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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忍到那帮耀武扬威的太监离去,谷代芳及一帮下属都憋着气站起来,齐齐看向荀随凰:“将军,这未免欺人……” 荀随凰出言打断:“好了,都很闲?都忙去,这几天巡逻给我安排好,越是事到临头越要谨慎,去吧。” “将军……!” 荀随凰不耐:“这么大人要吃奶吗?还喊个没完了,再不走我让若姨拿扫把轰你们了。” 众人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隐在堂后的若姨缓步上前,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浑浊的双眼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她们不知道,将军别不高兴。” 如果是她年轻那会,她只会比谷代芳更不忿,但她年轻的时候,老将军绝不会碰上这种事情,不论是圣祖皇帝或是先帝,都非常倚重老元帅。 荀随凰咧嘴一笑:“客气,我看若姨也是我们伏州一枝花,跟我不分上下。” 若姨一看她嘴贫就破功,摇头道:“怪不得老将军总放心不下你,从小你就这样,不爱把这些放心上……” 人年纪一上来,就喜欢回忆往昔,絮絮叨叨的,那是荀随凰避之不及的东西,她忙脚下抹油,溜之。 末了只留下一句话:“今晚不用备饭,我去外面看灯会。” 出到外面,天色已晚,她今天不骑马,步行拐出长街,却是眼前一亮。 不远处,大街上人头攒动,灯火明亮。 在荀随凰眼里看来,放个烟花就跟永都差不多了,她绝不会承认是她对伏州偏爱,以至于闭着眼睛夸。 她当自己不是将军,游鱼似的涌入人群中,她已经过了爱玩花灯的年纪,只爱看别人玩,不爱自己玩。 说若姨有爱想起从前的毛病,现在她也被染上了,记得小时候她娘打过她之后,收走了御赐琉璃瓶,给了她一盏琉璃灯。 一共有六面,每一面都画着不一样的画面,全是容貌出尘的仕女画,旁边题了词。 那会的荀随凰只是会读字,还不到能完全明白诗词意思的年纪,所以只顾着看画,把六面仕女图都记得清清楚楚。 荀随凰很喜欢,摆在桌子上不肯提出去玩,后来那琉璃灯还是摔碎了,同年,她披上盔甲上了战场。 记得那个琉璃灯的形状长得有点……荀随凰抱着寻找旧梦的想法,眼睛往一个个琳琅满目的摊子上看去,一不小心碰到了谁的肩膀。 荀随凰下意识回头:“不好意思,没认真看路……” 一回头,她对上了一个彩绘面具,漆黑的底色,深红而愤怒的眉毛,脸上有几抹彩绘,双唇露出獠牙。 那姑娘身形清瘦,衣袖宽大,手上拿着一只大螃蟹灯笼,这一只的做工比她一路看来的都要精致,估计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好一个辟邪的恶鬼面具,差点把荀随凰给吓一跳,视线越过对方的肩膀,看见了她身后面具摊子缺人不是真鬼,松了口气。 她对这个有钱的千金说:“不好意思,没看路。” 戴面具的女人笑了一声,她说:“没关系,我也没怎么看路。” 荀随凰:“?” 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这身高,这个打扮风格,让她想起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下意识抬手,要摘掉面具,指尖碰上面具,却被面具女人空着的另一只手按住,体温有点凉。 说不明白的失望闪过心头,荀随凰歉然:“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双方都是女人,倒也不用担心什么清誉。 荀随凰今天盘了个发髻,耳朵两边兔子耳朵似的垂下两束头发,即便衣着利落,腕配护腕,也能轻易看穿是个女人。 “唐突什么?”面具女人依然不松开手,反而按着荀随凰的手放到脸侧,然后对发愣的人说,“我脑后有束面具的绳子,你帮我解开。” 面具下的双眼很亮,倒映了灯会所有的璀璨似的,荀随凰抬起另一只手绕到她脑后,拉下一根绳子,手上一松。 荀随凰被人握着手,揭开了对面人脸上的面具,还真给她看见了熟悉的泪痣。 她们正站在长街中央,人群来往,言笑晏晏地往前走去,一切的热闹都成了荀随凰眼中的陪衬,眼里唯一清晰的,只有穿月白衣衫的女人。 荀随凰第一个问题就是:“你怎么在这?” 看见自己拿着面具的手,第二个问题就冒出来了:“你的手套呢?!” 奚从霜很淡定:“刚不小心弄脏了,我摘了。” 荀随凰觉得哪里不对:“你摘了不是更容易弄脏手?” 奚从霜如实道:“是,所以我现在也后悔为什么要摘下来,可是我不摘我也忍受不了脏了的感觉,没办法随时洗手。” 两人说话时,交叠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一边奇怪今天奚从霜的手怎么不烫的吓人,一边试图收手。 结果当然没成功。 荀随凰:“……你要不说说你到底有什么怪毛病?我找宫廷御医给你治。” “不碰你就会浑身难受,你要是强行挣脱我就敢抱着你一路回将军府不撒手的病,到时候谣言怎么传,我就没办法了。” 奚从霜说,“我自己就是大夫,暂时治不了,只能满足欲望到状态缓解。” “……”是了,她自己就是大夫。 