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想起顾贝曼平常拧着自己耳朵念叨的原则。当人物离观众越远,肢体幅度的变化越需要大,宁可过于夸张,也不要去搞什么微小细节的传递,先奠定情感基础,有能力再去处理细节。 理论说起来复杂,看别人实践一次倒是马上就理解了。 顾贝曼从冰面上弓箭步又起身的部分刚好和尹宓落地滑出的节奏扣在一起,于是接下来的动作又是尹宓熟悉的编排。 手臂向上,向上,再向上,她们要去抓住什么东西,或是扼杀什么东西。 最高音戛然而止,顾贝曼卡着拍子手上狠狠握了一下,看来她的版本里,是她扼杀了那位天才,让他永远闭上了歌喉。 可随后在那个特意空出来的一拍沉默里,顾贝曼的动作变得柔软小心翼翼,她对天才的情绪好复杂,又恨,又爱,爱到想要杀死TA,恨到想要让TA永远都在自己掌心。 这种变态的情绪看得尹宓有点毛骨悚然。她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到,顾贝曼已经不是当年柔弱无力的未成年小女孩,永远不可能复刻出当时的愤恨与仓皇。此刻支撑她完成这个节目的情绪,应该是从新生活里汲取的养分。 已经是个能掌握自己人生的成年人,顾贝曼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复杂的爱恨呢? 她只是觉得,在舞蹈的姐姐最有魅力了,不论是冰面上,还是剧院里。从前她没有去看过顾贝曼的表演,真是一种浪费。 等一会儿就找姐姐要增票,尹宓在心里暗下决心。 冰面上顾贝曼的动作如此轻柔,与《震怒之日》的曲调行程了鲜明对比。尹宓用的是她自己的版本,没有那些特别能体现情绪的合唱,只留下了反复吟诵的“震怒之日,震怒之日”。 这一段的编排本身尹宓是没有改变她的,此刻顾贝曼也延用了许多年前自己的版本,同样的动作,却因情绪表达产生了奇特的不同。 顾贝曼也同样双手捂嘴做了一个被向后拉的动作,她的动态更猛烈,刹车更急,看上去更像是被千万双手猛地往回拉住,也因此差点把自己真的摔倒。好在一些优秀的平衡能力让她把场救了回来。 在这个动作之后,她只加了一个双臂展开,昂首漠视的姿态,便顺利地转换成了神的视角,明明白白告诉观众,从此刻开始被责问在逃离的人被追上,神在操纵这具身体,在看在读在审判。 原本短促的向前与向后是一种追逐与压迫,而此刻被顾贝曼做得像是一种戏耍,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检阅着人的生平。她波动指头,让那些记忆与罪行轻快地旋转起来,让它们在自己的眼前流淌。 然后起跳。 当然,不能指望顾贝曼能跳什么难度动作,她只是完成了一个半圈作为尹宓在这里的跳跃代替。 不过她也是特别选择了阿克塞尔跳。 花滑里没有别的动作更适合展示勇气,也没有别的动作更为特殊,有一种不顾一切挣脱一切的感觉。 顾贝曼喜欢尹宓在这里放阿克塞尔跳,所以下意识地模仿了这个构成。 旋转倒是同尹宓大差不差,捂着双耳的动作表示被神责难的痛苦,一手点额头一手捂胸口更是显示出忏悔。 同时过渡到下半段,属于萨列里的《安魂曲》响起。 与天才相比,这位著名的音乐家便显得如同凡人。凡人有凡人的苦恼,因而凡人会期待神,相信神。 比起上半场的对抗性动作,两位都不约而同在后半段的开头将动作放得柔和。 顾贝曼从长边滑过,手臂依次从下向上展开。这是个代表力量的动作,但她手臂很软,手上的姿态则模仿了佛教里头的那些法印的手势,一瞬间让尹宓想起有一年的春晚里那个惊艳四座的舞蹈《千手观音》。 神明温柔,不言不语,人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片光明。 同十几年前那个自己相比,顾贝曼在这一部分上完全受到了尹宓的影响,甚至在这一部分的动作比尹宓还要温柔一些。 我已经走过了那些路,我已经不再为那些日夜哭泣,就连她的幻听也已经很久不再骚扰。 我再回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第一时间想起的竟然不是愤怒与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温和的自嘲。 既然这种事都能过来,好像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愤怒是力量,平静亦是力量。 顾贝曼的前二十五年一直都被愤怒点燃,但在今夜,当她终于重新回头去看十二岁的自己,才发现某种温和的轻纱将那些痛苦隔绝了。 她不是忘却了痛苦,而是变得更有力量去面对与解决问题。 音乐还在播放,顾贝曼却无知无觉地停下了。 尹宓正欣赏到起兴,突然被打断,不由得在场边一愣,“怎——” 她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突然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她看见顾贝曼站在冰上,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 在冰场的反光中,那泪滴映出尹宓茫然而慌张的神情。 第170章今自由滑当日 ◎开始进行准备工作◎ 尹宓差点忘记了自己没穿冰鞋,蕉伸到冰面上了又赶紧收回来。她可不敢在比赛前一晚上摔一跤,出了什么事她都付不起责任。比赛前运动员的身体不属于自己,甚至可以上升到国家财产的地步。 顾贝曼站在原地,她的胸廓剧烈起伏着,明明刚才连跳了两个自由滑节目她都能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那肋骨变形极为可怕,尹宓远远看着都觉得她姐快要自己把自己拦腰折断了。 顾贝曼抑制不住她自己的笑声,她听见整个场上都回荡着那怪鸦啼鸣般的叫声,刺耳的令人厌恶。她大笑着,而后又弯腰掩面,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漫出。 尹宓忘记暂停音乐,因而背景里回荡着温和的古典乐,然后逐渐响起钟声。 