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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听溪随意找了个空处坐下,等她合上账本,才开口:“我有两个消息……” “你知道的,我喜欢先听好消息。”罗烟纱边说,边起身给她泡茶。 “好消息是,你可以留在秦府制衣,这些货物秦家也会帮你处理掉,只拿两成作手续费。”岳听溪道,“但你也不是一定要制衣。” 她把大小姐的原话给罗烟纱复述一遍。 罗烟纱起先毫无反应,目光呆滞,过了大约半分钟,才“嗷”地捏了自己脸一把。 “我没在做梦吧?!”她难以置信,“我真攀上贵人了……?!我真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对,这是秦大小姐亲口说的。”岳听溪笑着点头,“要是你还想做成衣生意,秦家也有布庄与成衣店,在悬镜城东街上,凡人和修士的生意都能做。” “这这这……你得给我一点时间想想!”罗烟纱几乎要被喜悦冲昏头脑,“我现在整个人都轻飘飘……听溪,你到底是怎么攀上秦大小姐的啊!!” “好了,不要高兴到说胡话了!这几日你就好好想吧,不着急。”岳听溪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正色道,“别忘了,我还有个坏消息没告诉你。” “你说吧!什么坏消息我都承受得住!”罗烟纱立即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沉稳些,但嘴角依然克制不住上扬着。 见状,岳听溪叹了口气,将白鹭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提到了孤云的情况。 讲述时,她忽然明白为何大小姐要把罗烟纱留在秦府。 除了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还有相关性。 不论真相如何,在知情人眼中,罗烟纱救下的是勾结通幽师的艺妓。 故而若对她隐瞒通幽师的事情,或是放她继续在外头做生意,只会让她悄无声息死于幕后人的黑手。 留在秦府,更是方便随时监视、掌握动向,看来大小姐的目的也不算太单纯。 听了她的讲述,罗烟纱扬起的唇角一点点塌下去,神情也变得凝重而严肃。 “……如果我是孤云,恐怕我也无法原谅白鹭。”她喃喃,“我宁可违抗命令被处死,也绝不出卖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同伴!更何况、更何况……” 她低下头,握紧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自幼便死了爹娘,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所做一切只为自己。孤云的嗓子,说不定也是她……” “让孤云出气以后,白鹭就被转交给秦夫人审问了。”岳听溪道,“应当很快便能给孤云一个交代。” 罗烟纱没再吭声。 岳听溪也不多言,静静陪着她。 “我觉得……我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瓜一样。”良久,罗烟纱才开口,“我明明很早就知道,那是红尘馆,困于里头的风尘女子自然不可能全部都是本性善良之辈,但我……却还是忍不住把她们往最好的那一面想。明明只是去送个东西,看到她们遭难,我、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能是你的问题啊!”岳听溪立即反驳,大概是不久前她刚在梦中否认了自己的“反思”,这回她格外理直气壮,“要我说,是你善!你明事理,知对错!你活得像个人,而有些家伙活得好似妖魔!” “如果当真要复盘,你该寻好帮手、确保自己安全再过去出头。活着才能伸张正义,死了就只能变作一缕魂,看着自己讨厌的渣滓们载歌载舞!” 她还是第一次在为人处事态度上跟罗烟纱说这些话——她向来觉得,纱纱是做生意的人,见过的人族应当比她多,阅历广,自然也轮不到她来劝慰什么。 再者,人与妖的生活方式不大一样,她想了想,还是点到为止,而后只问罗烟纱,需要独自静一静,还是喝点什么。 “……喝点什么吧。”罗烟纱叹了口气,收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与杯盏,推开货物,清出场地,取出一瓶陈酿,“你喝吗?” 岳听溪本是决定不沾酒的,但现下她已知晓大小姐的身份,胆子便放开了些,点了点头:“喝,不过天色不早,我不能喝太多。” “那你感觉微醺就回房睡觉吧。”罗烟纱拿出两只酒杯,先给岳听溪满上,“一点自酿杨梅酒……哎哟,我还得抽个时间回家取酒!” 岳听溪喝了一口,是久违的味道,入口柔滑,伴着浓郁的杨梅香,听她提及“家”,忍不住问:“我记得你家在琳琅阁附近吧?是租赁的房子?” “嗯,在尘字层,本想着攒点钱在悬镜城中买一间小的,现在看来有点不好说了。”罗烟纱苦笑,而后的话倒是还算乐观,“不过,大小姐既然允许我留在秦府,甚至还提议让我去炊事殿掌勺,或许我努努力,也能在这儿落个脚?” 秦家领地不算小,门下弟子众多,仆从与杂役一大早便要做活,自然也是住在府中专门划出的地方。 二人就着杨梅酒,有一搭没一搭聊未来,话题不知不觉来到岳听溪身上。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你究竟是如何认识秦家大小姐的?”客殿并无外人,罗烟纱也就放开胆子问了。 