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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深青继续沿着河道往前走,于欣阳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她也停下。 她继续前行,她也跟着前行。 两人之间弥漫着灰尘混杂着眼泪的气息。 走着走着,一股陌生的感触从心脏处滋生,一切都在失控。 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柳深青和这只小狐狸醒着。 连河流都昏昏欲睡,全世界只剩下她和她的脚步声。 于欣阳身上的饰品在月色下闪着清丽的光。 她虽然是一副小狐狸的装扮,哭过之后,红色的眼影融化了,妖媚的气质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本身就是这样一片透明的白,无色无味。 “你知道你这样特别像什么吗。” “像个小狗。” 这小姑娘当真是有点缺心眼了,柳深青回过头去,忧心忡忡地望着她。 要说她在世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恐怕就是这小姑娘。 她太好骗,又太死心眼儿,就像现在这样,她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她还不依不饶地跟在她身后。 柳深青注意到她脚上似乎早已伤痕累累。 她终究是不忍心。 正如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就泄了力气。 她没有再往深一寸,就停在这里。 “来,上来。” 柳深青弯下腰,打算背着小姑娘往回走。 于欣阳却不敢。 她迟迟没有动作,一动不动地站在柳深青身后。 “上来吧,我前不久去山里徒步,每天都背着很大很重的包在山里走。我背得动。” 柳深青叹了口气,又补充道: “你这样光着脚是跟不上我的。” 于欣阳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姐姐身上。 柳深青当真就背起了她。 小姑娘还在哭。 她的眼泪滴落在柳深青的脖子上,温热,柔软,沉甸甸。 柳深青背着于欣阳往前走,这才意识到她有多轻。 好像还没有自己的登山包重。 这么轻,这么轻,好像一松手就会随着夜风飞走。 那天夜里没有雪。 冷风像刀子般锋利地刺在柳深青和于欣阳的身上。 特别特别冷。 于欣阳这一身演出服跟没穿衣服差不多,她觉得自己的血液都不流动了,全身都冻得僵硬。 她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发着抖。 “你住哪儿?我打个车送你回去。” 柳深青也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太行。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出人命。 她把于欣阳放下,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于欣阳还是抓着她的手臂,生怕她趁机就离开。 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她,人和人之间的相遇很难很难,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没有下次了。 柳深青的体温要高一些,她能感受到小姑娘手上冰冷的触感。 “或者我带你回刚才的餐厅去。” 于欣阳连忙摇了摇头。 她今天已经下班了。 回去之后被人看到,又要被她们举着手机拍个不停。 柳深青拉着小姑娘,站在路边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这身小狐狸的装扮太惹眼,好几辆车都从她们身边路过,却不敢停留。 在户外呆了的太久,她当真是缓不过来。 于欣阳颤抖着裹紧身上的羽绒服,一只手还不放心地拉住柳深青的衣角。 柳深青带她去了快捷酒店。 她本身想着给小姑娘单独开一间房,但很明显,小姑娘身上肯定是没带证件。 她拉着小姑娘从前台走过,直接乘电梯上楼去。 于欣阳跟着柳深青走进房间,直到这一刻,她还处于和柳深青再见面的不真实的境地之中。 她以为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柳深青把小姑娘推进浴室,想要她用热水恢复一下体温,可小姑娘却死死拉着她不放。 那就,那就一起洗吧。 柳深青妥协了。 她帮小姑娘把这身单薄的小衣服脱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小姑娘胸口的疤痕。 她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摸得出,于欣阳比以前更瘦了。 于欣阳以前是学舞蹈的女孩普遍都有的偏瘦身材,现如今却是皮包骨头,倒像是厌食症患者才会有的状态。 已经没了美感,只有靠近生死边缘的恐怖感。 于欣阳看得出柳深青眼神里的异样。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太吓人了。 她一直都试图好好吃饭,甚至故意点很多高热量的食物来增肥,可是都没有用。 她忧虑深重地思念着眼前的人。 柳深青刻意避开了她身上的疤痕。 她不想再看第二眼。 于欣阳注意到,柳深青的身体也在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由于一直背着很重的登山包在户外行走,她的身体变得坚硬而有力,后背紧致,肩部的肌肉饱满,腿上和小腹处的线条更是明显。 于欣阳把脑袋靠进了柳深青的怀里。 