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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自己格格不入的常服,虽说深红色,远看起来颇有气势,但上面绣着些花花草草,和那些麒麟啊灵鹿啊,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这还是柳习文特意买的比较得体的一身。 大殿中,等待王上早朝的臣子们早已站在了自己的位置,谢惊秋看着前方那个唯一的紫色身影,在她的身后,站着三个“红人”,也就走过去,自然地站在了她们旁边,招惹了不少心思不一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长得确实有芝兰之姿,但以色侍...咳咳,终归难堪大用。”有臣子意味深长地骂人。 “守住清原的好官就被你们这么诋毁,真是蛇鼠一窝!”有清流官员嗤之以鼻。 “王家那个不就是好女风,要让她看见了,啧啧......” “武人粗鄙!” “什么粗鄙啊,这是大实话——” 谢惊秋:“......” 这朝堂真热闹啊。 突然,她身旁传来了一道沉稳的女声,带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亲切:“谢统领第一次上朝吧?没想到王上对玄羽卫真是器重,统领刚任职不久,玄羽卫就入朝了,还是二品,这红色着实衬得人清俊无比,恐怕王上也是这样想的。” 谢惊秋装作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抬眸瞧她,眸光清湛,像是真的不懂。 “比不得姜转运使神人之姿,可惜今日转运使发油沉沉,面见王上,合该注意注意才对啊。” 有文官听见这话,忍俊不禁,用大袖捂着嘴,不敢作声,那些和姜氏有些亲密来往的,更是连笑都不敢笑,嘴皮子都要咬烂了。 武官可就顾及不了这么多,一个个对视一眼,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尤其是楚离的那些人,更是毫无顾忌,乐的看姜家的热闹。 没想到这早就“名扬官场”的谢惊秋,长得文雅素丽,真人竟是这么一个嘴皮利落,睚眦必报的性子。 有的人开始若有所思。 王上想要打压姜氏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用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时候发难,可就不是能随意猜测的了。姜氏居心不良,背地里笼络了一半武官,就连永安城的巡城司也是她的爪牙,虽然比不得玄羽卫武艺精良,但是却在人数上不相上下。如今永安就像是风暴下的草屋,也不知道东南西北什么时候能刮来一阵风,就能把它摧垮了。 所有官员也察觉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氛,一个个心中担忧,却不敢表现出来,唯恐伤及自身。不管黎国姓什么,她们保下自身总没错。 正当大殿中声音起起落落之时,一声拉长音的王上,顿时把所有臣子给拉了过去,众人赶忙理了理官帽和官服,正襟危站。 楚离从正门走进来,一步步靠近王座。身形冷淡肃穆。 但是却无一人窥探。 殿内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抵地而拜,谢惊秋正好靠近中间,那飘着龙涎香的衮冕衣摆就从她的手背上划过,如同冰冷锋利的刀刃。 谢惊秋愣了愣,随之,更深地拜了下去。 王座上,那人的神情恍惚不可见,冠冕的青色垂旒遮住她的面容,古人曰不视非邪,为王者不主动注视不合礼法之物,但是楚离如今却要把垂毓掀起来。 谢惊秋随着众人站起,感受到一种通透的冷,像是有人刨开她的心。 楚离看着下首的众臣子,王座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不可谓不令人痴迷,但她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她的半生,少年见证了先王由俭入奢的风气,为质子时,羊圈里的冰雪也没有夺去她的性命,回归故国,又觉得掌握一切,才是她的毕生追求。 人可真是奇怪的东西。 不是什么都得到了么?可是人的心啊,何时能够知足?无穷无尽的欲望毒蛇般缠绕着,宿命早已是一生不得平静。 有人站出来,是李家。 “启禀王上,老臣的男儿自刎而死,尸骨未寒,正是有人肆意辱骂,指使永安的大街小巷尽是诋毁之言,请王上给老臣做主啊!” “小王女年少失父,真是可怜,老臣愿意倾尽全力,为王女找永安最好的老师!” 说完这话,大殿里的人左看右看,四下对视一番,眼里都是鄙夷。 前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给接近小王女找借口?王上还缺教习娘子不成? 楚离垂手,语气微妙:“就不劳烦李爱卿了,待三月后王女生辰,谢爱卿辞去玄羽卫统领一职,便会留在承德宫,教习王女文武。” 什么! 谢惊秋一愣。 大殿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虽说这是当小王女的老师,但比起玄羽卫统领,没有实权,留在王宫处处受限,比不得前朝李清出入朝堂,不行跪拜之礼,三司主事之职。 这是明抬实贬啊! 难不成,王上对谢惊秋真的仁至义尽,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想到这里一部分官员看向谢惊秋的眼神,就带着一种同情了,果然,侍君如侍虎。 看那谢惊秋苍白冰冷的脸,众人只觉得可怜。
