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据建模做完了?”温见微啪地合上一旁的笔记本电脑,镜片闪过一道冷光,“下午跨学科会议的发言稿......” “在打印了在打印了!”小秋抱头鼠窜前不忘端走所有水晶包。林深每天拿过来的东西,能看出来都是花费了心思的,温见微不吃,林深又不拿走,都进了小秋的肚子,吃人嘴短。 温见微不是看不懂,只是自己的状态……她从没想过想要走入一段感情,也没什么期待,况且她又不喜欢林深,但林深又没有明说,做的一些事总能找到一些理由,送早餐都是打着赌局的名义,她没有办法去拒绝一段没有戳破的关系,毕竟相识多年,不想弄到尴尬的地步,反正一周也没几天了。 林深走出社会学院时,檐角坠下的露水正巧落进他后颈。他缩了缩肩膀,望着灰云翻涌的天际线,想起多年前温见微在东亚文化研讨会上投屏的宋代冰裂纹瓷片——她当时用激光笔圈出釉面裂痕,说这种残缺的美源自胎釉收缩率差异,清冷的声线剖开满室暖雾。他至今记得自己喉结在学术厅空调风里颤动的频率,温见微就那样冷而稳地,开启了他多年来单恋。 玻璃幕墙映出他的倒影,上周借口“买一送一”的燕麦拿铁,其实要绕三条街才能买到,他至今记得温见微喝下咖啡时睫毛轻颤的模样,可她的道谢永远精确维持在26度室温般的礼貌。 燃味坊里,周梨正往嘴里塞米糕,含糊不清的问:“你今天有什么喜事,怎么想起下厨了,该说不说,你这手艺一点没丢啊。” 这两年全身心投入燃味坊运营,时燃确实很少亲自掌勺,但这手艺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怎么可能说丢就丢的。 “早上要给别人送东西,一锅多蒸了一点,你别都吃了,给张师傅他们留几块……” “不知道那位美女教授吃不吃得惯”时燃心想。早上按照温见微留下的地址,送遗落的药瓶子,苦凄凄的药片,配点甜的东西吃才好。 在清大社会学院门口公示栏中看到她的介绍,教授的烫金字旁嵌着张证件照 —— 照片里的温见微像结着薄霜的月亮,连唇角弧度都经过精密丈量,仿佛随时会化作数据洪流中的某个参数。那些 “空间情绪量化模型”、“社会网络维度重构” 的学术成果在晨雾里漂浮,那些密密麻麻的论文标题在她视网膜上跳动成乱码。时燃数着照片下方跳动的数字:三十二岁,国家级课题主持人。 “这么厉害的人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才吃那种药吗?”时燃忍不住的想,又想起昨夜她被辣椒呛得睫毛湿润的模样,心里泛起怜惜的涟漪。 回过神的时燃发现小周还在吃米糕,盘子里已经没几块了。 “别吃了啊你” “小气鬼,我没吃早餐……” 两个人虎口夺食一样,闹了起来…… 第三章完
第四章味觉悖论 再次来到燃味坊已经是几天后,温见微推开燃味坊的玻璃门时,时燃正蹲在地上给新封的泡菜坛描红封,围裙系带在后腰处松散地挽成蝴蝶结。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背上织出莲花纹路,发间松石蓝的发带垂下一绺,随着动作在肩头摇晃。 铜铃响动的刹那,余光看到那双小羊皮高跟鞋在门槛处迟疑两秒才落地,她仰起脸,鼻尖还沾着坛沿的盐渍。温见微立在门廊光尘里,银灰色风衣敞着,露出靛青丝质衬衫前襟,乌黑的长发轻挽在脑后,肩背如松枝覆雪般挺拔。怀里的竹篮渗出凉雾,是那天时燃送的竹编食盒,里面黑珍珠樱桃凝着霜,软籽石榴裂开玛瑙般的伤口。 “温教授?”时燃扶着柜台起身,腕间银镯滑到手肘,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烫伤疤痕,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 “时老板,我来还食盒,没有打扰吧” 铜铃余韵里,温见微将竹篮轻轻放在八仙桌边缘。靛青丝质袖口下滑半寸,露出霜白的手腕。“带了一点水果……”温见微指尖抚过竹篮藤编纹路往前轻轻推了一下,“多谢你那天的米糕,很好吃。” 时燃鼻尖的盐渍在阳光下晶亮,调笑道:“温教授的谢谢来的好晚,我还以为是太久没下厨,米糕难吃的把您吓跑了呢”。 温见微有些局促,这几天忙得不得了,医院那边又消息不断,确实来的有点晚了“没有,最近事有点多,您做的米糕真的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时燃看她当了真,连忙说道。用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去接竹篮,看见对方睫毛颤了颤。装着水果藤篮冷气扑面,时燃突然伸手碰了碰温见微的手背。 “手怎么这么凉?”她转身掀开红泥小炉上的陶罐,赤砂糖的焦香漫出来,“正煨着姜枣茶呢,快进来坐。” 温见微后退半步,小小珍珠耳坠在光影里划出细线:“不麻烦...” “就当帮我试试甜度。”时燃已斟满粗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社交距离。 温见微捧着陶杯暖手,雕花窗棂漏下的光柱里,尘粒在两人之间缓慢浮沉。温见微低头饮茶,发现陶杯内壁刻着《山家清供》的句子——“无人共饭,云母粥香”。红枣在琥珀色茶汤里沉浮,暖意顺着经络游走,她冰凉的指尖终于泛起血色。 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您带给我的书里夹了一张照片……”说着,茶杯放在桌上,温见微从包里拿出那本《四川民谣集》,翻开泛黄的扉页,指尖停在夹着老照片的位置。相纸边缘泛着茶渍,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儿稚嫩的眉眼与眼前明媚的人儿逐渐重合,“眼睛一点没变,湿漉漉的像刚摘下的黑提子。” “这是时老板小时候吧” 时燃接过照片,“嗯,这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吧,外婆不让我动她的辣椒,我偷偷的去摘,后面被辣的哇哇哭。”