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教授?”护士递来签字的治疗通知书,声音惊醒了走廊的感应灯。她领口的月白丝巾,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一滴血渍,像朵不该盛开在这个季节的梅花。 夜里燃味坊打烊的铜铃声穿透雨幕时,时燃正对着红泥炉烘烤指尖。枇杷酒在釉色酒坛里泛起琥珀光,她第三次调整八仙桌上的青瓷酒具,冰糖在梅子碟中融化成月牙形状。 “小许,把灯笼再往左挪三寸。”周梨一边踮脚调整竹帘的角度,一边说话,玻璃窗上的雨痕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匾额扭曲成流泪的脸。 傍晚突至的大雨让燃味坊今夜有些安静,其他人收拾收拾都提前下班了,在店里兼职的大学生小许和周梨还在做收尾工作,一边给最后一张桌子消毒,一边问周梨:“燃姐这是怎么了,我看她今天一整个晚上兴致都不高的样子。” 周梨回头看一眼,望着窗外大雨的时燃,像自言自语一般:“等的人没来,她的魂也跟着飞走了。” 时燃今天一大早就开始跟她念叨,今天约了清大的美女教授一起尝新酿好的枇杷酒,让她照看看好店里,这回大雨倒成全了她,今天晚上根本没有客人。这会儿坐在那里已经自饮自酌了好几杯,人还没来,看这样子估计是泡汤了。 周梨叹了口气,从大学时期就与时燃相识,大学毕业后来到燃味坊,帮她一起经营,两个人既是工作上的伙伴,也是相处多年的好友,大概也只有她了解时燃心底的秘密,看她提起那位教授时兴奋的眉眼,心里有种莫名的预感…… 不过,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那可是位教授呢,周梨还记得临近毕业时,学院里指导论文的老教授用不太普通的普通话说她毕业答辩的ppt:“高中生都做不出这样的ppt……”现在想想都有阴影。 “少喝点,虽然度数不高,也不能像喝茶一样啊,也许人家今天真的有事呢。”周梨想了想还是过来劝时燃,虽然知道她的酒量,毕业时聚会时时燃喝倒了班上两个山东大汉,虽然最后自己也醉了,但从那次起还是一战成名。 “知道啦,周妈妈,你和小张收拾完也早点回去吧,反正雨这么大,不会有客人了,注意安全,打车回去,店里报销。” “燃姐万岁!”能提前下班的小许雀跃。 店里只剩下时燃一人,更加寂静了,平日里一片喧嚣的地方,让人极其不适应。 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温见微下午六点时发来的消息:【抱歉,临时有事。】 时燃的指尖在“需要帮忙吗?”上徘徊良久,最终发送出【酒给你留着。】 或许并不相熟的自己,发出的邀约,对她来说是一种困扰吧。后厨传来酒瓮轻响,她转身时撞翻梅子碟。 温见微推开燃味坊的店门时,带进来一股水汽,与室内的温暖撞了个满怀,将雨伞收起,立在门廊下,雨滴顺着伞骨坠入青石板的水洼。 时燃伏在八仙桌上睡着了,睫毛在暖光里投下细密的栅栏,嘴唇饱满得像沾着露水的樱桃,暖黄射灯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温见微就那样注视了十几秒。 “时老板。”她用指节轻叩桌案,本就靠近的茶杯与青瓷盏在震动下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声。 时燃抬眸时,温见微正擦拭蒙上了雾气的眼镜,一颗小小的浅褐泪痣凝在左眼尾下方,像白纸上洇开的朱砂点。 灯火顺着她垂落的碎发在镜框镀了层柔光。灰色外套下,米白色双绉衬衫收进墨蓝直筒裙,腰间松石绿细腰带愈发衬得身形曲线明显高挑修长。 “腾”的一下站起来,连带着桌上杯碟发出声音,眼中溢出惊喜“你不是说有事不来了吗,这么大的雨……”低头看见温见微的衣摆被雨水浸成黛色,要她脱下外套。 “不好意思,来的有点晚了。” 温见微脱下有些潮湿的衣服。 “有些事刚忙完,想过来看看还能不能喝到新酒,没想到你还真在。” 时燃接过她的外套,挂在店里暖气最足的地方。“你过来怎么不发个消息呢,这么大的雨,万一白跑一趟可怎么办。” “白跑也没关系,毕竟是我先爽约的。” 时燃一边心想这人可真死心眼,一边心里又满是欢喜,但也说不清是自己欣喜个什么劲儿。 时燃望着她沾着雨水的睫毛,喉间有些哽住。青花瓷壶在红泥炉上咕嘟作响。温见微从包里掏出油纸包,一股微焦甜香与陈皮混杂的香气漫过酒气:“顺路买的杏仁酥,用来配你的新酒吧。” 诊疗室外的消毒水味似乎还缠绕在温见微袖口,时燃却闻到了泡桐花的甜香——大概是雨夜里沾在她发间的。 釉色酒坛倾斜的瞬间,琥珀酒液在杯底旋出年轮状涟漪。温见微的指尖贴着杯壁试温。 “尝一尝,值不值得温教授深夜冒着雨来。”时燃笑着将杏仁酥推近些,酥皮剥落的脆响惊动了灯火。 酒香混着枇杷的果香透过鼻腔黏膜,温见微抿酒时喉间微微起伏,清凉的酒夜在她舌尖滚过三巡,冲淡了嘴里的苦味,清爽的口感带起喉咙微微发热。“枇杷的酸涩混着冰糖的清甜,大抵应该是这样的味道吧。”温见微心想。 “怎么样?”时燃手腕拖着下巴,期待着教授的评价。 温见微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莞尔不语,又喝了一口,细细回味。 “好喝。” “我就知道温教授肯定会喜欢的。” 