第76章 坦诚 ◎可是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待下了朝,谢惊秋出了玄羽卫大营,楚离的亲身近卫就来寻她,带着她由小道来到承乾殿。 已经立夏,殿内放置了冰块来降暑,谢惊秋刚走进去,衣袍上的热意就被驱散了,一种淡淡的冷寒侵入皮肤。 楚离原本坐在桌前批改奏折,见人来了,抬眸静静地瞧:“惊秋,别这样看我。” 谢惊秋冷笑一声,“我们不是说好了,借李氏来做一场戏,王上临时反悔,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离垂眸,看着手里的书信,示意近卫拿给她。 谢惊秋接过来,见是李清的字迹,眸光一颤,连忙细细读下去。 “恩封?”她微微一愣,转而大喜:“老师此计可行。” 黎国在先朝遗落了大大小小的封主,但只有姜家成了气候,究其缘由,无非是土地太大了,只要能分而治之,便不成问题。 楚离挑眉:“那可不是李清想到的,继续看。” “师姐?老师竟然有师姐?” 自己从小跟着李清长大,只知道她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从来不知道此事,没想到老师还有这样的身世,不光自己是先王之师,她的师姐,老师,都曾经入宫侍主,显赫一时。 楚离盯着她的面容,见人看的入神,眼底细微的神情如冰雪化开,着实有些动人,于是默默挥手让近卫离开。 大殿里,阳光透过香炉散开的烟雾,色彩焕丽。 谢惊秋看完这封书信,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也万分敬佩那个想出此法的师姨,真是奇人奇事,令人心生向往。 老师,老师何日归? 回来后,就能给她讲讲这一路上的事情,她真的很想她。 虞国距此地路远,最快也要一个月吧? 大漠是什么样子的呢?那些落后的习俗到最后会不会被废除?所有的一切都在等待着被解决,但是谢惊秋今日得知了老师的消息,还是兴奋不已。 “虞国的王自从兵败我边地,回去后,很快就感染了瘟疫,如今快要病死了,她唯一的女儿和那些对王位虎视眈眈的侄女们斗得厉害,早就引发了其它氏族的不满。”楚离平静的目光带着些疏离淡漠,谢惊秋却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一种兴奋。 “待姜家之事毕,鹿死谁手,才是你我该思虑的要事。不过姜家...到底还要费一番力气。” 谢惊秋一愣,随即恍然。 恩封,既然带着一个恩字,有王恩之意,就不可强迫封主分地,想要真正执行下去,需要的,其实是母恩。 只有母亲同意,土地才能分而封之。至于是否真心......这反而是不重要的事。 如今封主之地的承继,还是传给嫡脉,其它的女儿难道就愿意?这道令下去,她们定当会竭力争取,但是以姜家老狐狸的脑袋,绝对看得出这是个阳谋,以她的手段压下那些小辈也不是不可能,要想让她斩断自己的尾巴,得要让她惧怕更大的痛。 “惊秋,”楚离走到她面前,“三日后,先王是被毒杀,而非死于我手的消息,便会传遍永安的大街小巷,玄羽卫负责彻查。” 谢惊秋应了一声,好似浑然不怕陷于风口浪尖,毕竟姜家主心虚,定会率先毁灭证据,她现在依旧是玄羽卫的统领,姜家必定会来试探。 她垂了垂眸,忽然道:“王上不怕我并非忠心?” 楚离闻言,眸中的光影明灭,竟是笑了:“你应该瞧不上姜家那年迈之人吧?” 她走上前去,勾起谢惊秋的下巴,吻得深入而纠缠,恍惚间,谢惊秋听到她的呢喃:“你也舍不得孤,对不对?” 窗外的光透过来,照到女人背后颤抖的手,谢惊秋没有看见,那被她藏起来的,另一封书信,带着些血迹,如同残阳下如水的余晖。 . “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学生,你病重了?还要王上帮你隐瞒?” 沙漠深处,看着李清日渐消瘦的身体,娉邑不忍,转过头去,道:“信我已经传出去了,你要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木床上铺了草,上面有薄薄一层褥子,李清躺在上面,脸颊都凹陷进去。 “本来想要直接赶你走的,你倒好,说完就晕我这里,这几天风餐露宿,你的身体已经垮到如此地步,如今又染了烧,咳血不止,李清,你值得么?” 躺在床上的人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些温和的笑意。 “笑笑笑,死了就笑不出了!”娉邑终于落下泪来,看着又咳嗽出血来的人,她用湿布轻轻擦拭,动作小心,“你说吧,什么遗憾啊愿望啊,我都会帮你实现的,我可是......师姐。” 你终于肯认我这个师妹了啊,师姐。 李清又想笑,可是肺腑太疼了,她病得厉害,只能缓了缓,过了很久后,才有力气哑声开口:“人老了....没什么愿望,如今听到师姐这么说,死也甘愿,但若说遗憾,我的秋儿......我的秋儿要是知道了......” 她艰难抬起眸子,这些日子的奔波几乎耗尽她的生命,眼底的光芒也恍惚许多。李清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会给她买糖,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师,谢修兰,还有......早已故去的白音。 最后是,惊秋,她的秋儿。 半生为国为民,她不欠旁人什么。 只有这个孩子。 这孩子从六岁就跟着她到处奔波了,那时候,小姑娘甚至还会掉牙,小姑娘视她如亲母,在相处的这些年里,她清清楚楚地知晓,这孩子看似性子温良,实则对自己认定的事情执拗不肯回转。 如果…如果她死了......谁能护着她,听她慢慢说话。 她死了,秋儿得多难过啊。 . “无双,无双如何?” 午后,太医署的人各处都是懒懒散散,只有一方殿内人影走动,步履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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