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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在电视里看过芭蕾舞表演的节目,那是她见过最美的舞蹈,她觉得这样说会让这个漂亮姐姐觉得自己很厉害。 虚荣的虚假的东西在她小小的心脏里膨胀,在谎言中,她找到了在现实生活中从未感受到的幸福和快乐。 “你冷不冷啊,在这儿站多久了?你这小棉袄看着不怎么保暖。让你妈妈回去给你换个厚点的羽绒服穿上吧。”柳深青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脸颊,感受她的体温。 那一刻,于欣阳觉得自己忽然就不一样了。 她的抚摸和触碰让她有了一种新的生命体验,血液奔涌,心脏狂跳,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没这么喜欢过谁。 她喜欢她。 她喜欢她精致慵懒的长卷发,喜欢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喜欢她时尚的穿搭,喜欢她眼角的痣,喜欢她闪着光的耳环和手链,喜欢她说话的口音,喜欢她散发的香气。 她是她所见过最美的女人,如果可能,她也想长大后成为这样的人。 柳深青就像一颗落入冰城的钻石,冰城的冰雪一夜之间都黯然失色,青春期的于欣阳被她吸引得死死的,移不开目光,她不再期待除柳深青之外的任何事。 于欣阳14岁以前从没觉得冰城有什么不好,她在冰城长大,这里四季分明,空气干净,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 可冰城从来没有像柳深青这样的女人。 她从此背叛了冰城,开始向往海市。 后来,于欣阳每天下课都第一时间往冰场跑去,她想见她,哪怕不说话,就只是看她一眼也足够了。 柳深青会把小鹤送去冰场。小鹤和他们冰城的孩子不一样,她会开车送他,不会让他在冰天雪地里自己走在路上。 其他孩子的冰鞋都是在冰场现租的清一色的黑色冰鞋,小鹤的冰鞋却是他自己的,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是在冰城买不到的款式。 “阳阳,你不是有钥匙吗,在外面等着多冷,你快回家吧。” 妈妈见她天天来冰场,很是心疼她。 于欣阳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家。 没有什么能阻挡她。 妈妈拗不过她,只好给她戴好围巾手套,做好保暖措施。她要在寒冷的户外待两个多小时,才能等到柳深青来接小鹤。 于欣阳却觉得围巾手套看上去有点土,她全都摘掉,宁愿冷着也不要戴着。 偶尔柳深青会来的早一些,她会跟于欣阳招招手打个招呼,偶尔也会多说几句话。她知道她是滑冰教练家的小姑娘,有点内向,比小鹤大很多。 柳深青以前一直都想要个甜甜软软的小女儿。 于欣阳开始变得在意自己的外貌,她想要变漂亮。 她开始失眠,趁妈妈睡着后跑去洗手间,开着灯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看很久。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漂亮。 头发很少,身材消瘦,五官也平淡无味。 她开始无限度地厌恶自己。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妈妈,我不想学古典舞了。” 于欣阳爬上床,靠在妈妈怀里,难过地说道。 “我想学芭蕾。” “现在这个古典舞你还没学明白呢,怎么会想要学芭蕾?” 妈妈在睡梦中被小姑娘突如其来的情绪给吵醒了。 “我不想学这种普通的舞,我想学芭蕾。如果不能学芭蕾,我就不学跳舞了。” “咱们冰城没有人跳芭蕾。” “我讨厌冰城。”于欣阳恨恨地说,“别的地方都有,就冰城没有。” 冰城什么都没有,只有冰雪覆盖的山原。 于欣阳还没开始学芭蕾,柳深青就要离开了。 她还记得自己和柳深青的最后一次对话。 那天,冰城的天气雾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两人站在湖边,柳深青忽然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丫头。” “阳阳。” “阳阳。下个月我和小鹤就要离开这里了。” 于欣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要回海市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海市人?”柳深青问她。 “大家都知道。你们……大人们说,你们一家是来冰城做生意的。对吗?” “你说的对,我是海市人。不过我们很快也要离开海市了。” 在黄昏中,柳深青笑得很温柔,眉眼间落了夕阳的光晕,暗香燃烧。 “你们要去哪里。”于欣阳小心翼翼问她。 “a国。” 柳深青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你也看出来了,小鹤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我想带他去a国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 “他得了什么病?” “轻度自闭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和别的小朋友交流,别的小朋友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但是,他也能听懂你们说的话,只是无法给出回应。” 原来这是一种病。 于欣阳一直以为他是不想和冰城的孩子们一起玩才故意这样不理人。 不过这不重要。 她真正在意的事是: 柳深青要离开了。 