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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霓不会安慰人,她也没那个闲情。 她完成了柳深青交代好她的事情,打算动身离开。 “这些盆栽你可以带走。你也不要的话,我就自行处理了。”江霓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终站在于欣阳身边,等着她一起离开。 “我要的。”于欣阳从一旁拿了个泡沫箱,把一盆盆小植物安顿好。 “我帮你带下去。”江霓不知道那一刀到底扎在了哪里,但她看得出,于欣阳的伤估计还没好全,不能搬重物。 两人一起走出电梯,江霓第一次主动提出送她。 “这些东西都要搬到哪儿去?”于欣阳站在她的车前问道。 “旧货处理厂。” 江霓巧妙地把垃圾回收站换了个词。 于欣阳的表情看上去难过惨了,江霓于是不再说话。 她该不会到现在才意识到,柳深青不会回来了。 江霓觉得爱很神奇。 即使柳深青对她做了这样糟糕的事情,于欣阳还依旧像着了魔似的回来找她。 想着想着,江霓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半斤八两。 哪怕温舒淮当初把她送进了监狱,她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算帐。 她必须去找她。 她由不得自己。 从那天开始,于欣阳的话就越来越少了。 她把柳深青的几盆多肉和生菜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养了起来。 是什么支撑这些植物活下去的? 是阳光,是水,是养分。 那什么能够支撑人活下去呢。 是记忆,是对话,是和爱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于欣阳的状态很不好,她看着妈妈担心的眼神,感到很抱歉。 坐在饭桌前,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些什么来让妈妈放心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用筷子夹起一口饭塞进嘴里,安静地进食。 妈妈在电视上找到一个很热门的喜剧节目,她们一边吃一边看。 于欣阳的头发越来越长了。 她本身学舞蹈,这么多年一直都留长发,现如今头发更是落到了腰间。 “阳阳,你这头发要不要剪掉一点。” 妈妈好心建议道。 于欣阳受伤之后,身体需要好好恢复,半年内应该都没办法再去舞蹈机构授课。 既然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如把头发剪短一点。 于欣阳摇摇头。 她放下筷子,觉得自己不能再吃了。 “你现在先把身体调理好,不要总想着节食了。” 她又摇了摇头,忽然就觉得一切都黯淡无光。 柳深青不爱她。 柳深青不爱她吗。 她坐在餐桌前,忽然就泪流满面。 那天,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要来。 于欣阳忘记要把阳台的植物都收进房间。 半夜风起,暴雨把海市砸得粉身碎骨。于欣阳躺在床上被雷声惊醒,她打开阳台的门,雨珠扑面打在身上,她把泡在水里的盆栽都抢救回家。 别死。 坚持一下。 不要死。 后来,那几盆多肉都毫无缘由地陆陆续续死掉了。 那两颗生菜也变了颜色,根部都腐烂了,于妈妈背着她偷偷扔掉了。 于雪梅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于欣阳已经半个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女儿只是心情不好。 失恋嘛。 这样失血过多的非典型性失恋,自然是需要很久才能缓过来。 可是于欣阳未免过于安静了。 不出门,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 于雪梅特别希望她能大吵大闹一番,把家砸了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把情绪发泄出来。 哪怕去找朋友喝酒倾诉也要好些。 于雪梅强行拉着于欣阳出门了。 她要带她去看医生。 “她这个应该是心理方面的问题,神经内科的检查结果都很正常,是由于受到刺激导致的心因性失语,思虑过重。有许多类似的案例,例如眼睛没问题的人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看不见了,去检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也是一种心理作用,或许是想要逃避现实中看到的东西。” “那,那这个要怎么治疗呢。她总不能一直不开口说话吧。” 于雪梅有些着急了。 “受刺激后的失语症在年轻人里很常见。那天有个十几岁的孩子也是同样的问题,原因是被霸凌者打了几个巴掌,在这之后就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于雪梅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她女儿可不是被人打巴掌,她女儿是被人生生在身体里捅了一刀。 “那要怎么办呢。” “小姑娘,你还年轻,平时要多给自己正向的、积极的心理暗示。你要自己帮助自己好起来。” 于欣阳冷漠地看着他,把头撇开了。 第61章 雪山之间 柳深青走在寒冷的山里,走累了就靠着石头休息。 这是最安静的景区,一路上都能听到风声,流水声,鸟鸣声,山间的果实生长成熟的声音,以及诵经的声音。 一路上的风景极美,她只是用眼睛去看,从不拍照。 柳深青拿着登山杖平静地行走,经常会把自己累到喘不过来气。 复仇之后,没有想象中的释怀。 