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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缓缓摘下兜帽。 “你们比较幸运,神首才下旨不允许我滥杀无辜,”他轻缓道,“所以,睡吧。” 一阵奇异风起,那些妖族一个一个无声倒地,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他驻足思考片刻,挑起那小卒的披风、令牌,稍微化了个形,就这么一路旁若无人地进入了妖族地界。 偶然遇到巡逻兵,问他为何擅自离守,他则抖了抖怀里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道:“有身上带着神息的人擅闯结界,一路向北,我正在追。” 那斗篷确实沾满了高等神族的气息,巡逻兵哪见过这么纯净的神息,连忙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起码是个正神……你不要擅动,待我去和首领禀报再说!” 其实,已经是上神了。君玄在心里为他补充了一句。 就这么搪塞过每一个巡逻兵,有神族来犯的消息迅速传遍边境,始作俑者却已经混入了妖界最大的城池兼都城,九幽。 “九幽城”三个磅礴大字刻在城门楼上,左右分别提字曰—— 【九幽深处,万妖朝圣,势破天穹吞日月】 【六界尽头,一统乾坤,敢教魔域化尘烟】 横批:【妖临天下】 君玄仰头注视良久,直到排查的官兵在身后催促,他这才回过头,平静问:“劳烦一问,此联气势恢宏,野心勃勃,是青丘尊王题的吗?” “什么?”官兵先是一怔,随后难以置信道,“你一个妖族居然不知?这可不是青丘王的意思,而是凤凰明王亲手提上的!这两句,是凤凰殿下在登上九幽城楼俯瞰城内景象时亲口所说,亦是九幽城至高无上的荣耀——妖界人人都知啊。” 君玄静静道了谢,又读了一遍这幅题字,这才迈步入城。 易安啊……真的变了很多很多。 他扪心自问,发觉已经无法想象易安如何站在万人景仰的地方,毫不掩饰自己磅礴的野心,写下这种要灭天界、覆魔宫的雄心壮志来的。 ——百年在神族的生命里太过短暂,所以好像一恍惚,易安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围绕在洛瑶身边一样。 心中波涛在眸中丝毫未显,他面沉如水,提步向宫阙绵延的九幽皇宫走去。 * “恍若身临过千顷,百年梦觉,三行写尽。相顾无言,念卿念卿,药石无医……” 琵琶转轴三两声,歌女声音婉转哀怨,在殿中拔起的高台上旋舞转袖。红烛沉香既尽,空窗寂静寥落。 “……寒露轻飘坠,翩跹入云烟……此情余未了,何时转叩三生石,与尔同铸锦瑟书?” 一曲既尽,肝肠寸断。舞女垂首立于高台旁云烟处,水袖搭肩,眼尾媚然垂下一滴清泪。 “好!” 空旷大殿里响起三声鼓掌。 青丘泽披着一袭魔兽毛织成的裘衣,内着艳红的轻纱,两根手指夹起银色烟管,朗声笑道:“这一曲唱的好啊!本座听闻,洛姑娘这一曲《离殇恨》可是千金难求一句,如今听来,着实甚佳。” “王上折煞妾身了。”那舞女弱柳扶风般行了一礼,眼角眉梢尽是媚态天成,“能为王上与凤凰明王殿下献曲,正是妾身福泽所在,不胜惶恐。” 这一手马屁正拍到青丘泽的点上,她肉眼可见地被取悦到了,向舞女抬了抬手:“到本座面前来。” 舞女娉婷袅娜地下台过来,先对着主座上一言不发的那人行了大礼,这才慢慢踱到青丘泽面前。刚要行礼,就被一把捞了过去,搂进怀里。 “……乖乖的,啊,别动。”青丘泽非常老练地把人箍在怀里上下其手,舞女也只是象征性地推搡了一下,随后也是软成了一汪春水,呻|吟喘息不止。 大殿里的第三人坐在主位上,对面前这一幕活春宫完全视而不见,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又仿佛只是单纯觉得厌倦。 她一身纯黑烫金边的衮袍,墨发绾起,配以十二旒钗,眉目隐匿在烛火的阴影中,手中慢条斯理把玩着一个白玉茶盏,像一尊令人慑服的神像。 等彼起此伏的欢爱声渐渐止息下去,她也只是冷漠而倦怠地盯着红烛垂泪,未曾抬眼。 “好了,好了……”青丘泽得到满足,语调非常愉悦温柔,对怀里低声诱哄了几句,这才抬起头来对主位上笑道:“凤凰殿下真的不试试吗?还是说,你觉得刚才的唱词不好?” 几许沉默,传来那人漠然的声音:“矫揉造作。” “啊,我倒是忘了,殿下是喜欢男子的。”青丘泽恍然大悟道,“等过几天啊,给你挑几个男侍。跟你说多少次了,老是憋着不好,你又不听,难道非要到战场上去杀人才能纾解?女子温香软玉的,为什么不试试?”说罢给了怀中美人一个眼色。 那舞女合衣爬起来,眼尾还带着情动未消的余红,半跪在地上,缓缓挪到九天凤凰的衮袍旁。 狐族媚骨天成,若是诚心想勾引,实在就是引人沦陷的温柔乡。她半露酥|胸,脉脉含情地抬首望着上位者,柔声说:“请殿下垂怜。” 易安淡淡垂眸,看了她一眼,眸子忽然微微眯起,指尖点起她的下巴。 像。 确实是像。 舞女以为自己有戏,面上一喜,没想到那根手指却突然撤了回去,凤凰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上方响起:“你姓洛?” “回明王殿下,妾身无名,洛柔芷乃是艺名。”女子柔声答道。 “洛柔芷……” 凤凰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绸缎,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指,不疾不徐道: “改了吧,你不配。” 