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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呢? 这一次我找不到理由,我是为她哭的,可哭什么呢,哭她的结局? 这一路往前,越挨近终点,夸奖李金照的人也就越多。 李金照这名字,好像成了人们的口头禅,只要走在街上,就能一直听到。 到最后一座城时,好像城里每个人都在夸她,她的好人好事讲一天都讲不完。 我无奈的听着,想,若李金照在此,定要昂首挺胸,拽着我袖子骄傲道:“师姐,这些人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你说是吧?” 可她怎么旅程前面那么低调,偏在最后一座城开始这么大张旗鼓的宣传自己,是不是也怕最后的大战失败,想先给自己点安慰? 我想着,看到一小姑娘跑过来,她看看手里的画像,又看看我,歪歪头问:“箐箐师姐?” 我有些疑惑,点头应是,小姑娘便笑起来,她跑去拿了一盒东西给我,笑着说:“箐箐师姐,这是金照姐姐要我给你的。” 我拿来打开看,看到一盒簪子。 和我房里发现的那根一样,应是自己雕的,初时雕的梅花像凋谢了一般发蔫,后面的倒是越发好看起来。 我拿起一根看了看,想她这一路上,应是白日赶路,休息时便拿出簪子开始钻研,也许雕刻时还会去想,师姐收到是什么反应呢,一根簪子,便是一次想念。 而这箱子里,满满当当。 小姑娘又把画像给我,说李金照就是要她根据这个认的,因为前面见过她画的猪,我有点犹豫,但想着既然能凭着这个认出我,也该不是太丑。 接过来看时发现,她居然画的还挺好看,背景那些绚烂的花丛里,每片花瓣都是极小的剑痕组成的。 我的指尖抚过凹凸的纸面,想起她总在练剑后,用剑尖在沙地上画歪扭的花。 “师姐,等我剑法好了,给你刻满山的花!” 我又看着画上面自己的眉眼,只觉得有点陌生,那画里人的神情温柔,可我好像从未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她是如何画出来的呢? “金照姐姐还要我传一句话。” 小姑娘轻咳一声,她模仿起李金照的表情,笑吟吟的说:“师姐,这里的人都在夸我呢,我在这里过的很好,不许哭啦。” 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给了她些银钱买糖。她欢天喜地地跑开了,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像极了小时候的李金照。 我站起身,回了客栈,躺下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爬起来拿了剑上山。 上山时,我撞见一个小偷。 剑出鞘,寒光一闪——然后卡在了那人的衣带上。 钝得像个笑话。 小偷和我大眼瞪小眼几秒,问我现在修仙界已经穷成了这样吗,不行就再就业吧,我说不用了,抄起墙边的半块碎砖解决了他。 等到小偷被带走了,我低头,盯着剑刃发怔。 李金照啊李金照,你揣着这把切豆腐都嫌钝的玩意儿,是去斩魔还是给魔头剔牙? 这哪是去赴死,分明是去送死。 我越发不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一路上,我听过遇过许多关于她的事,人们无一不在夸她,可这样热情被喜爱的人,却未曾听过她有其他朋友,好像唯一同她有联系的,她所惦念的人,便只有我一个。 就好像有一根线,把我们两个牵在一起,偏偏知道一切的人已经死了,而失忆的人背上一切,真不公平。 上山后,我发现决战之地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壮烈。 没有断崖,没有雷云,只有个黑黢黢的山洞,像张饿极了的嘴。 我站定在她最后的位置,挥剑,风穿过剑身的锈痕,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只好用了师傅给的窥影符,一张贵得要命,肉疼。 在符火燃尽的刹那,洞中亮起虚光,什么魔气滔天,天地异象,都没有,只有李金照一个人。 她提着那把钝剑,站在风里,衣摆猎猎,我眯了眯眼,想这风真大啊,便看见她抬起手,将剑尖抵住心口。 不锋利的刃,得用多大狠劲才能扎进去? 我知道那已经是无法阻止的过去,可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而虚影里的她也忽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眉眼弯弯,笑得像当年偷吃桂花糖被抓包时一样。 原来李金照长这样,她是那样鲜活的,好看的… 幻影消失了。 可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需求带有李金照身影的记忆,心脏猛地痉挛,像在与那恨意抗衡。 真疼啊,我想,李金照,你当初一定没考虑副作用。 恨意混着剧痛炸开,撕扯着肺腑,所有的景象好像都离我远去了,来之前,我想过许多见到她时的反应,但唯独现在这种没想到,什么嫉妒,讨厌,恨,都如枯叶一般被卷碎。 真相比那混乱的记忆更让我难以接受,原来她根本没斩魔,她只是从容地、彻底地,杀死了自己。 这就是场注定没解的局,这一路的旅程,原来不过是她毅然决然的去奔赴死亡。 为什么? 李金照,为什么? 一些混乱的记忆涌进脑袋,我开始遏制不住的呕吐。 吐空了胃袋,吐到喉头泛血,还是止不住干呕。 之后,我租了间偏僻小院,浑噩躺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突然坐起,发现掌心全是掐出来的血痕。 