她只觉得在原有的痛苦上又叠加了一种更新的痛苦。 她原以为失去小鹤的那天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把刀子捅进小姑娘胸膛的那一刻,这样绝望的失去她又体会了一次。 柳深青第二次失去了对她最重要的人。 她就在山路上不停地行走,汗水打湿头发,像是在清洗自己一生的罪孽。 她遇到很多登山爱好者,有些人会和她一起走一段路,有的人在中途停下休息,有的人在半路的岔路口走去了另一个方向,人们相遇后又分开,柳深青最后依然是一个人。 柳深青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对她有重要意义的存在。 她的人生又轻又破碎,是一场充满绝望的剥夺,对于这样的结果,她无法释怀。 她是美满团圆的反面。 柳深青在空无一人的山间放声大哭。 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没人会听到她的嘶吼和哭声,她的身上承载了太多太重的悲伤,快要被压死了。 山间的草木沉静地接纳了她的一切,景观沛然浩荡,她的眼泪融化作雨雾,被植物吸收进根系里。 山很慷慨地分担了柳深青的一部分悲伤,让她得以继续走下去。 夜晚,柳深青在一处小溪边过夜。 她熟练地把帐篷搭起来,生了一小堆火,对着这一团温暖的灼热发呆。 火很重要,也很危险。 伤了人之后,柳深青没有走,她在海市等了很久。 等什么,等许多按照常理应该会发生的事。 可是都没有。 一直等到于欣阳出院,柳深青才放心离开。 她在医院对面,隔着十字路口远远地看了小姑娘一眼。 小姑娘似乎和妈妈发生了争执,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打车离开,最后她看到小姑娘自己上了车,不知是要去哪里。 怎么这么不让人放心。 柳深青原以为自己会想要迫不及待地回到冰城,去小鹤的墓碑前和他说说话,然而并没有。 小鹤这个孩子一直对她很苛刻,从来不曾回复过任何她抛出的问题。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接受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讯息。 小鹤,你为什么不理我。 小鹤,你为什么不说话。 柳深青发现,自从和于欣阳在一起之后,她越来越少地想起小鹤。 她被小姑娘一句接一句的回应填得很满很满,内心的冰洞渐渐消失了。 柳深青还是觉得遗憾。 她的前半生算得上是幸福美满,直到某一天,她就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她有着世俗意义上最美好的生活。 小鹤出生之后,家里的海鲜生意忽然变得好了起来。她觉得小鹤是家里的小福星,一出生就给家里带来数不尽的好运与财富。 小鹤可爱又漂亮,她的丈夫深爱着她,柳深青以为自己已经把生活经营成了满分答卷,公主和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一年时间,她们从矮小的平房搬去了带电梯的公寓。 小鹤两岁那年被诊断出孤独症。 柳深青没有被这个病症所吓倒。她不是脆弱的人,她有时间,有精力,有信心,有财富,她觉得小鹤总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比别的孩子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她可以陪着他。 即使所有人都告诉她,这个病是治不好的。 无药可医。 小鹤的父亲对这个疾病带有很大的偏见,他一直都想把小鹤送走。他是生意人,小鹤的病就像是一桩失败的投资,他不想让自己顺遂的生活中参杂着这样的污点。 他不理解柳深青。 他们还可以有很多个健康的孩子,为什么要花心思来养育一个无法自理的傻子。 柳深青从没想过要放弃。 随着小鹤一天天长大,柳深青每天都在不停地和他说话。哪怕他从来不理她,柳深青也从不感到失望。 她本身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说话很累,可是为了小鹤,她感觉自己的人格都被强行改变了。 她觉得总有一天,小鹤会给她一点回应。 小鹤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特别想知道。 他仿佛有一个深远又奇异的精神宇宙,柳深青好想听他讲讲,他的世界里有什么。 在冰城的那段时间,可能是小鹤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柳深青发现小鹤特别向往冰天雪地的公园,喜欢到不肯回家的地步,于是毫不犹豫地给他报了滑冰课。 小鹤听不懂教导,也不能和人交流,他独自一人穿着冰鞋站在冰上摸索前进。他很投入,也很喜欢,眼睛亮晶晶,时不时会兴奋得尖叫起来。 冰场的孩子们一开始对他有点好奇,后来发现他无法和他们交流,他们就渐渐远离了这个奇怪的小孩。 柳深青在冰城那段时间很忙。 她送小鹤去冰场,又开着车忙不迭地去和档口的老板谈业务,晚上回去还要照顾小鹤的衣食起居。 小鹤生活不能自理,她却每天都能让他保持干净。 小鹤很乖,他不跟别人走,他知道柳深青是他的妈妈。柳深青偶尔来的晚一些,他就静静地坐在冰场门口等她。 柳深青一边赚钱,一边打听有什么地方可以治疗小鹤的病。 国内不行,那就去国外。 她在a国联系到一家干预治疗机构,为了小鹤,她打算移居到那边去生活。 她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房子出售,海鲜连锁店都移交给小鹤的父亲继续经营,她带着钱和小鹤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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