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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定了此事是太后所为。 “陛下,此非王道……”今日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好让太后理亏,来日纵使胜了太后,也难斩草除根。 孝道、礼法,纵然倾斜,却也实打实是一把双刃剑,并非只斩一边! “王道?!”拓跋弭冷嗤,他就是一直恪守着所谓的王道,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才对太后容忍至斯! “朕优柔寡断,才酿成而今情形。” 如若当年他更强硬些,亲自笼络宗室,斩杀贺顿,何至于太后临朝? 他亲手喂养起了她的野心,今朝不过是要将失去的东西一一夺回罢了! “北地胡祸,岂是中原非王道?” 这话说的偏激,拓跋允知晓,自己的皇兄,已经听不见旁人的话了。 月上中天,拓跋允是最后一个离开他毡帐中的,侍从掀开门帘,冷峻的月光照在他的辫发上,凝上层霜。 他最后一次回眸哀劝:“皇兄,可是要臣弟做苻融?” 拓跋弭眼瞳骤缩,嘴唇翕张,就着平城深秋的夜风吞寒吐霜:“不过一深宫*妇人,也配与谢玄相提并论?” 拓跋允劝告的心彻底凉了。 怒把浑水唱淝水,苦恨白登作八公。 “你冷不冷?” 冯初唇面皆惨白,胸膛起伏轻微,右手拇指在食指的第二指节处不住摩挲──这是她惯常思考时的习惯,也让拓跋聿知晓她并未沉睡。 “臣不冷。” 她连眼都不曾睁开。 拓跋聿凝望着她沉静的面孔,此时的她不再似佛前火莲,失了同周遭罪愆抗击的锐气,更单薄、柔和。 也更让人敢靠近。 她不明白何谓‘怜爱’,但她现在胸中只余下一股冲动──她要将她揽入怀中,护着这朵偃旗息鼓的火莲。 “那──” “殿下,臣困倦了。” 一句话就堵死了拓跋聿后面的所有话,让她再不好开口。 不对…… 拓跋聿闷闷地看着冯初的脸,内里的直觉告诉她,冯初不只是因为伤重而虚弱。 “拂音、柏儿,”她倏然开口,打得冯初措手不及,“另外搬一张软榻来,孤要挨着阿耆尼。” 什么? 冯初肃然睁眼,古井无波:“殿下是嫌臣死得不够快活么?” 柏儿也不敢贸然应了拓跋聿的令,冯初到底是有伤在身,真让拓跋聿躺在她身旁,伤到冯初可怎么好? “阿耆尼畏死么?”拓跋聿轻轻蹲下身子,在她的耳边吟道,“孤还以为,卿无所畏。” 语调绵柔得同给伤者擦药的棉絮与羽毛,搔刮在心上,冯初骇然,继而冷淡道:“臣不畏死,但不代表臣得将自己个儿性命不明不白地送在这种地方。” “阿耆尼,你从前不会这般对我说话的。” 小殿下蹲在冯初身侧,杏眼楚楚可怜,“我可有哪里开罪了卿?” 冯初阖上双眸,依旧不曾和缓:“没有。” “那为何──” “殿下,臣──” “殿下,大人已经很累了,您若真心疼大人,婢子求您,就让大人好生安歇几个时辰罢。” 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拓跋聿与冯初之间微妙的关系。 拓跋聿闻言,楚楚可怜的模样悉数收了回去,不过一瞬,又变得知礼懂礼起来: “是孤不是,阿耆尼好生安歇。” 她连带着心头的潮水一并推开,即将被溺毙的人儿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拓跋聿的床榻离软榻并不远,一盏孤灯,两处晦暗。 年少的拓跋聿不明白。 为什么冯初可以舍命救她,却不肯与她同榻而眠。 【作者有话说】 柔玄镇:北魏六镇之一。 苻融:前秦阳平公,苻坚幼弟,年少而有宰辅之才,屡次劝谏苻坚不要和东晋开战。 谢玄:谢道韫的弟弟,组建北府军,淝水之战前锋都督。 事实证明听人劝吃饱饭,当你的亲朋好友都在劝你同一件事的时候,最好听进去[合十]
第32章 寒芒 ◎在最该六根清净的地方,诉说着世间至高的欲望。◎ 人终究还是难以彻底改变自己的秉性。 瞻前顾后,好谋无断。 古往今来多少人折在这八个字上头。 然而沾上这八个字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在这后头还添了一句: 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唔──” 拓跋弭以帕掩口,他头昏脑涨的恶心,自打拓跋聿遇刺后便没个止息。 他不得不仓促回宫。 身边的太医换了又换,汤药饭饮乃至器皿,竟无一人查出异样。 他身体的衰颓却是骗不了人的。 有人给他投了毒,他知、太医知,可就是查不出是用什么法子下在他身上的。 “太后......” 拓跋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眸阴沉。 “是您先下手的,您不仁至此,就休怪我了......” ...... “今儿个十五,可惜无月啊......”拓跋弭站在宫阙阑干外,斜倚笑看,面上施粉都遮不住他的憔悴,朝下面吩咐道:“去,将任城王请入宫中,朕想同他玩博棋了。” 铜灯烛火不知叫宫人续了几回,拓跋允才慢悠悠出现在侧殿。 “皇兄召微臣何事?” 