釉色酒坛第四次倾斜时,温见微已化作春雪枝头将融的梅,耳尖泛起薄红,银丝镜框顺着酡红面颊滑落半寸,又被染着酒气的素手推回原处,素白指尖无意识绕着杯沿打转:“《饮膳正要》说枇杷酒...性温...”尾音被酒气熏得绵软,像后厨蒸笼里塌陷的米糕。 “温教授这是要背典籍?”时燃笑着去夺酒杯,没想到这人酒量浅成这样。 忽然,大堂里的顶灯闪了几闪,“滋啦”熄灭,满室坠入黑暗。 “别怕”时燃安抚般握住温见微搭在桌边的手,大概是酒精的作用,温见微皮肤温度比往常高了许多。 “我不怕”温见微倒是没有抗拒。 “这一片属于老城区,线路老化的厉害,刮风下雨的偶尔会停电。”时燃的声音在黑暗里传来,布料摩擦声后,火柴“嗤啦”绽开橙红的花。时燃坐在温见微身边,看蜡烛托起豆大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摇曳成温柔的茧。 “时燃”温见微的目光被时燃腕间的阴影攫住——那道蜿蜒的烫伤疤痕在烛光里好像加重了纹理,莹润的指腹轻轻抚过凹凸的肌理。 时燃第一次听温见微喊她的名字,心头微微发颤,解释说到:“十二岁那年,背着外婆,自己第一次偷偷试着做热卤……”窗外的雨幕织成银亮的帘栊,树叶在风雨中簌簌私语, “还疼吗?”温见微的拇指停在疤痕末端,那里蜿蜒成小小的月牙形状,朦胧的醉意让温见微的声音透出一股慵懒娇憨,与寻常的清冷自持判若两人。 “早不疼了。”时燃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不过有时候会想起那天的自己做的卤味——桂皮放多了,咸得能腌咸鱼。” 两人不约而同笑出声。烛芯“噼啪”爆开火星,温见微的视线渐渐模糊,酒意化作绵软的云絮漫上来。她最后记得的,是时燃起身剪烛的身影,领口滑下半截锁骨,在光晕里如同浸了蜜的杏仁。 时燃喝尽了杯中余酒,回味了一下,酒精度数真的不高,不过还是要调整一下糖、水的比例,以及发酵的时间,大概才能适合酒量浅的惊人的温教授。 烛光的映射下,温见微的睫毛微翘,在眼下织出蝶网,黑暗里学术理性开始坍缩。时燃也相对伏在桌上,数着对方睫毛默算:“一百三十七根,左眼比右眼多三根,正好是燃味坊月均客流量除以......”除以多少时燃最终也没有算出来。 第五章完
第六章棱镜悸动 清大校园内,阶梯教室的穹顶玻璃将晨光滤成淡青色。温见微握着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游移,?《礼经》中记载的乡饮酒礼条文?在PPT上投下菱形光斑,浅色丝质衬衫左襟上的几何形银质胸针正将晨光折射成星芒?。 “宴饮空间作为权力关系的具象化呈现……”温见微的声音突然卡在喉间,激光笔红点凝在“分餐制与共食制”的标题上。昨夜时燃倒酒时倾斜的脖颈曲线在脑海中浮现…… 后排学生举手时带倒了保温杯,响动惊得温见微扶了扶眼镜。 “老师,您觉得现代餐饮空间还能承载传统礼俗功能吗?”坐在后排的男生发问。 引得温见微忽然记起昨夜在燃味坊,八仙桌的摆法:“时燃特意将主位让给她这个客人,自己却斜坐在过道位置,既方便照应又保持微妙距离……以及停电那会儿她摸黑靠过来,以及那句混着酒气的“别怕……” 下课铃声惊飞了窗外灰雀,温见微提高语速解答学生的问题,这节课走神的次数怕是要超过教学生涯前数年的总和。 温见微在收拾教案时发现?笔记本里夹着半张酒水单,龙飞凤舞的字迹旁画着卡通辣椒,应该时燃昨夜趁她睡着偷偷塞进来的。 “教授要是常来,我给你开发票,写成田野调查经费。”——当时那人应该笑得像黔东南山涧里的野猕猴桃。 教室门吱呀轻响,小秋抱着实验材料愣在晨光里,清大社会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她素来端庄自持的导师正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那张薄纸,唇角漾起的弧度比此刻窗外栾树梢的朝阳还要明灿。 此刻燃味坊后厨正漫着新米蒸腾的香气,临近饭口,店里一片忙碌,时燃打理着柜台上摆放小盆盆栽。 手里握着剪刀笑出声,昨夜温见微微醺时的模样在眼前浮现?。 “你傻笑什么呢?你要不要看看,再剪成沙和尚了。”周梨正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去,惊得时燃手抖,低头一看,确实有点丑丑的了。 没关系,看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盆栽:请喂我花生) “周梨我跟你说诶,昨天晚上她来了,你们刚走一会儿她就来了……” 正忙活的周梨没听仔细“谁来了,昨晚上这边又停电了吧,电工来了吗?”打的一手好岔。 “什么啊,跟电工有什么关系,温见微来了,我跟你说的温教授啊!我跟你说……” “唉”周梨在心里叹了口气,安置好手里的盘子后,拉着时燃到店里的避人处,时燃看她神经兮兮的样子,一脸莫名。 “怎么了你?” “你是不是喝多,做梦了你。”一会儿雨夜品酒,一会儿秉烛夜谈的,周梨听着挺不靠谱的。 “怎么可能,我什么酒量你不知道吗?”时燃早上想起,恍惚间也觉得像做了个梦,但是桌子上温见微带过来的桃酥还剩了不少,低头看看手腕上淡淡疤痕,好像还残留着温见微指尖的温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9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