那钟声一开始很微弱,后来又随着音乐的沉寂越发突出,一声接着一声,在空荡的场馆里带起回音,层叠着扩大,逐渐如同潮水向顾贝曼袭去。 那声音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又从另一边钻出来,在她身体里过了一道,引得顾贝曼也跟着战栗起来。 她仰起头,甩了一下手指上濡湿的感觉,又重新两步助跑,将滑速提了上来。 尹宓还站在场边着急,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愣,慢慢放松了捏着海绵软垫的手指。变形的海绵在她手中缓缓恢复原状,但始终有点瘪。 音乐剧歌唱声响起,人声簇拥着主要的男声一点一点涌出来。顾贝曼向前,向前,再向前,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神色畅快。 她跟着背景音乐高唱着,“让我喘不过气的恐惧,钉在我的肩头;使我沉默不语的问题,而 我为何找不到答案。” 十二岁的顾贝曼当时听的是最初版本的德语《莫扎特》。它比后来的维也纳复排版本更冷更硬更直接,每个人都像是工具人,主角正派反派都是标准的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时候小小的顾贝曼也很直接,她考虑不了世上的事都有苦衷,她要丢掉花滑就是丢掉花滑,去跳舞就是去跳舞,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她选了这首歌,因为自己很喜欢最后主角与和声的一问一答。 人要如何逃离自己的影子,人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 每一位演员都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主角莫扎特没有回答,他只是想要逃离自己心里的阴影。 那时候的顾贝曼只读懂了逃离这个词,于是当即将这首歌引为知己,用来描述自己的心态。 她越是愤怒越是无法挣脱。 现在她重新站在冰场上,听见新版本的男歌手唱如何逃离自我,如何追逐良心,一切的问句之后,是他大彻大悟的回答。 “你将永远永远不能逃离,你赖以为生的生命,你注定的命运。” 她从前怎么没有仔细听到这一段呢。 顾贝曼不自觉地想要大笑,但她滑冰耗费氧气不少,支撑不了她再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依旧维持着那亢奋的喜悦。 她应该早早想明白这一点,人一生挣扎,无非是和自己作斗争。喜欢什么,痛恨什么,只是因为自己的偏好,都不该去把它们和一些事件联系起来。 不要因为当年留下的阴影,而抗拒本身对于滑冰的喜爱。 人一旦想通了之后,被束缚多年的定势思维也会改变。 小时候气鼓鼓的自己多天真,多可笑,为了现在看来完全不该生气的事情一直屏息到如今。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折磨自己? 天呐,我真是个蠢货! 顾贝曼叹出一口气,将手臂向上伸出。她已经跑开了这段音乐本来的编排,此刻无非是随着自己心意在冰上跳舞。 踩着滑滑的地面努力保持身体的平衡,这是冰雪运动最原始最纯粹的模样。 在冰面上舞蹈,这应该是顾贝曼一开始滑冰的心愿。 走了那么远,她在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的小小梦想。 刀齿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个小坑,纷乱的冰刀线迹在顾贝曼脚下弥散。她踩着这一切混乱的,在裁判眼里值得零分的动作,兴高采烈地舞蹈。 男高音向上奔跑,一阶一阶跨越音阶到达令人瞠目的高度。顾贝曼踩着冰刃,让身体的记忆带着自己,她随着节奏加快步伐,直到最后的高音嘉然收束。 顾贝曼向上伸出双手,仰头凝望着天空的某一个点。 她或许是在乞求,或许是在等一颗星星落在怀里,这都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了。 尹宓站在冰场边,有一点点不敢吱声。 姐姐在刚才表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感,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和这个不是很熟悉的顾贝曼搭话。 然而顾贝曼甩先向她走了过来,眼睛是笑着的,“诶,说要看的人走神了。” “啊。”尹宓激灵了一下,“我、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顾贝曼滑过来,带着低压的摩擦声,直直刹在尹宓面前,然后开始往鞋上套刀套,“我还要谢谢你,不然我都没有借口享受一下世界级的冰场。” 姐姐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尹宓很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但她照不出来。 不过,是好的方向。 “你喜欢吗?”尹宓没头没尾地问。 顾贝曼也没头没尾地接,“当然啊。” “你怎么心情很好的样子?” 顾贝曼笑着说:“是啊,想到明天之后就解放了嘛。对了,明天比赛结束之后我有份礼物要给你。” 尹宓被她勾起了兴趣,但顾贝曼的嘴一向如同蚌壳,任她怎么撒娇卖萌都没有效果。 为了让她闭嘴,阴险的首席甚至使用出了美色打发,多次故意将她那张脸往尹宓身边凑,搞得一姐晕头转向,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在张嘴那一刻忘记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1 首页 上一页 153 154 155 156 157 15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