作者有话说: 咱们易安同学是这样的:我骂她可以,至于你? 不好意思,咱能有点自知之明吗?(白眼) 第70章 凤凰(二) “哎,不喜欢就算了,打发回来就成。你吓唬人家小美人儿做什么?”青丘泽一听这话就知道易安有点生气了。最近易安喜怒阴晴不定,为了防止自己的新欢惨死她手,她只能赶紧出言挡下。 舞女也察觉到她一丝冷冽杀意,勉强笑着撤身,回到青丘泽身边,匆匆告退。 易安面上毫无波澜,抬手掂起白玉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碧色浓茶,冷冷道:“你也别太入戏。人家众神之首,高居九重天上,是你能肖想的?”说着语气含上一丝淡潮,“这世上与她长得像的有很多,这一百年你找了没有八十也有七十个,其中哪怕有一个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吗?” 青丘泽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易安却像看不见似的,低头将浮着的茶沫吹开,“狐妖尊王,有这个功夫,我劝你看看最近的边境战报吧。魔界的锋镝最近铲了我们一个城,这个人再不死,我就要亲至了。” “亲至?你开玩笑?”青丘泽蹙眉道,“你输出再怎么高,这辈子也只是个人身,皮脆得很。这种规模的小打小闹,你只需要坐镇后方,隐藏底牌才是上道。” “行。如果这是小打小闹,那你觉得已经有神族大摇大摆进了九幽地界,丝毫不把妖神和约放在眼里,也算是小打小闹?”她说着甩过去一张刚刚传来的急报,语气森冷。 青丘泽弯腰捡起来,读了一遍,惊诧道:“怀疑至少是是正神之上?那些神除了出战,连九重天都很少下,更何况神界最近刚刚吃了场败仗。就算是要打探军情,他们也必然是不屑于亲自来的——” “你对神,不是很了解。” 易安淡淡打断她,向后微微一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就比如说,我认识一个神,位列正神却闲得蛋疼,自己跑到人间去和一个魔合作,整天在一个执念幻境里扮演渣男NPC……总之,不是所有神都很正经。” 青丘泽从她描述里隐约觉出点味儿来,但她还没活腻,某些揣测是万万不能当着易安面说的。 “好吧。”她沉吟半晌,“但九幽城里多一个正神已经在我底线之外了,张贴告示吧,要么等他自己滚,要么,派人去天界让他滚。” 易安不置可否:“嗯。” “魔界那边我会派人去交涉,虽然魔尊不好惹,但那个不夜确是可以考虑的对象,随便签个什么休战合议什么的,先和平个几年再说。” 易安:“嗯。” “顺便把你要选男侍的消息也发布了,对,就这么定了。” 易安:“嗯。” 易安:“……” 易安:“?” 两人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 选男侍的消息公布时,天枢殿中正一片鸡飞狗跳。 “你爹的!还在那逼逼,我说的话不管用是吗?!”正中央,身披玄甲的女子厉凌地拍了一下中间的议事桌,指着另一人鼻子骂道: “我他妈让你撤了你就给我撤?老娘杀完一圈人回来一看,我靠,军队都飞出去三千里了!差点没被人围在那里给搅死!我他妈差点就神陨了你知道吗——” “噢,司音上神的意思是,同为主将,我需要你允许我撤我才能撤?”另一人却毫不示弱,甚至还讥讽地笑了一声: “那我倒要问问,打仗打到一半,一个主将‘唰唰’就跑了,也没说她去干嘛、你们要怎么办,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以为主将自己逃命去了——他妈的军心都快散成水了,我再不撤,是等着让人给团灭吗?!” 司音又特别脏地骂了一句:“玄武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神首让你当主将简直是把我们所有人往绝路里送!” “你再说一句?!” “你!吃屎去吧!我就说,怎么着!” 两个武神就这么叫骂着双双跳上议事桌,旁若无人地掐起架来。 如果真是武神切磋倒是值得一看,重点却是天枢殿禁用法力,两个人只能像小孩打架似的你掏我一拳我踹你一脚。桌上的文卷和地图啪嗒啪嗒往下掉,众人躲的躲叫的叫,一片鸡飞狗跳。 正在这档口,殿外一阵清铃声响起。 训练有素的仙子们轻纱飘带,鱼贯而入,手持垂花礼器,两侧开道后分别侍立左右。这种规模的仪仗,九重天上唯有一人。 大殿里迅速寂静下来,众神纷纷恭敬垂首。 “参见神首——” “免礼。”女子清越如水的嗓音由远及近传来。她步履轻盈而从容不迫,一袭柔雪般的雪色衮服,外袍缀满珠玉琳琅,身后逶迤三尺。 她面色沉静,手持纯青琉璃佛珠,眉目神性万干而不怒自威,眸光淡淡扫过还站在桌上不堪入目的两人:“五秒钟。” 两人哪里敢耽搁,卡着五秒时限从桌上跳了下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齐声道:“司音/玄武参见神首,请神首责罚!” “本座可不敢责罚,”洛瑶笑了一笑,在仙子服侍下走上高台,坐在主位之上,隔空点了他们两人一下,“凯旋就抢战功,战败就互推责任,本座今日若是不来,恐怕这天枢殿也得被你们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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