知道姐姐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她就放心了。 去徒步好呀,去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秋天的风景。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灌到两人身上,于欣阳下意识用后背帮姐姐挡了一会儿。 一开始的水温没那么热,她怕会冷到她。 等到水温变得稳定之后,于欣阳才往侧面迈了一步,让热水落在柳深青的身上。 柳深青看得出她的小心思,两人站在热水中,于欣阳渐渐恢复了体温。 她的身体变得柔软起来,抬起手臂搂住了柳深青的脖子,仰起头,再一次吻了上去。 她不能说话。 她就这样一遍遍亲吻着柳深青,试图告诉她,她好爱她。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爱她的,她没有办法。 于欣阳迫切地想要开口说话。 拜托,不要离开我。 我不要和你在彼此看不到地方继续自己的人生。 我不要那样的人生。我不要没有你的人生。 在私密的空间里,柳深青没有再推开她。 她一边亲吻着小姑娘的嘴唇、脸颊、脖子、肩膀,一边在心里判定自己罪孽深重。 她不该这样,她没有办法。 她是两个人中唯一能够叫停的人,可是她没有。 柳深青抱着小姑娘,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瓦尔泽的诗,她只记得前面几句: 一棵小小的树站在草地上, 更多乖乖的小树也这么做。 一片小小的叶子在寒风中瑟瑟发着抖, 更多孤零零的小叶子也这么做。 小小一堆白雪在小溪边闪闪发着光, 更多小小的白雪堆也这么做。 这首诗讲的是一个残忍的道理:万事万物都散发着邪恶的本性,没有谁能在残酷的世界中保全自己。 所有生命,哪怕是一片无辜的叶子,都在世界里施展了力所能及的恶意。 正如柳深青出狱后接近她是带着恶意的,现在无力推开她,或许也是带着某种恶意。 也正如十年前,那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姑娘明明见证了小鹤的死亡,她却绝口不告诉任何人事情的真相。 那天夜里,于欣阳又开始发烧。 她的手机和衣服都落在了餐厅的员更衣室,没有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第70章 日长如小年 淮海茶室在一整个秋天都关门歇业。 店还开着,只是不再营业。充值了会员的人们都一一去找前台的服务生妹妹退还了充值的金额,老板再也没露过面。 “这茶室生意一直都很好啊,怎么说关就关了呢。” “是的呀,我女儿在这边上课外班,我每次等她都是要在这里坐坐的,特意充了一年的卡。” “据说是因为老板惹了不该惹的人,前不久一直有一个凶神恶煞满脸纹身的男的天天来店里找她。” “怎么会惹到这种人啊,那这么搞谁还敢来店里消费。” “被逼无奈才关门的吧。” “不过老板好像本来也不是我们海市人呀,我从没听过她讲方言,都是说普通话。” “小妹,你们老板人呢?”一位阿姨拉住服务生小妹,八卦地想要打听更多内幕情况。 “我记得,她是不是有个女朋友来着?怎么会又招惹了纹身男呢?” “大家放心,各位充值的金额都会退给大家,我们老板不是卷钱跑路。” 服务员妹妹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继续忙着给排队的客户挨个退卡。 海市的秋天冷雨绵绵,万物萧瑟。 枫叶由绿变红,一颗颗小星星随着雨打落在地面上,让人不舍得踩踏。 江霓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冬天。 天气晴冷,昼短夜长。 大宝哥喜极而泣,他也不管江霓能不能听到,终于如释重负地说道:“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欠了我多少钱?” 江霓身上的骨头几乎都碎了个遍,她醒来后只感受到钻心的疼痛铺天盖地涌上来,这还不如不醒呢。 她从大宝哥口中得知,花园街的房子在秋天失火了。 暗红色的火焰烧灰了傍晚的天空,许多人都录了视频。别墅窗户里不断地涌出燃烧的烟雾,热浪滚滚,把秋天的海市重新推回到夏天。 那房子很奇怪。 据说是原先的房主会到海市重新买了回来,正在重新装修。 自从买下这房子就意外频出。先是房主出了车祸去世,再是房子里的插线板自燃导致的起火。 幸好是独栋别墅,没有波及其他住户。当晚是邻居发现后报了消防。 火灾发生之后,花园街的其他住户也纷纷搬走,只剩下几户人家。 一场火也还算正常,两场大火就有些诡异。 “撞你的人你认识吗?” 江霓摇摇头。 “他的车在高速上起火了,人当天晚上就没了。” 大宝哥发现江霓醒来后记忆出现了错乱。 她好像回到了六年前的时间点上,以为自己还住在台球厅二楼的小房间里。 她有些疑惑地问大宝哥:“我为什么会在车里出车祸。” “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是一直都是骑摩托的吗。” “你能别吓我吗。”大宝哥放下筷子,彻底精神了。 “江霓,你今年多大。” “16岁?”江霓不确定地回答说。 “江霓,你身上有一张卡,你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去银行把钱取出来给你治病。” 这卡大宝哥拿在手里有一段时间了。 或者说,一开始他就发现了这张卡,随手就藏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不是我的卡。”江霓看着他手里的卡,认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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