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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赶场,甚至来不及回酒店休息,在车上、剪辑间、操作室等地方找个空地就睡了。 但如果时间来得及,陆嵬一定会在黎数的房门前经过时,悄悄留下一张手写的字条。 - 剧组找的拍摄用的小楼是七八十年代的产物,老式防盗窗让黎数偶尔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错觉。 防盗窗上会开个小门,用老式的锁开关,窗外是延伸出去的晾衣架,衣服飘在半空,远看像是一片片彩旗。 现场正在忙碌的准备,黎数和演员们待在一起,偶尔抬起头能和陆嵬的目光相遇在一起。 按时间算,都是快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但这么多年头一次以导演和演员的身份在片场工作,黎数总觉得新鲜。 这种偷偷摸摸,明明在一起很久,但还要瞒着全世界的行为,总有种很难言喻的刺激。 黎数左右看看,捏着剧本走到了陆嵬身边。 附近没凳子,她就干脆蹲在那。 “陆导,还要多久开始啊?” 陆嵬从她来的时候就不太能专心了,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快了。” “好吧。”黎数点头,欲盖弥彰的说:“旁边演员让我来问的,那我们就继续等着了。” 黎数身上穿着戏里的衣服,简单的格子衬衫和灰色吊带,转身跑动时衬衫扬起,陆嵬嗅到点她身上的香气,刚刚被黎数握过的手轻轻合了下。 掌心里是黎数留下的一颗薄荷糖。 陆嵬轻笑一声,将薄荷糖拆开塞进嘴里。 耳机里传出现场的声音,可以准备拍摄,机位、演员都就位完毕。 陆嵬舌尖将糖拨向侧面,认真了点,看着镜头里的黎数,说:“action!” 季兇独自一人去领取了外婆的骨灰,但无处安葬,只能捧回了自己的家里。 她低着头,整个人靠右侧上楼,刚刚经过拐角时,忽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小季?”女人的声音有些惊讶,“你住在这里?” 季兇抬头,发现眼前的人居然是在车站送她去医院的那位刑侦支队的队长。 一面之缘后就没能再见,留下的联系方式也不敢贸然打扰,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又遇见了。 季兇很轻的眨了眨眼,搂紧了怀里的骨灰盒。 李云舒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在那罐骨灰盒上一扫而过,笑着说:“好巧。” 季兇像是突然没了力气,用胳膊抵住墙,问她:“李警官,您刚搬过来吗?” 李云舒笑了,“是啊,这不正收拾着。” 说着,李云舒稍稍退后了些,门口留下的缝隙足够一个女人侧身过去。 季兇探头,很小心也很快的在室内一扫而过,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轻轻的点了点头,“楼里有警察在,以后可以放心多了。” 李云舒在季兇身上扫过,没发现有新伤,不过也可能是藏在衣服下面,所以看不到。 “对了。”李云舒想起什么,“等我一下。” 她进了门,季兇目光就变空了。 她侧着头,盯着楼梯尽头的方向,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和堆在角落的杂物。 又听到了屋里传来的脚步声,季兇回神,又是一副乖巧的样子。 李云舒递给她了一盒糖,外面用礼盒包裹。 “前几天有同事结婚,去蹭的,我不爱吃糖,给你吧,味道不错。” 季兇接过,将礼盒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 李云舒被她的动作弄得愣了下,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季兇就笑了,说:“谢谢警官,糖闻起来很甜。” 李云舒温和的笑了笑。 分开要上楼时,季兇的脚步又停了停。 她转过身,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看着李云舒已经弯下腰,在从屋里向楼外清理那些垃圾,忽然轻声说:“姐姐,旧楼里有坏人,你虽然是警察,但也要小心一点,关好门窗,睡觉把窗帘带上。” 不给李云舒反应的时间,季兇已经三两步跑上了楼。 - “最后这里再来一条,收拾一下现场,再补一个刚刚闻礼盒的镜头,太害羞了,表情不对。” 陆嵬忽然开口,对着喇叭喊,要轻松,愉快的,拐角处近景拉一下,拍脸部特写, 黎数应了声,走回刚刚的位置,重新向上跑。 背影又跑了三次才过,正 陆嵬喊了暂停,感觉对,想了想,自己走到了黎数身边。 “你理解的季兇是什么样子的?”陆嵬问她。 黎数皱眉想了想,“一个无害的小女孩。” 陆嵬哑然,片刻后笑了笑,说:“我想也是。” “以你的角度上去看季兇,会把小姑娘,但如果是以季兇自己的角度去看,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 陆嵬说:“她的母亲需要依附,受不了背上‘寡妇’和‘克夫’的名头,所以哪怕明知道季兇的继父吃喝嫖赌抽全都占,但因为对方没结过婚,她还是嫁了。” 黎数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站在你的角度上看,这是一个不幸的小女孩。”陆嵬轻声说,“但你不要忘了,季兇是杀害这个继父的凶手,她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无害。” 黎数抿了抿唇,顺着陆嵬的说辞开始深挖。 季兇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面,性格一定会受到影响。 