我想再见她,想再听她的声音,把一切事情都弄明白,这种情感如丝一般把恨意包裹,带着苦涩的味道,让我无措。 终于,在第五天,我又梦到她。 梦里,那把钝剑被她拿在手里耍了个剑花,她抬眸,笑吟吟的看着我,有点小骄傲的问:“师姐,是不是想我啦?” 我也许该生气,又或者崩溃,质问她一切是怎么回事,可我实在是没骨气,我确实想她,我怕我说了,她就又不见了。 于是我说,那家包子不太好吃,但你在留言板上写的话很不错,还有,我听到了那些夸你的话,恭喜你真的成了大英雄,你的簪子我会戴着出去炫耀的。 说完这些,我看着梦里的她发愣,我问她,下次还可以再来梦里和我说话吗?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不是嫉妒她。 我是嫉妒那些世人。 嫉妒他们可以不记得李金照,嫉妒他们只伤心几天就可以放下。 我嫉妒这世界一句轻飘飘的救世主,就可以夺走我的小满,我也恨,恨这世人只爱英雄,不识小满。 凭什么李金照留给他们的是英雄的名声,留给我的却是一箱需要劈开的杏核,里面最甜蜜的果肉早已消失,只剩下无法发芽的、坚硬的真相。 若踹翻那箱陈年杏核,坚硬的壳会在青砖上蹦跳如冰雹,让我想起去年今日,她坐在院中,捧着杏子对我说:”师姐你看,最苦的核里藏着最甜的仁。” 现在我知道她说谎了。 有些核里根本没有仁,就像有些人根本不必当英雄,世人跪拜在救世主金身下,可救世主本身却不过是个偷藏桂花糖的傻姑娘,她连自戕都要选把钝剑,怕疼似的慢慢往里送。 我恨她,恨到骨子里,却又在伸手时僵住,她的衣角近在咫尺,我却连触碰的勇气都没有,最狠不过是,喊她一声,李金照。 李金照,你以为你救了我。 可你不过是用无尽的悔意和恨,代替了一剑穿心,让我也死在你离开的那一天。
第5章 五件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满第一次被师傅送来时的样子,那时候,她小小的,瘦瘦的,明明已是六岁的孩童,却连话都不会说。 但她很乖,会紧紧攥着我腰间的剑穗不放手,她的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于是我给她取了小名,叫小满,希望她能美满,事事如心意。 我原本枯燥的生活,因为有了她而变得有意思。 我教她写字,读书,教她练剑,制丹,她都学的那样快又那样好。 后来,有人嘲笑小满不会说话。 他们叫她小哑巴。 小满不在意,但我生气,抡起棍子把他们教育了一顿,回来后,小满第一次喊了我师姐。 我开心的不得了,和师傅炫耀说小满会说话了,师傅说不错,天才总是晚熟的,只要我再用心些,小满就能说顺口溜了。 我问该怎么用心,师傅便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小满,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坐在石凳上,捧着我给她的苹果,却不吃,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我,对上视线,她下意识的往前倾了倾,想要过来,但我摇摇头,她就没有动,乖乖坐在那,在我的注视下咬了一口苹果。 师傅笑了一声,他躺在摇椅上,椅子一摇一摇,他说:“你养的很好,她现在已经认定你了。” 可我觉得还不够。 我试着让她多交些朋友,多和门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她不太情愿,一步三回头,最后停下,问我:“师姐,你是不是不要小满了。” 我便舍不得了,把人叫回来。 我俩蹲在门槛上啃馒头,馒头屑掉在青砖缝里,很快被蚂蚁搬空,我说,现在养猪赚钱,小满点点头,她说,师姐,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百只猪。 我很开心,捧着小满的脸蛋夸她长大了,小满对我嘿嘿的笑,那会儿她还在换牙呢,我们便把她掉下来的牙扔上屋檐,用这样的方式为她祈祷平安。 那时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到院墙上,像两个大人。 后来有一次,小满生病了,喝药总不管用,我跑下山去,当了镯子,买了平安锁给她,我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那次看着她,就那么小小一个,躺在床上,好像只一不留神就要离开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其实不是小满离不开我,而是我舍不得她,她攥紧了我腰间的剑穗,而我牵住她的手,这一牵就是十四年。 直到有一天,师傅告诉我,小满要成为救世主,去与魔决一死战。 我第一个想法是自私的留下她。 我问师傅:“一定得是小满吗,漱月门不过一个无名的小门派,外面那么多的修仙世家,为什么偏要她去?” 师傅点点头,他说,话本里的英雄往往都是小角色,拯救苍生,这是好事啊,多大的功名,别人想还做不到呢。 我只好又去找小满。 我说:“我们走吧,去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过我们俩的日子。” 可小满摇摇头,她笑着安慰我,仿佛那只是一件小事:“师姐,我的剑术已经是门派中最好,一定会平安归来。” 她给我写了纸条保证,又勾了小拇指拉钩。 我抱着她,说那一定要赶在初雪前回来,她点点头,答应我说好。 我却还是不放心,过了两天便也起程去找她,我在山下等了一天,想着第二天也许她就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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