一想到那场面,荀随凰就头皮发麻,奚宗主人在江湖混,多了几笔风流债倒是没所谓,她可会是被参的! 虽然参多了再加几本不疼不痒,可荀随凰都没喜欢过谁,清白直接毁奚从霜手里,还是觉得古怪。 她皱眉道:“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奚从霜摇头:“我没有胡言乱语,只是握着你的手是我尽力克制的结果,你知道我还想做什么吗?” 在荀随凰一脸惊恐又好奇的表情中,奚从霜缓缓靠近她耳边:“我想像握着你的手那样,毫无遮拦地抱着你。” 眼前的脸慢慢放大,凑得近了,荀随凰看见了奚从霜掩藏在温暖灯火下不自然的脸红。 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就是:谪仙也会脸红。 是健康状态的红,不是毒发咳出一盆血的病态红,这样比之前更好看。 随后,她就听清了奚从霜在她耳边说的话。 “……” 毫无遮拦?抱着? 身经百战,戳穿也蛮王也能睡个好觉的荀随凰裂开了,呆在了原地,被手上的力道拉着走也忘了反抗。 后背被压在不知谁家前院上时,荀随凰还想挣扎一下,被身前重量一压,身上传来另一人的体温,她就像五指山下的孙猴子,瞬间动弹不得。 “一会就好,我尽快。” 荀随凰勉强找回几分理智:“这鬼上身似的坏毛病是怎么得的?” 奚从霜想了想:“从小父母双亡,没有及时得到爱护。” 就她家那情况,除了看成绩和赶保姆才会出现的家长,跟双亡没有明显差别了。 “在建立对世界感触的时候没办法亲近任何人,字面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缺少关爱的人。” 光听了第一句话,荀随凰胸膛急急起伏一瞬:“父母双亡怎么会……” 话没说完,她越听,越没声了。 远离人群的小巷里,一墙之隔的院子养了狗,狗偶尔被远处的喧闹惊动,嗷嗷叫几声。 荀随凰在安静时说:“行吧。” 又心软了。 其实奚从霜很好奇,怎么会有人把心软和杀敌不手软结合得那么完美,对芸芸众生有极强的包容性,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什么的。 奚从霜不想浪费机会,趁她心软问;“认识将军那么久,你还没告诉过我该怎么称呼你?” 荀随凰觉得不自在,又想把人推开了,余光被奚从霜手上的青螃蟹灯吸引:“什么怎么称呼?” “直呼大名不雅,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字?我第一天就说了。” 奚从霜注意到她目光,提了提手里会动的青螃蟹灯,引诱道,“你告诉我,我用这个灯笼跟你换,是我在摊子上猜字谜得到的,最大的一个灯笼,有人想买都买不了。” “谁要你的灯笼。”荀随凰无语又无奈,“……澄之,我字澄之。” 【作者有话说】 发现自家宗主不见了,红豆:[问号][问号][裂开][爆哭] 第92章 你对我下蛊了? 说好一会,就是一会,没有太久,靠得很近的人往后退开。 身上的温度离去,清苦药味似乎还缠绵在身上,靠在墙上的人搓了搓指尖,好悬忍住举手去闻的动作。 并不难闻,也没有毒。 随后一只巨大的青蟹出现在眼前,纤细修长的手合拢,抓着丝线上的交叉木板,她指尖一动,勾动一根线,青蟹的大钳子也跟着动了动。 奚从霜视线在她不住后退的脸上晃了一圈,眼底笑意加深:“刚刚说好的,用灯笼做交换,这个青蟹灯就送给你。” 荀随凰放书房里的糖人还没化,现在又多了个青蟹灯笼,怪麻烦的:“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奚从霜面露遗憾:“不要吗?我还觉得独一无二的东西才配得上澄之。” 她这句话让荀随凰下意识想起一路看见的灯笼,什么形状都有,确实没见过这么大,每一根螯足都会动的青蟹灯笼。 也不知奚从霜口中哪一个词打动了她,抬手去接。 也是风水轮流转,先前奇怪她为什么端杯茶都要避着谁的手,现在她也小心避开奚从霜的手。 碰一下就要抱一下的,天亮都回不了将军府。 拿过青蟹灯笼,荀随凰想起了什么,好笑道:“你叫本将军什么?” 奚从霜蹙眉:“你告诉我你的字却不愿意让我叫,是嫌弃我是江湖中人,并非朝堂朝臣?那我以后就不叫了,我也去找个老师进学堂,考个状元再来唤你的字。” 得益于圣祖皇帝登基,封了亲妹妹为军侯,又颁圣旨命女子入学,可入朝为官。 最开始的几年,只是少量女子榜上有名,但这只是开始,她们不会永远只在底层,甘心在翰林馆待一辈子。 这些人也是圣祖皇帝的心腹,熬过了自然得到圣祖皇帝赏识,平步青云,渐渐将朝堂变成她的一言堂。 要是奚从霜想去,也不是没有机会,八十岁白发老翁都能拄着拐杖去科举,她年纪轻轻的当然更可以。 荀随凰头都大了:“叫吧叫吧,别搞得我赖账似的,我的字还没金贵到要考状元才能叫。” 她是永都长大的没错,不说多养尊处优,锦衣玉食是不缺的,可她有个军功封侯的娘,年轻时偷偷在嫁衣下穿软甲的女人,怎么说都跟温柔小意拉不上一丝关系。 长大之后,手下不是牛脾气就是钢铁做的骨头,一个赛一个好强,忽然生活里多了个青衫雅致,举止斯文的,难免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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