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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见微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深扭曲的脸,带着一种俯瞰般的、极致的疏离和怜悯。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更不劳你费心。与其关心我的私事,林教授不如想想眼下的问题。” 说完,她不再看林深一眼,转身,步履沉稳而决绝地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算计和令人作呕气息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林深气急败坏的粗重喘息和那令人窒息的空气。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温见微脚步未停,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浮的云端。她攥着拳,指节泛白,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走向那片灰蒙的、秋雨缠绵的天地。 建筑学院外,冷雨依旧。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冷网,笼罩着湿漉漉的校园。 方才与林深对峙时强撑的冰冷盔甲,在秋雨的侵蚀下,寸寸瓦解。心脏处那被林深话语再次撕裂的伤口,正汩汩地淌着血,混合着对时燃无法言说的思念和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是医院的号码。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赶到那间熟悉的病房时,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却掩盖不住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母亲枯瘦的身体陷在白色的病床里,像一片被狂风蹂躏过的枯叶。浑浊的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呓语。 “阿姨今天情绪非常不稳定,”年轻的护工压低声音,“一直……在重复一些话。”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人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温见微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度,只有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你!”声音嘶哑尖利,“是你!都是你!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去死啊——!” 那一声声“去死”,像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温见微本就不堪一击的心脏。病房里惨白的灯光,母亲扭曲的面容,那一声声恶毒的诅咒……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坍塌。 她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颈间,带来一阵寒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压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那层药物筑起的麻木堤坝,在这最原始、最尖锐的伤害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虽然知道这是病魔的呓语,虽然理智一遍遍告诉她这不是母亲的本意……但那毕竟是她的母亲!是赋予她生命、本应是这世间与她最亲密羁绊的人! 她说要她去死。 一股深重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温见微看着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被痛苦彻底吞噬的女人,一个深埋心底的念头,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她一定是恨我的。恨透了当年那个年幼无知、自以为是的我。恨我像一把残忍的小刀,莽撞地划开了父亲精心编织的谎言帷幕,将血淋淋的背叛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恨我亲手戳破了那个看似完美幸福的泡沫,让所有的温暖、信任、对未来的期冀,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冰冷的废墟和无尽的痛苦。 所以,母亲的目光总是追随着那个更小、更懵懂、更像一张白纸的妹妹,仿佛只有绵绵才是她残破世界里唯一还能抓住的、干净的慰藉。 “妈……”温见微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飘散在充斥着消毒水和疯狂呓语的冰冷空气里。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不是为了靠近,更像一种无意识的、被痛苦牵引的姿态。 “如果……如果我不在这个世上,”她看着母亲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每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的灵魂,“能换来你的平静,换来哪怕片刻的正常生活……我愿意。”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滚烫。她用力眨了眨眼,逼回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 “真的愿意。”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这平静的话语短暂地攫住了注意力,呓语停顿了一瞬,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一下。 温见微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冰凉的触感刺入掌心。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绝望。 “可是……”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力,“如果连我也不在了,妈……谁还能照顾你呢?”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母亲枯槁的脸上,仿佛透过这张被病痛和怨恨扭曲的面容,看到了那个曾经温柔优雅、会给她扎漂亮辫子的女人。 “绵绵……”那个尘封已久的、带着奶香气的名字从唇齿间溢出,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瞬间消融,只留下更深的灼痛和空洞。“绵绵已经不在了啊。” 最后几个字,轻若无声,却耗尽了温见微全身的力气。病房里只剩下母亲粗重而混乱的呼吸,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敲打着玻璃的雨声。 