时燃指尖抚过照片里自己攥着辣椒的小胖手,腕间银镯碰在青瓷盘上,“外婆总说辣椒要等到霜降后才肯交心,可八岁的我哪懂这些?”回忆漫上嘴角,漾开细碎的笑纹,梨涡浅浅,温见微被感染的也眼尾微弯。 “谢谢您,我外婆就是这样,总爱把回忆夹在书页里。”时燃递来桂花蜜渍的橘饼,“去年在《齐民要术》里翻到她十六岁的算术草稿,”相纸在时燃掌心泛起潮意,她忽然想起那个蝉鸣震耳的午后,外婆的豆瓣酱缸沿凝着晶亮的盐花。 “这本书对您意义非凡。”温见微将书轻轻推回。 “不不。”时燃慌忙摆手,耳尖微烫,“外婆生平最爱与人分享这些'老古董'。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出声,“那天鬼使神差把民谣集带给教授,回来路上还担心您会觉得孩子气。” “怎么会?”温见微翻开泛黄的纸页,“这些带着烟火气的歌谣,比任何学术著作都鲜活。”指尖轻触,“就像您外婆哼着这些歌时,大概会伴着锅里滋啦爆响的辣椒香。” 时燃猛然抬头,看见对方眼底跃动的温暖。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又听见外婆的川音童谣,混着辣椒呛人的辛香,在春日的午后漫成永恒的记忆。 …… 想到了什么,时燃“噗”的笑出声了,温见微诧异。 “别误会,温教授,我是觉得咱们俩在这您来您去的,怪好笑的,您叫我时燃吧,也别老板老板的了。” 温见微推了推眼镜,耳尖泛起薄红:“那你也别喊我教授了……” “那可不行,我就要喊你教授,大教授经常来我们燃味坊吃饭,说出去多有面子。”时燃在一旁插科打诨,逗笑了温见微。 “时老板!你要的紫苏苗......”送货人的大嗓门撞碎满室静谧。温见微也起身整理风衣,上午她还有课,时燃送她到门口。 “后天谷雨,要不要来尝一下新酿的枇杷酒?”眼里是亮晶晶的期盼,与温见微不同,如果说温见微的眼睛像是覆着薄冰的湖泊,那时燃的眼眸就像淬火的琉璃,勾的温见微心里也升起些许的期待,轻轻点头“好”。 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走进店里准备上班,与温见微擦肩而过,墨迹勾勒着燃味坊的雕花门楣,题着苏轼的“人间有味是清欢”,燃味坊开启了忙碌的一天。 ...... 深夜里,温见微保存好刚刚批改的学生论文,颈椎都有些僵硬了,轻轻的晃了晃,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特殊的病历本,在最下面的一行写上“药量未减”,想了一下,又加上几个字“味觉呈异常反应”,最后画了一只辣椒来代替句号。走出书房前的一刻,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又拿起了那本《四川民谣集》。 卧室里,台灯调成了暖黄色,橘黄色属于长波长光线,对褪黑素的干扰相对较小,暖色调光线能让人心理上更容易放松,帮助过渡到睡眠状态。可是每天稀少的睡眠时间,让温见微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用。 靠在床头,温见微翻开那本民谣集,靛蓝布面装帧的书本,泛着豆瓣酱与陈年樟木混杂的气息。书脊用麻线装订,针脚歪斜如孩童乳牙。页眉处密密麻麻爬满蝇头小楷,应该是时燃外婆的标注的,有些是民谣唱法的批注:“此处换气如炒辣子前深吸的那口气”,有些是食材记录:“丙申年霜降收的七星椒,辣度最宜做跳水泡菜”。 她轻声念出“灶头无盐莫心慌,隔壁幺妹有醪糟”,窗外的雨突然裹挟着郫县豆瓣的咸香扑进来,仿佛书页间真的囚禁着某个旧时代的炊烟…… 温见微回到了小时候,妈妈还是那么年轻,妈妈的手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暖,轻轻拍在她的身上,哼唱着:“乌篷摇碎星河暖呀,菱角悄悄吻月弯,青瓦孵着白露梦,枕水听风夜夜安……”她甜甜的睡去了,睡梦中身子却越来越沉,好像陷入了泥沼之中,很努力的睁开眼,发现妈妈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想要呼喊她,张开嘴却发现没有声音,惊慌害怕,小小的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妈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能听见她在说:“我要绵绵……” 温见微惊醒时床头的电子钟显示03:17,睡衣后背的冷汗正在蒸发。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另一场雨不知何时能息。 第四章完
第五章枇杷酒暖 早上,温见微在桌上的立式日历上圈出谷雨时,笔尖悬停良久。 此刻,医院诊室窗外飘着枇杷花的绒絮,她望着手机里时燃发来的照片——釉色酒坛倒映着燃味坊的雕花窗,坛口系着的红绸带正被春风吹成心形。 “晚上预报有雨,记得带伞。教授要穿暖和些,新酒寒凉。”消息末尾缀着干杯表情包。 病房的消毒水味漫进鼻腔,监护仪滴答声与记忆重叠。她将手机倒扣在病历本上,药瓶在上衣口袋里撞出细碎的响。幽深的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主治医师的白大褂掠过视线时,她握签字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暮色浸透医院走廊时,温见微的珍珠耳坠在窗玻璃上投下两粒苍白的星。母亲再一次突然的发病像一场突袭的暴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