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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接下来的步伐明显不如国内赛精致。 尹宓其实很喜欢这首来自音乐剧的歌曲。千百次的合乐练习之后,她已经记住了副歌部分的发音,有时候边滑边在心里跟着唱。 人们总是惯常忽略文科,轻视它们不过伤春悲秋的玩意儿。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妙的语句与表达,能够为张不开嘴的人恰恰好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人要怎么才能逃开自己的阴影呢? 人不可能逃避阴影。 她在冰面上听见风声,如同人群的笑声,也合着歌曲的结尾一点点迫近。 那本该狂笑的幸福的莫扎特在断断续续的步法中显得阴郁起来。他唱起“没有什么比爱情更醉人”的时候,那死亡的幕布已经轻遮。 他明明看到了这阴影,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或许已有预感,自己的人生已经步入倒计时。 尹宓以小跳加弓箭步滑出,双手从捧在胸前到向外延展地伸出。 这一次她看上去不是在逃脱阴影,而是自己追逐着什么,短暂摆脱了心底的阴霾。 最后进入联合旋转。 侧燕的姿态经常是选手们表现独特的一个点。 尹宓这套旋转动作几乎是完全照抄那时候顾贝曼的编排。而那时候顾贝曼的编排又转化自我国祖传的躬身转变贝尔曼以及蹲踞转换足I字转套组。 旋转是花滑技术动作里声音最小的一类。不仅仅是冰刀刨冰的声音比滑动小,即便当年她仍能听见BGM的时候,很多选手的动作都不足以引发这种奇迹。 那是完全被规定好的动作,能有什么情绪表达可言。 顾贝曼将眼睛闭了起来。 她头一次认真地听见旋转的乐声。 那像八音盒上的小洋娃娃,你将它旋转的时候藏在里头的机栝也转动起来,一下一下地发出声响。 现在为她转响八音盒的是尹宓。 即便是闭上了眼睛,那套红黑色的裙子仍旧以超强视觉冲击力残存在顾贝的视野里。红色的裙摆内衬从下面往上翻,像是一朵展开的花,内里藏着黑色的芯。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想象力。 她的大脑自动为她播放最后的副歌。她唯一要做的是控制自己不真的唱出声来。 那是在众人和声中高唱的莫扎特。 先是燕式进入, “若我屈服于命运,” 而后转向前蹲踞。 “我如何能求得生活?” 抬起换足, “我永远不能——” 接躬身转, “永远都不能——” 上提至贝尔曼。 “逃离自己的影子!” 旋转结束,顺势将提起的腿摆出,借着惯性滑出准备结束动作。 顾贝曼睁开眼。 冰面如此白,是天然的反光板,几乎将她刺瞎。 在十四年后的冰场上,当她彻底为天赋所抛弃后的赛场上,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仍旧没有逃脱旧日的阴影。 尹宓一只手按在胸前,一只手高举着拳头向上,在高音里顺滑地依次打开。 有什么从她手掌中飘落。 或许是顾贝曼藏进人群中的歌声。 第67章今落选赛后 ◎顾贝曼试图逃避现实,尹宓略施小计◎ 欢呼与掌声在冰场中涌动。 它们横冲直撞在顾贝曼耳朵里,回荡又叠加,逐渐超出了她所能负荷的极限。 外套冲锋衣的内衬是聚酯纤维,此刻正贴在她被汗湿透的皮肤上,像是被塑料袋裹了起来。 她站起身。她甚至惊叹于自己能够平静地稳定地站起身走出赛场。 她的脑子里很乱,却又乱的什么也没有。 顾贝曼讨厌这种浪费生命的态度,但她又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她拧巴地僵持在了这里。 最后从这堆乱糟糟的线头里随便抽了一根——应该不会有人说尹宓抄袭吧。 有了个头,接下来的思绪就通畅多了。 把车开会酒店,睡一觉,当做无事发生,等着后天回国。 有了可供执行的步骤,顾贝曼仿佛又找回了脊梁。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当即去了地下车库。 