岳听溪没料到她还惦记这事,呛了口酒,趁着咳嗽之时迅速找好说辞,清了清嗓子,道:“她幼时被我救过,我那日下山恰好听闻她被渣男辜负,义愤填膺,便来助她一臂之力。” “难怪她待你客气又亲近!”罗烟纱恍然大悟,“原来是旧日恩情啊!” “呃,亲近?”岳听溪不解。 “是啊,你要不说缘由,我真以为你俩是相识许多年的老友呢!”罗烟纱点头,“而且我能感觉到,大小姐看你的目光与看旁人不一样,虽然我与大小姐接触不多,但她的确处处都优先考虑你的想法,甚至跟你相比,她自己的事都未必重要。” 岳听溪:? “……我觉得你有误解。”她皱眉,“因着大小姐给了你钱途,这事儿也与我脱不了关系,所以你看待她和我都带着一层源自内心的美化,过阵子说不定就消了。” “这样吗?”罗烟纱晃了晃酒杯,看向她的目光因微醉而有些迷离,“好吧,毕竟我从前确实没被谁这么搭救过,你说得对。” 岳听溪耸了耸肩膀,正要继续喝酒,却发现酒杯空了。 “酒喝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于是她干脆起身,“需不需要找个女侍从过来照顾你?” 她还不太清楚罗烟纱的酒品,担心这人喝多了吐到货上,事后清理起来又要烦恼。 “不用!你别小看我的酒量!”罗烟纱坚决地朝她摆手,“你去吧!晚安!” 岳听溪还是不放心,干脆施展法术,将堆在罗烟纱周围的货物挪远,做完这些才离开客殿。 她一转身,却见客殿之外的凉亭里坐着一人。 秦溯流不知为何来了,独坐亭中,面前石桌上还摆着茶壶和玉杯,自己看见她时,她正执杯饮茶,微微扬起下巴。 夜间凉风将岳听溪吹清醒了,也是这时,她注意到大小姐并未穿紫衣,而是……穿着自己先前“将就”的那套绯色长裙。 她倒是没有霸占一件衣服的掌控欲,更不用说,这套裙子本来就是大小姐暂时借给她的,但此时不知为何,内心涌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像是……不好意思? 岳听溪着实讲不清这种感觉,以前也从未有过,只能按照自己的了解去推测大小姐此刻的行为。 ……推不出来,她已经喝醉了,脑子是糊的。 她只好先走到大小姐面前坐下,道:“我已经告诉纱纱实情了,但不管怎样,她心里多少还是难受,所以我陪她喝了会儿酒消愁。” 秦溯流放下茶杯,淡淡应了声,“我吩咐女侍过来了,罗烟纱暂时还自己住,醉了应当有人照顾一下。” 岳听溪捕捉到“暂时”二字,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往后她会住在有同伴照顾的地方?” “不错,既入我秦家,自然也该有住处。”秦溯流点头,“她自己的住处那边,若需要收拾,或是不介意他人帮忙整理,我也会遣人前往。” “好!多谢你愿意照拂她!”岳听溪立即代老友向她道谢。 秦溯流嗯了一声,低头又喝了几口茶,忽问:“你要喝么?” 岳听溪倒是还能喝,便点点头,看大小姐倒了会儿茶,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状态好像有点过于放松了。 “我来吧!”她忙伸手去接茶壶。 但此刻茶杯也满了,她只好尴尬地缩回手,捧起给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 ……好像有一股药味儿,不过她认出来是解酒的草药。 “我倒的东西,你就敢直接喝?” 没等她喝第二口,就听大小姐问。 岳听溪一头雾水看她,脱口而出:“有什么不敢的?难道你不值得信任吗?” “嗯,值得。” 她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似乎听见秦溯流笑了一声,“那就多喝几口,是解酒药,一觉醒来不会头晕脑胀。” 正好岳听溪也不希望醉醺醺睡下,大口大口将茶一饮而尽。 就算没有大小姐的解酒茶,她也会用水灵力逼出酒劲,免得自己喝醉睡着时,会说不该说的话。 “如何,舒服么?可要再来一杯?”秦溯流问。 岳听溪正要点头,忽觉睡意涌上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大小姐怎么回事,人就倒在了桌上,被浓烈的睡意压倒之前,似乎还听见了杯子滚落在地的声音。 也不知是因为酒力还是药力,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待她悠悠醒转,视线之中又是映在窗帘上的白日暖阳。 ……这就到第二天早上了? 她下意识想撑地面爬起来,一碰就认出底下是自己钟爱的那条白狐毛软垫,再定睛一看,蛇尾果然盘了满地,乱糟糟一片。 看来应是大小姐趁着她刚睡着,就将她带回了寝殿,这副模样可不能让秦府人和罗烟纱看到。 收起蛇身,岳听溪坐起来,想了很久,也没明白大小姐这么做是要干什么。 她只是微醺,又没有喝醉,双腿也没软,完全可以自己从客殿外走回来,再不济,还有大小姐搀扶吧?自己白日里因故多搀扶了她几次,她应该不介意礼尚往来。 百思不得解的事,岳听溪干脆放在一旁,和往常一样出去洗漱束发,再到观鱼小榭。 一夜过去,兴许她在意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观鱼小榭,岳听溪到地方时,秦溯流正在用早饭。 今日桌上却没有丰盛的菜品,只一碗漂浮着紫菜、虾皮与葱花的大馄饨,再一碟咸口的酥饼,并且已经只剩两块了。 岳听溪向大小姐打了声招呼,在她面前坐下,正犹豫要不要唤侍从上早食,就听秦溯流转头吩咐:“跟我一模一样的,速速为听溪姑娘上一份。酥饼换甜口的,要细沙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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