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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嵬半坐倒在地毯上,一步一步的试探着黎数的接受程度,从环着黎数的腿,改成了环着黎数的腰。 脸也埋在她小腹前上,低声说:“她和你不一样。” “你能把你所有的存款都交给黎余,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如果你妈妈得的不是癌症,而是白血病的话,我知道你也一定会去做配型的。但秦子帆不同,她……”陆嵬低声说:“她只考虑自己而已。” 黎数低下头,轻轻摸了摸陆嵬的头发。 陆嵬的头埋的低低的,头发颜色是并不正常的黝黑。 几周的时间,陆嵬的头发没长出来太多,但已经有些在发根的位置变白了。 黎数只是无意识的拨弄,心疼和酸涩占满了胸腔。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陆嵬就抬起了头,一手捂着自己的长发,低声说:“我以后每个月……不,以后每两周就去染一次头发,不会很难看的。” 黎数怔怔的看着陆嵬,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不需要。”黎数看穿了陆嵬的慌乱和惶恐,低声说:“你头发全白了我也喜欢你。” 冷气可能出问题了。 陆嵬想。 不然怎么身上会忽然的一阵冷一阵热,又因为黎数的一句话忽而身处天堂,忽而身处地狱。 “真的吗?”陆嵬明知故问。 黎数‘嗯’了声,肯定的点头。 陆嵬抿抿唇,一咬牙,从地上坐起来,整个人挤到了黎数怀里。 黎数的身高定格在了一米六六,没有再长高的迹象。 黎数耿耿于怀很久,经常让521记录她的身高数据,毕竟她从前一米七二的身高,无端缩水整整六厘米,想起来就是半天的不顺心。 以陆嵬的体块来说抱着确实是有点勉强,但是陆嵬不管,这一刻,想要试探黎数的容忍度的想法几乎把她的大脑占满了。 黎数被她压得整个向后倒,在她腰上轻轻打了一下,低声说:“陆嵬!” 陆嵬‘嗯’了声,听出了黎数不是真心拒绝,倒在黎数身上根本不动。 黎数又心软了,任由陆嵬压在自己身上,脑袋也埋在她颈侧不断地闻嗅。 室内天光亮的非比寻常,今天是一个极好的艳阳天。 黎数忽而笑了声:“你怎么比两年前还粘人。” 陆嵬沉默地摇了摇头。 黎数的手无意识的摸索着,忽然抓到了陆嵬的左腕。 陆嵬下意识的缩了缩,下意识要从黎数身边爬起来。 黎数没用力,让陆嵬缩回去了,她又重新抓住,同时说了句:“别动。” 陆嵬就一动不动了。 解下外面那层有些脱皮的表带,一条狰狞的伤疤便暴露在了眼前。 黎数曾经见过‘小黎’的伤口。多、杂、凌乱。 想死但是没有下定决心的人,会拿捏不清楚力道,导致很多伤口会很浅,也有很多人会因为疼痛而放弃这个行为。 但陆嵬不是这样的。 她整个手腕上只有一条伤口。 深、重、长且狰狞。 黎数看了很久,拇指在伤口上轻轻摩擦着,莫名想到初见俞宝珠的时候,她在处理室门内听到俞宝珠说‘她是奔着必死的想法去的’这句话,更适合陆嵬。 陆嵬无措的缩回手,人也从黎数身上爬起来了,小声说:“不好看,我……我以后去做除疤手术。” 黎数脸上没有笑容,“那你是不是还要植发?老了以后是不是还要去整容?人人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这么下去,你折腾得完吗?” 陆嵬笑的有些苦涩,小声说:“可是你现在刚刚十八岁。” 陆嵬的手放在了黎数充满胶原蛋白的脸颊上,又摸摸黎数熬了大夜也没有黑眼圈的眼下,有点恍惚的说:“我都已经二十七岁了。明明才两年,但我们两个之间,身体上已经横亘了整整九年的时间了。” 黎数静静地看着她,也没有争辩,只是问:“我刚认识的你的时候,你也是十八岁,你嫌弃过我的岁数吗?” 陆嵬摇头。 黎数又问她:“你是突然之间才二十七岁的吗?” 陆嵬还是摇头。 黎数笑了笑,“那你担心什么,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二十七岁和二十五岁的你差距也没多大,一样的漂亮。” 陆嵬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又变成了一个皱巴巴的毛巾,但这次被拧掉的是多余的酸涩。 她重新拥住了黎数,动作一样的小心:“以后敷面膜的时候我和你一起。” 黎数忍不住逗她,“以前不是最讨厌敷面膜吗?” 陆嵬的声音含糊不清:“以后不讨厌了。” 黎数沉沉的笑了两声,过后又重新抓过她那只手腕,低声说:“疼吗?” 陆嵬迟疑的摇了摇头,“我其实……想不太起来了。” 黎数认真的看了她一会,说:“人在遇到重大创伤的时候,大脑会为了保护自身而遗忘某些记忆,这是正常的。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后面再要说的话,黎数已经独自斟酌了很久。 沈凝雪昨晚找她说的所有的话,其实在她看来都很正常,也很应该——尤其是在得知她是一手带着陆嵬长大的亲表姐以后。 但也就是因此,她昨晚说的某些东西,让黎数心里像是梗了根刺。 左碧君的死,是因为她真的已经毫无念想了。 爱人、亲人、挚友,她全都没了。 以戏中左碧君年纪设定,骤然失去这一切,又在完成了组织交代的最重要的任务后,对她而言,似乎可以名正言顺‘功成身退’了。 但陆嵬呢? 亲人挚友尚在,夺走她剧本的人也还活着,甚至功成名就,荣誉加身。 她割腕的时候,唯一一个她提起时会笑着的姥姥也才刚刚转入普通病房。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明她还有牵挂。 