她静静地伫立在病床前,承受着来自至亲血脉最深的诅咒和最冰冷的绝望。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弃于荒野的痛,比任何外界的伤害都更彻底地摧毁着她对“家”、“爱”的最后一丝残念。 离开医院时,暮色已沉得化不开。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密更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温见微没有叫车,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行尸走肉般走在冰冷的雨幕里。 秋风裹带着雨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却奇异地麻木了她所有的感官。鞋子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冰冷的水花,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跋涉在泥泞的深渊。 回到家,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洒下,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弥漫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和死寂。玄关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湿透的黑发贴在颊边,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枯竭的深井。 她甚至没有力气脱下湿透沉重的大衣,任由冰冷的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虚无。 没有期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岛。 她穿过空旷冰冷的客厅,径直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在夜雨笼罩下的迷离光影,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像沉在浑浊水底的、奄奄一息的星光。 温见微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触到同样冰冷的玻璃。她没有开窗,只是将额头抵了上去,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来自外界的凉意,试图冷却脑中那一片喧嚣的死寂和母亲歇斯底里的“你去死”的回响。 好累。 累得只想沉下去,沉入这无边无际的雨夜,沉入永恒的寂静。 母亲那怨毒的眼神和尖锐的诅咒,如同跗骨之蛆,再次啃噬着她摇摇欲坠的神经。“你去死……你去死……” 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记忆,而是就在这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一种想要逃离这无边痛苦、想要终结这永无止境绝望的冲动。她需要空气,需要冰冷的风,需要……彻底的解脱。 指尖摸索到窗锁,“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子被推开。 瞬间,裹挟着寒意的狂风和冰冷的雨点,如同失控的野兽,疯狂地涌入温暖的室内!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温暖的空气被粗暴地撕碎、驱散。 强劲的风猛地扑打在温见微的脸上、身上,湿透的衣服被吹得紧贴身体,冰冷刺骨。密集的雨点砸在她的额头、脸颊、颈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一片湿漉漉的冰凉。这突如其来的、暴烈的感官刺激,竟让她麻木的神经感到一丝诡异的清醒和解脱。 她向前挪了一步,脚下是十二层楼高的虚空,城市迷离的光影在雨幕中扭曲、旋转。风在耳边呼啸,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再一步……只需要再一步…… 仿佛就能挣脱这沉重的躯壳,摆脱这蚀骨的痛苦,融入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夜。 母亲的诅咒、时燃消失的背影、纠缠不休的噩梦……一切的一切,都将被这风雨彻底冲刷干净。 第五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时,循环播放的歌曲是《寂寞在唱歌》,建议大家也可以搭配食用。 “你听寂寞在唱歌 温柔的 疯狂的 悲伤越来越深刻 谁能帮个忙让它停呢 天黑得像不会再天亮了 明不明天也无所谓了……” 呜呜呜,我是什么恶毒后妈吗
第五十七章时燃别哭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压在城市的脊梁上。细密的秋雨早已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空气里刺骨的凉意。时燃的白色奔驰停在温见微家楼下那条路的转角处,一个既能看到那扇熟悉的窗户,又隐在行道树浓重阴影里的位置。 这几乎成了她近期的固定仪式。当燃味坊的喧嚣落幕,新店的繁杂事务暂时搁置,她便像个幽灵般驱车来到这里。熄火,关掉车灯,将自己沉入驾驶座的黑暗里,好似这是她对抗无边寂寥和蚀骨思念的唯一凭依。 车窗摇下半寸,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深秋雨后特有的草木腐朽气息。时燃的目光穿透稀薄的夜雾,精准地投向十二楼那个方向。视野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那盏总是亮到很晚、如同孤岛般悬浮在夜色里的灯,今晚,还没有亮起。 时燃等了很久。 起初,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是加班,或许是今天工作上有应酬?应酬,她想起上次在“云顶”外,温见微带着一身醉意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会不会又喝多了?会不会难受?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时间在死寂的车厢里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焦灼的心上烙下一道印痕。仪表盘上幽幽的荧光显示着凌晨三点的字样。 时燃的耐心被一寸寸磨尽,担忧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她开始坐立不安,身体里像有无数蚂蚁在啃噬。 天边,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泛起。那扇窗,依旧固执地沉在黑暗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仿佛那个空间,连同里面的人,一起被这无边的夜色彻底吞噬了。 一股冰冷的恐慌,如同出闸的洪水,淹没了时燃强撑的理智。她再也坐不住了,推开车门,冰冷的夜风兜头灌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裹紧外套,在湿冷的车旁来回踱步。 她需要知道她在哪,现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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