柳深青要去一个像天涯海角那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欣阳那天是一路哭着走回家的。 她太过伤心,温热的眼泪流出后,在脸颊上很快就结了冰。 她这一生从未像那天那么伤心难过,整个世界变得又冷又空。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失恋了。 “阳阳,你怎么了?” 路过的邻居认出了她,好心关心道。 她将谎言脱口而出:“没事,就是有点想爸爸了。” 她一直都试图隐藏自己真实的心事,谁都不肯告诉。 她不相信任何人。 从那天开始,于欣阳的人生开始断裂。 她分裂出了一种全新的人格,在新的人格里,她是个活泼开朗热烈大方的女孩,就像她所想象的柳深青一样。 柳深青应该就是这样的人,她外向又明艳,于欣阳每一天都尽力把自己活成柳深青的样子,久而久之,她几乎快要把那个真实的自己彻底忘记了。 好像她生来就是这样,在人群里像个小太阳,有说不完的话,对谁都信任友好。 早在柳深青第一次来舞蹈机构找于欣阳的时候,于欣阳就认出了她。 柳深青不知道于欣阳对于这次重逢有多激动多开心。 她等了她十年,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次见面,柳深青看上去像是早就忘记了自己。于欣阳只好按耐住心底的委屈和思念,装作这是她和她的第一次见面。 没关系,都没关系。 毕竟相隔十年,十年前的于欣阳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姑娘,她不值得被谁记住。 过去不重要,现在才重要。 至少现在的于欣阳已经让自己变得值得被爱,也值得被记住了。 于欣阳并不知道柳深青后来的事。 她不知道小鹤出事后,柳深青到底有没有去a国,也不知道柳深青的人生在那之后就开始分崩离析。 离开冰城之后,她一直都在很刻苦地学习芭蕾。 她年纪太大,没有一个老师看好她。 她为了圆当初那个谎言,从未想过要放弃。 和柳深青在一起的每一天,于欣阳都觉得很不真实。回来后的柳深青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于欣阳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们站在一起,于欣阳想到的却依旧是十年前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美丽时髦的漂亮姐姐和穿着素色棉袄的小姑娘。 柳深青太美好了。她光是站在她身边,就幸福得快要受不了了。 她好喜欢她。 十年前她喜欢她,十年间她见了形形色色优秀又美好的女性,还是最喜欢她。 江霓最开始就警告过她,不要轻信别人。 柳深青想做什么,于欣阳心里是知道的。 柳深青想知道真相。 她不怪柳深青给了自己一刀,一点也不怪。 这是她欠姐姐的。 是她对不起姐姐。 十年前,在冰城的冰场湖边,有个小女孩从头到尾一直都站在那里借着等妈妈下课的名义等着另一个人出现。 结冰的湖面上所发生的一切,照道理来讲,她应该都看到了。 第57章 白鲸吐泡泡 温舒淮和江霓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去了一次水族馆。 这次约会是温舒淮临时起意的,她在看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水族馆的广告,点进去链接就是门票售卖通道,立马就下了单。 只是她们没想到,这地方全是孩子。 这可真是一个生育大国啊。 温舒淮和江霓在人群中险些被挤散,江霓牵着她的手,两人融化在深蓝色的暗光里。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温舒淮问江霓。 江霓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来过,但是没有进来过,只是站在大门口看。” 海市的水族馆很有名,许多家庭甚至特意从外省带着孩子来这里游玩。 江霓小时候也来过,跟着何姐。 何姐本身想着带她进去偷东西,据说海底世界不仅人多,黑灯瞎火的最容易得手,到了门口却被昂贵的门票给生生劝退了。 “咱就在门口看看吧,一样的。” “你不是去过海边吗,这里面就是把海里的鱼都抓进大鱼缸里去,给没去过海边的小孩儿看。” 小江霓点点头,她抓着栏杆,看着其他小朋友兴高采烈地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往大门里走去。 这么多年过去,水族馆还和她当年来时一样,门口有一处巨大的海豚顶球的喷泉池。 小江霓站在水族馆门口看了很久,太阳越来越晒,何姐逐渐失去了耐心。她扯着她的手臂要带她离开。 小江霓尝试为自己争取了一下:她抓紧栏杆,怎么都不肯松手。 她好想进去看看。 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音乐声,还有小孩子的欢呼声。好像是海豚表演开始了。 或许何姐会对她心软一次呢。 就一次。 何姐那天很生气,这是江霓第一次在外面不听她的话。 何姐凶狠地扯着江霓的头发,在海洋馆门口,在所有快乐的家庭面前,把她踢倒在地上打得鼻子出血。 那是江霓小时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这个地方。 后来,即使何姐死了,江霓也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她也不想再去了。 当时她才几岁呢?她也不知道。 趁着江霓发怔的空当,温舒淮拉着她的手臂带着走进了海底隧道。 这里和电影里看到的海底隧道不太一样。 江霓以为海底隧道是很大很大的,实际上站在隧道里,她却觉得这条隧道很短很短,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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