从自己的视角上去看,季兇内向,害羞,腼腆,会把所有的情绪全部都藏在自己的心里。 然而这样的人,没有发泄渠道,长久下来,越压抑就越疯狂。 一旦有一个契机,她就会像是泄露的燃气遇到火星,炸个天翻地覆。 “她把李云舒当做是救赎。”陆嵬说:“一个长期生活在极其压抑的环境里,被继父殴打、偷窥,被母亲用亲情、外婆绑架,洗脑的女孩。在此之前,她只能靠着外婆的庇佑才能安全度日。” “而在外婆死后,母亲甚至要求她在成年后将自己‘献’给继父,以祈祷继父可以留下,不要和她离婚。这样的一个女孩,在面对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代表‘正义’,代表‘干净’,对她关心、呵护备至的人时,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陆嵬声音放轻:“这个人会在半夜听到动静就惊醒,去砸你们家的大门,把你接到自己家里住,会时不时给你在口袋里放一些糖果,会早起给你买完早饭,再匆匆蹬着自行车出门上班,帮你留意哪里有靠谱又能积攒经验的暑假兼职,会在发现你那些随便买来,并不合服贴身衣物以后,带你去买对你而言非常昂贵的内|衣……这样的人出现,季兇会是什么反应?” 她声音放轻,说:“或者说,当时的我,会是什么反应?” 黎数意识到了她对‘季兇’理解上的区别,很快就知道要怎么调整了。 不过黎数将睫毛抬起,一双眼看着陆嵬,不答反问:“什么反应?” 片场来来往往的到处都是人。 陆嵬没带耳机,没戴对讲,和黎数面对面,四周都是镜头。 但没有麦,说话的声音并不会被录到。 陆嵬察觉到了些什么,看着黎数的眼睛,轻声说:“想你救我,想你爱我,想让你认识最真实的我,又怕你会厌恶我。” 黎数唇角轻轻向上勾了勾,说:“然后呢?” “奢望你在知道一切后,还能继续爱我,哪怕是可怜我,我也要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黎数的笑容加大,一手捏住了陆嵬手上的剧本一角,从外看上去像是在看剧本,实则只是为了拉近和陆嵬之间的距离。 呼吸扑洒到彼此的肌肤上,黎数笑着说:“姐姐知道,我会永远爱你。” - 这一次重拍的时候只调整了几个微小的细节和光影就过了。 费鹤鸣在旁边很不解,“你刚刚跟小黎说什么了?” 陆嵬反应了一会,矢口否认,“什么都没说。” “我之前还担心过,以小黎这个温和的性子,有可能演不出来季兇这种有点变态的性格。”费鹤鸣搓搓下巴,说:“没想到居然演的这么好。” 陆嵬表情古怪:“变态?” 费鹤鸣喝了口养生茶:“还不变态吗?我送你包茶叶,你回家会一脸陶醉的闻茶叶包吗?” 陆嵬:“……不会。” 费鹤鸣又问:“剧组开机的时候给你的衣服,你会回家闻完再抱着睡一宿吗?” 陆嵬:“……” 费鹤鸣继续发挥:“你会把我照片夹在剧本里偷偷看吗?” 陆嵬默默地捏紧了剧本,妄图遮住里面用来当书签,时不时会看两眼的黎数照片。 费鹤鸣咂摸一下,干嚼一片茶叶,还要继续说话,陆嵬不给她继续的机会,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对着对讲说:“道具换一换,换好了继续!” - 拍摄按照计划继续进行。 季兇安顿好外婆,在家里暂时安顿了下来。 继父一个月里有半个月的时间在外面跟车,和另外一个工人轮换开车,所以不常在家。 上次回来时,他刚抢走了家里的积蓄出去跟车,起码有半个月的时间不会回来。 家里只有母亲在。 她从早到晚唠叨着让人厌烦的话,她无法离开男人,时代禁锢下的思想无法解救,在得知丈夫外面养了个年轻的小的,并且要把那女人带回了家时,这个女人的天塌了。 “你爸在外面找了小三。”季繁头发散乱着,双眼布满血丝,“他要把那女人带回来!” “你们要离婚吗。”季兇问她。 季繁摇头,抬起的脸上表情狰狞,“不行,我不能离婚,家里的男人有外遇,那证明是我无能,因为这个离婚,你妈我以后出去还怎么见人,我后半辈子还怎么活!” 季兇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沉默不语。 李兴只有四十多,但因为常年出车,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十几岁。 但母亲却实打实的已经六十多岁了。 上一段婚姻也没带给她什么好处,一个人养前夫全家,被磋磨的不成样子,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能没有婚姻,也不能接受自己没有依附的对象。 季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指关节处也都是茧子,冬天年年会生冻疮。 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除了一张脸还能粗粗的看,其它地方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见人。 于是季兇进了房间。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季繁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 季繁知道李兴好色,有见不得人的癖好,比如偷邻居的内衣裤,或是晚上在邻居洗澡的时候偷窥。 因为这事,李兴被楼里的男人女人围堵过数次,都是她一家家的求着,那些人才愿意放过李兴一马。 可李兴为什么不记得她的付出呢? 多看看、多疼疼她,一家人的日子好好的过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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