但沈凝雪昨晚对待陆嵬的态度,和说出的话,不像是对待一个二十七岁的、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也不像是对一个蒙昧无知的孩子,而是针对一个,对沈凝雪而言,既是会被当成孩子对待,同样也是一个病人的妹妹。 黎数回想起沈凝雪昨晚说的最多的、语气说是指责,不如说是恳求的话。 ——“陆嵬分不清楚,你一个健康的正常人,你也分不清吗?!” ——“就当是我求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陆嵬会死的。” ——她会笑,但不会闹,也不会哭,不会生气,只是一个知道要有最基础的‘表现’的木偶娃娃。 甚至沈凝雪质问陆嵬最后一段话,那未尽的最后一句,黎数都能想象到。 沈凝雪最想问,但是没法开口,也不敢说的可能是—— “把顾宗年搞烂了、搞臭了,让他身败名裂、人人喊打以后,你呢?也学左碧君一样不活了吗?” 黎数犹豫过要不要问,可又担心错过了这个时间,后面又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黎数捏了捏陆嵬的手指,终于问出了重点:“为什么会割腕?是生病了吗?” 陆嵬浑身一震,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水,下意识的攥紧了口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 可否认似乎也没办法说出口,陆嵬脸色已经煞白。 “以前是、是生过病,但是我已经好了……我已经不需要吃药了,我只是偶尔情绪失控可能需要控制一下,不是需要长期吃的药……” 陆嵬逐渐哽咽着说:“我不会有过激行为,我也不会拉着所有人掉入泥潭,我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我……我真的好了……我身上的药只是备着以防万一……你别……” 黎数深呼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头的哽咽和颤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痛,可寻不到来处又找不到出路。 该怎么办,要怎么办,能怎么办? 黎数不着痕迹的擦了下眼睛,声音沙哑的说:“是因为我吗?” 慌乱中,陆嵬生怕黎数下一句说的是‘既然是因为我,那我们不要再见了。’之类的话。 陆嵬说:“不是。” 黎数手里是陆嵬的手,冷汗岑岑,手指冰凉,只剩下掌心带了点余温。 陆嵬一口咬定,重复道:“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过不去,都是我的问题。” 很快她又抓着黎数的手,言辞恳切,挥之不去的惶恐:“我真的都好了……你别不要我……” 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心脏,黎数看着陆嵬哭泣、恳求、惊惧、害怕的模样,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爆炸,涨的生疼,堵得窒息,最后全都化为眼泪滚落。 她没办法去想象陆嵬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是用怎么样的心情回到灾难现场,穿着那身不合时宜的西装、高跟鞋,举着足有十几斤重的挖掘器械一点点挖掘的。 又是以怎么样的心情,去练习一批又一批的仪器去搜寻可能会有的生命体征的。 可能是痛苦的、悔恨的、绝望地,明知道已经不可能,却还在奢求最后的一丝希望。 海面上搜寻的大部队,和已经站不起来、只能在轮椅上,举着手中的照片,用颤巍巍的、几乎走到了绝境般的声音,向所有路过的、下船的、搜寻的每一个人去问‘你有没有见过她’的老人,在这一刻,和眼前连哭都竭力的收着声音的陆嵬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太痛了。 从陆嵬巨大的悲伤、歉疚、痛苦,乃至腕上那一条可怖的伤疤中,黎数才终于窥见了,自己原来是这么被陆嵬深爱着的冰山一角。 明明她们是相爱的。 明明还有机会往前一起走。 真的舍得分开吗? 在误会解开、苦衷诉清、一切都真相大白了的现在。 黎数轻轻抬起了陆嵬尖尖的下巴,不无心酸的想,陆嵬瘦太多了。 捋开陆嵬乱糟糟的额发,像是从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整理好,又擦干了陆嵬的眼泪,从她黝黑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同样有点惨不忍睹的脸。 黎数强忍着情绪,一下下的,从陆嵬的眼睛,吻到眉心、鼻尖、下巴,最后落在她有点干燥起皮的唇上。 满含安抚气息的轻吻,陆嵬几乎不敢相信似的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然而身体比大脑反应快上一步,眼角又流下了新的、滚烫的眼泪。 黎数重新给她擦干,重新一下下的吻她。 直到陆嵬停止哭泣、哽咽消退,下意识试探性的回吻,黎数才重新将她拥住,轻声说:“那只是一场谁都无法预料到的天灾,那不是你的错,我已经回来了。” 陆嵬一言不发,手攥紧黎数的衣角,滚烫的呼吸全都喷洒在黎数颈侧。 半晌,陆嵬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才重重吐出,几乎梦一般的说:“还好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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