乐太守冯初......与他志同。” 马蹄碎,画角寒。 自北面官道上忽然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阿九连忙将车赶至道旁。 三十余人的铁骑疾驰穿行,铁甲烁光,刀剑琳琅,为首之人身高八尺,黄发翠眸,身背两口环首刀,在这群人当中算不得多壮实。 却分外打眼些。 翠绿的眸子朝她看来,气势汹汹,杜知格同她对上视线,俩人如同磁石般逡巡着对方,直至再瞧不见。 “哇──呼......这些个军爷也忒吓人了些。” 阿九大口大口地喘气,心有惶惶,才又慢悠悠地将牛车赶上了官道。 无怪乎他会这般感慨,治军严明的将领才是这个乱世中的少数,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乃至蘸着人血吃人肉,才是常态。 “有意思,有意思......” 杜知格丝毫瞧不出胆怯,眼底泛着光。 “有意思?小娘──郎君,你别是叫她吓魇了。” “吓魇了?哈,怎会。”杜知格好笑地摇摇头,“我就是觉着,这般器宇不凡之人,得见都为幸事。” “你不怕──不怕──” 不怕死在她刀下么?! 阿九想问,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怕,怕啊,”杜知格知晓他要问什么,眉眼洒脱,轻声细语道:“若能死这般英杰刀下,知格,虽死无憾!” 啊? 阿九实在不明白这‘虽死无憾’究竟无憾在哪儿。 不过自家小娘子异于常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摇摇头,哼着关中的民歌,朝牛儿身上抽了一鞭子,继续慢悠悠地晃入平城。 粟米随意抛在安昌殿的宫阙前,甫一落地,就引得无数鸟儿一拥而上,争抢夺食。 安昌殿的宫人们以此为乐,见鸟儿争抢,又取来一小盘子粟米,朝空中抛洒而去。 “冯大人──大人可也想要喂鸟儿?” 青葱明媚的宫婢捧着朱红漆绘的鸟食盒献至冯初面前。 去壳的粟米整齐圆润,码满了小盒。 天下尚有饿殍,宫内的婢女却能拿着粟米喂鸟逗乐。 冯初摆摆手,拒了她。 她知道这是宫人们看她伤势未愈,又整日埋在宫中修养,想来逗趣解乏,未曾想撞在了冯初的郁结上。 “陛下驾到──” 宦官拖长的声儿惊醒了沉溺在思绪中的冯初,她转身,怏怏不乐的人儿闯入她的眼瞳。 殿前风卷起她的大氅,露出里头杏红相间的衣裙。 她怔忡地望着拓跋聿,还未习惯眼前人已然成为国君,以及,瞧见拓跋聿逐渐胀红的眼眸后,下意识的心慌。 怎么了呢......谁惹小殿下伤心了...... “小娘子......”柏儿见冯初半天没个反应,连忙悄声提醒。 冯初这才惊醒,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陛下长──” “阿耆尼。” 祝语卡在喉中,她的语气压抑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委屈,犹兀自强撑着,竭力不失帝王的威严,冠冕上的五色玉微微颤动,暴露她的脆弱。 冯初脑子里浑将什么都给忘了,只忧心拓跋聿为何难过。 近前,躬身,与她平视:“陛下?” 拓跋聿的眼眶更红了。 冯初的心也跟着更慌了。 她颦眉,拓跋聿的唇也抿得愈发紧,无法,只得试探道:“陛下......臣侍奉陛下将衮冕换下可好?” 拓跋聿闻言,眼瞳中先是闪过异光,又赶忙掩饰地低头,没让冯初察觉,旋即点点头。 平城冬日里的光透过云母片,温凉明净,殿内的器皿像是结了淞。 衣冠带系抽扯开的声音在殿内燥得她脸红,戏,却是还得做足了演。 冯初将冠冕捧卸下,手指轻巧地解开她的玉带钩,将繁重的外裳褪下,仔细架在一旁。 殿内地龙烧的很旺,拓跋聿垂眸便能瞧见冯初唇畔的细绒上有一层晶莹的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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