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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毫无价值的果核,为什么会被李金照如此珍重地锁在箱子里? 难道她有收集癖?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这个应该不大可能,但又因为猜不到原因而无奈。 不过,隔壁院里正好有棵杏树,这些杏子,应该就是从那摘的吧。 第二天,我去了隔壁院里,看那杏树。 结果到了却发现它被雷劈了,黑乎乎的一棵,都焦了,怪可怜的。 林师兄正好回来,摇摇头和我说:“就前几天的事,太可惜了,你爱吃杏子,本打算今年给你送些的,这下不行啦。” “以前,金照总拿那弓给你打杏子吃,我若给你杏子,她还要吃醋,说什么,师姐只吃我的,我的甜。” 原来如此,怪不得收藏了一盒子杏核,就好像打了胜仗的战利品一样,不过还真是孩子脾气。 我仿佛看见两个少女坐在树下,一个举着弹弓瞄准高处最饱满的果实,另一个捧着衣襟在下面接。杏子落下时,两人同时发出欢快的惊呼,这画面如此鲜活,却又转瞬即逝。 我眨了眨眼,面前仍是那棵死去的树。 一个没想过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我心里,我一直好奇我未失忆前对李金照的感情是什么,可反过来,李金照呢。 她是怎么看待我的?一箱无用却珍藏起来的杏核,一句好似孩童争宠的话,所有片段拼凑成一个让我不确定的真相,我对她而言,也是独一无二的吗? 我看着那树发了会儿呆,突然很想吃杏子。 于是我下山,去了镇子上买。 镇上热闹,吆喝声一片,我穿过人群,看到了一处水果摊,正准备挑杏子时,听到一声:“姑娘!” 我抬头看去,便看到家要关门的当铺,那老板朝我招手,说:“姑娘啊,我要搬家了,这店也不干了,你什么时候把那镯子赎回去?” 什么镯子?我又记不起来了,只能引导着说:“老板,你记忆力可真强,我都不记得了你还记得。” 老板得意地拍胸脯:"我这人记事可准!连你当年眼泪砸在柜台上溅成几瓣都数得清,三瓣!" 他给我讲起故事来:“那是个下大雨的日子嘞,你跑着来央求我当镯子,说是你娘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他说着,转身钻进昏暗的店内,不一会儿捧出个蓝布包,掀开层层包裹,露出一只银镯子。 那镯子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相反,样式普通,仅仅刻着些最简单的花纹图案。 但却像一根针,猛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那确实是我娘留给我的。 时间太久远,我已经不记得我娘的样子了,只记得山匪屠村那天,她将我藏在柜子里,把镯子摘下来塞进我手里,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再后来,被师傅带回山上后,我夜夜搂着它入睡,仿佛这样母亲就还在身边。 我问:“赎回来要多少钱?” 老板摆摆手:“按当年的价,五两银子。” 我赎回镯子,戴在手上,镯子对当时的我来说太大,总是滑到手肘处,而如今它不再松垮,正好卡在腕骨处。 我有一瞬间想念孩童时娘亲的怀抱,但又想到,买平安锁的钱,就是这么来的。 可孩童时的我视若珍宝的银镯,却被年少的我毫不犹豫地当掉,只为换来一个保佑他人的信物,这种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李金照的恨意是否真实,如果曾经的我能为她放弃最珍贵的物品,现在的我为何会对她恨之入骨,这两种极端情感之间,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错乱的记忆,泛起如那杏树一般的烧焦的味道。 我为什么会恨一个,哪怕卖了母亲遗物,也要求她平安的人? 而更可怕的是,哪怕我清楚的明白她对我而言该是不一样的,可心里的恨意却充斥着我整个人,不断的有声音告诉我,你恨她,你恨她… 我小声的反驳一声我不想,却换来更加强烈的刺痛感,仿佛要将我的念头狠狠扼杀。 我的意识渐渐被剥离,仿佛陷入一片混沌,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下意识的前进。 我好像走过很长一段路,看到许多幻影,回过神来时,我正站在那棵杏树前。 杏树焦黑的根部有什么在反光,我蹲下,扒开土,指尖触到冰凉剑柄。 是一把剑。 剑柄上还有着我刻下的杏花印记,当年觉着好看,现在却发现太过幼稚。 它本该在李金照手里,我的手指抚过上面的痕迹,记忆里涌现出那年,她拿到剑时笑吟吟的模样。 她说:"师姐,我一定天天都带着它!" 而现在,这把剑像具尸体般埋在这里。 谁埋的? 李金照战死时剑应该在她身边,除非,是有人把剑带了回来。 师傅不可能,林师兄更不会做这种事。那么只剩下,我自己。 可我是如何拿到剑的,又是为何要埋在这杏花树下? 我已经不记得了。 因为刨土而脏兮兮的手后知后觉的痛起来,我洗了个手,开始收拾包袱。 也许在弄明白这一切前,我该先了解一下李金照,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决定带着这把剑,走一遍李金照屠魔的路。 走之前,趁着夜色,我把那雕像砸了。 师傅明天发现,肯定得骂死我,但我不想管那么多了,这一刻,我脑袋里的念头只有一个。 不想让李金照在那里,她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石雕的眼睛,像两潭死水,可真正的李金照看人时,右眼角会先弯下去,像月牙被咬了一小口。 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像蝴蝶的翅膀。 虽然我记不清她的容貌,可脑海里却还是会莫名冒出这些想法。 