拓跋允毕恭毕敬地朝拓跋弭行了一礼,他的这番动作显然是有些疏远,然而满心复仇的拓跋弭显然察觉不到他的异样。 “朕,欲以兵屈之。” “遣羽林、虎贲围困安昌殿,软禁太后。” “陛下,太后,法理上是您的母亲。”言外之意,是不好用如此强硬的手段逼她交出权力。 拓跋允闭上双眸,言语很轻,几不可察。 “朕没有这个母亲!”拓跋弭的怒吼来的毫无征兆,咆哮在殿内,青砖木柱都要被他吼穿。 随之而来的是心中最深的那道伤口被翻了出来,血淋淋,逼着拓跋允同他直视: “朕的阿娘不是她!朕的阿娘在朕成为太子的那一刻起就被赐死了!” 他揪着衣襟的姿势有些奇怪,只有他自己知晓,在他扯着的地方,有一枚‘李昭仪’送他的香囊。 “她害死了朕的阿娘,又害死了聿儿的阿娘!两次!” “朕杀了她们两次!” “你不懂......你不懂......” 拓跋弭失态地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的双膝,一如当年拓跋允初见时的模样。 身上的天子袍服看起来那么沉,压着他,逼着他。 爱恨无能。 拓跋允仰头,宫城内的梁柱真高啊,可再高也比不过白绫长,白绫多长啊,却也比不过吞噬弱者的历史长。 自己也会被吞没吗? “......好。” 头顶上传来的声线几乎叫拓跋弭恍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拓跋允。 “皇兄......臣弟听凭皇兄吩咐。” 不就是做苻融么? 拓跋允卸了所有的心气,他与他分明内里相悖,扶持至此,这条道也算是走到头了。 谁让他姓拓跋呢? 真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终于动了?” 安昌殿的沙门诵经竟也有停息的时候。 “回太后,是的。” “将哀家手书送与冯初,告诉她,哀家这条命,就交付在她手上了。” 风高啸佛堂,烛狂舞婆娑。 “佛家将三个五百年划为正法时代、像法时代、末法时代。”冯芷君双手合十,白菩提子串不知又套住了谁的脖颈。 “佛陀可预见世间缘法,哀家没有佛陀慧眼。” 清丽的女音拨弄着谁的心弦,“妙观,你说,凡人能迎来属于她的时代么?” 她笃信这一切,又驳倒这一切。 在最该六根清净的地方,诉说着世间至高的欲望。 哒哒哒....... 马蹄踏破宵禁的脆音回荡在平城错落的坊市之中,急切地踏开黄土地,向与紫宫相距不远的辽西郡公府疾驰而去。 有几家的门子被马蹄声惊动,悄悄移开半条门缝后又迅速合上。 在他身后,紫宫虎踞逞凶狂,他不会料到,就在他离开紫宫后的不到半刻钟,陛下的谕令就封死了宫城。 咚、咚咚、咚咚、咚。 辽西郡公府的门被轻易地叩开,里头的人扫了来人一眼,侧开半个身子,放他进屋,仔细环顾了四周,又迅速合上。 再转身时,这人已经由专人引去他该去的地方了。 “郡公,冯大人,”冯颂与冯初显然也是因事发突然而惊醒,冯初尽管伤重在身,也依然披着件大氅,出现在花厅内,“太后懿旨。” 他没有说旁的话,冯家陆续赶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均不解其意。 冯初憔悴而虚弱,眉眼间的清净锐利却不曾减少,“今日虎贲卫戍守的是.......东宫的止车门?” “似乎.......是的。” “备马,柏儿,点几个信得过的人,随我去止车门。” “欸——小妹,你这是要做什么?”冯家几位郎君丝毫没能意识到问题所在,纷纷起身,“夤夜犯禁,这可是重罪。” “今夜事难成,照样死无葬身之地。” 她依旧温和笃定,目光移到自家阿兄拉扯着自己袖子的手上,对面心头惊颤,松开手。 众人六神无主地看向冯颂,惊讶于冯颂依旧垂着眼帘,没有劝阻。 “阿耶,这——” “阿耆尼。”冯颂站起身,外头的死士门客都已待命,冯初背对着他,没有转过身来。 他张张嘴,宽厚的手掌贴在冯初的后心口。 崔令持生了场病,好不容易睡下,冯颂是悄悄自房中离开的。 “你阿娘,在等你归家。” 冯初藏在袖中的手掌骤然收紧,沉住音,言简意赅:“嗯。” “你的伤——” “皮肉之苦,焉能比得了家作蓬草,飞藿连天。” 冯初不再耽搁,迈步出门,将一家人掩在身后。 骏马被马童勒住辔头,下跪于地,方便冯初上马。 白马金羁,联翩驰骋。 她不敢回头看辽西郡公府的飞檐斗拱,只敢忍受颠簸疼痛,朝着如同卧兽的紫宫而去。 凶兽躺平川,磅礴大气的宫墙在无星无月的天空下更显的威严庄重,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若有贪生者,现在离了,好好逃命去,我不怪你们。”离止车门还有百丈远,冯初凉凉地同跟随而来的人说道。 几位死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冯公与大人养我们这么久,不就为的是这一日么?” “大人,莫要犹疑了!” 冯初脸上绽出浅笑,看来她豢养门客,还是有所成的。 “好。”冯初扬鞭,不再停歇,“尔等往后荣华,悉看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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