等锤子砸下去时,我下意识哼起走调的小曲,心情意外的放松。 要是李金照在天之灵真的生气了,那就等我恢复记忆后,赚钱再给她建一个。 但是不要建在这里,不要在这些沉闷如牢笼一般的四方围墙里。 要建在挨着小溪和鲜花的地方,抬头可以望到蓝天鸟雀,低头可以看到花草抚过她的裙角。 真奇怪,何箐。 一个讨厌到砸碎李金照雕像的人,居然会觉得她的雕像该建立在更自由的地方。 第一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村口有家包子铺,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天下第一包”四个大字。 老板是个圆脸中年人,热情得近乎夸张,说我看着也有当救世主的气质,还赠送了我一碟咸菜。 听说我在打听李金照的事,他立刻把我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乐呵呵道:“当时李英雄呀,就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一身红衣,长发梳起,好不气派,我当时就说,她能当大侠嘞。” 如今这位置成了"贵宾座",要额外付钱才能坐,我付了钱,听老板道:“李英雄连吃了三天我家包子呢” 他这么一宣传,我也对包子的味道来了点兴趣,但等到包子端上来,才发现皮厚馅少,味道平平,反倒是那碟免费咸菜清脆爽口。 我慢吞吞地嚼着,目光落在店中央的留言板上。木板被各色涂鸦覆盖,重叠的“到此一游”混在一起,让人看不出原本的字迹。 我提笔也想写一句,奈何找不到地方,只能去看墙角。 那里也一样挤满了涂鸦,我指尖划过那些重叠的到此一游,忽然在木板的最上方瞥见一行小字。 “箐箐与小满,吃遍天下第一包。” 字迹歪扭得像被醉汉捏过的面团,最后一个感叹号还戳破了木屑。 我看着那行字发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有根鱼刺,卡在了记忆的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那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在这家店连吃了三天包子,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老板高兴得直搓手,我却始终没想明白李金照为何要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最后一天,我坐在她之前坐的位置上,从窗口望出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觉得天挺蓝,但低头看过去时,看到一户小院,两个小女娃在门口玩皮球,你追我赶,笑声清脆。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就让你停留了三天吗,李金照? 我也是无聊,在那看了许久,直到她们被喊进院里吃饭才起身离开,婉拒老板两桶咸菜路上吃的好意后,我继续踏上了旅程,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他站在店门口挥手,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点。
第4章 四件 本想在下午就到达下一座城的,可半路却下起小雨,我只好停下,在一个有点破旧的小庙避雨。 走进来,才发现庙里有人在祈福,香火缭绕中,我忽然想:李金照有没有在这里许过愿? 她会许什么愿望呢? 是发财,平安,还是偷偷许个和心上人在一起一辈子的愿望? 雨水从庙檐滴落,在青石上凝成小小的水坑,那些祈愿牌被潮气泡得发胀,我一块块翻找,直到某块褪色的木牌突然割疼了指腹,我把它翻转过来,上面却没有文字,只有用剑尖刻的图案。 一颗杏子,两片叶子。 刻痕深处残留着暗红,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住持不知何时到了身后,我听见他叹息一声:“施主当年刻完这个,盯着手心伤口笑了很久。” 听了他的话,我脑海里便浮现出李金照看着手心伤口傻乎乎笑的影子。 笨蛋,划伤手还这么开心。 那一瞬间,恨意变得强烈,好像要攀上整颗心脏,可我在那痛意里,竟尝到了几分怜惜的味道,这感觉太过矛盾,我仓皇离开寺庙,连伤口都忘了包扎。 雨停后,我去买了糖饼吃。 卖糖饼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糖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甜香裹着油雾漫过来,咬下的瞬间,舌尖却尝到雪的味道。 我想起某个雪夜,我曾把偷藏的糖饼掰成两半,我一半,李金照一半。 李金照爱吃糖饼,可她却把大的那块塞回我里,她说:“师姐吃大的!” 她笑的傻乎乎的,只捧着那半边小糖饼,便已满足的很。 “英雄要吃得少,才能飞得高。”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句孩童谦让的谎话,可后来,她确实飞得太高,高到我再伸手,只接到一片坠落的雪花。 我想,还是一个人好啊,一个人就能吃一张,不用分。 那卖糖饼的姑娘站在一边,奇怪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阿姐,是不是不好吃呀?” 我摇摇头,说:“挺好吃的。” 她便递过来帕子,疑惑道:“那阿姐,你为什么哭?” 我愣了愣,去摸脸颊,果然摸到眼泪流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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