尹宓坐在等分区。 为表现对落选赛的重视,今天她身边坐的是国内冰协一同前来的工作人员。 自由滑的强度还是有点大,她的心脏像是3D弹球在胸腔里上下蹦跶,眼前还有些发黑。 对方跟她不熟,再一看她快断气的脸色,便放弃了没话找话的行为。 尹宓松了口气,感觉胸口上压的石头抬起来一点。 广播里先传来一阵电流声,随后是一长串英文。她应该能听懂,但这会儿大脑缺血有点反应不过来,最明显的感触是左眼皮在哐哐跳。 身旁的随队人员突然靠过来抱着她用力摇晃。 什么情况? 她的眼前和耳朵里都塞着雾,只能凭借大家的兴奋确认结果不错。 大屏将她茫然的表情忠实呈现,观众们笑出声来。 在笑声和掌声里,冰协的人抓着她的衣服把她带起来,“走吧,走吧,我们快回后台!” 她被推着走了两步,教练已经飞奔过来拥抱她,“漂亮!名额在望了!顾贝曼今天可是来值了!” 尹宓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你说什么?” 教练顿时收了喜上眉梢的表情。他意识到自己破坏了一个惊喜。 “没谁,没谁。”他将手攥拳抵在嘴前,“走吧,休息一下。” 尹宓拽住他,“你刚刚说了——” “诶呀,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行不行,等会儿顾贝曼又要说我。”教练带着她拉拉扯扯到了选手后台。 顾贝曼来了? 尹宓的脑子里只留下这一个念头。 她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那她现在在哪儿? 太多疑问在瞬间蹦出来。尹宓迟疑了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模裤兜,“我手机呢?我手机放哪儿去了?” “这儿呢,这儿呢。”旁边有人递过来。 此刻她以161.15分的高分一跃占据了排名榜榜首,就是说想要天上的星星周边也会有人乐意哄着。 尹宓打开手机,通知栏里干干净净。她一愣,又想起自己没开网络,便连忙把那上下行的箭头点亮。 “叮。” “叮。” “叮叮叮——” 接二连三的消息跳出来,却没有她想要的那条。 尹宓眉头皱起,抓住在自己身边做公转的教练,“姐姐怎么跟你说的?从头讲一遍。” 教练没见过自己学生这么有攻击性的样子,担心自己无心之过闯大祸,连忙将事情掰扯清楚。 “都是她顾贝曼的主意啊,我从头到尾只给她拿了张票,别的什么都没干!”他举起双手以示清白。 那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尹宓想不明白。 顾贝曼不可能认不出这套自由滑。 她如此确信。 顾贝曼是那种就算老年痴呆了,把BGM一放她也会跟着肌肉记忆起舞的人。 她绝对、绝对不可以忘记当年的自由滑。 被卖了个底掉的本人已经开车回到了酒店。 顾贝曼有时候都想赞扬自己的控制力。她竟然平稳的、安静的把车平平安安开回来了。 她拔掉钥匙,回房间的路上被正在值班的前台问了晚安。 顾贝曼猛地停下脚步。 前台一愣,立刻露出营业笑容,“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夜深后前台的灯光也一并调暗,他们之间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因此前台看不清顾贝曼风云变幻的脸色,只觉得这位顾客有些奇怪。 在原地大概呆站了一分钟,她总算从石柱变回了人类,“你们酒店有水吧吗?” “当然,就在餐厅区。”前台指引她一个方向。 德国人说英语带着非常浓厚的口音,而顾贝曼不喝酒,所以根本不知道酒保说了一串什么东西。 她干脆请他把酒瓶拿过来,用万能的识图挨个扫过去,很快每个瓶子里的品种、度数统统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 她转着椅子,用手指滑动那些长篇大论的介绍。 “口感柔顺,独特的橘子香味,新手适合……”她笑出了声,“说得冠冕堂皇,不都是致癌物嘛。” 唯有软弱的人才会用酒精麻痹自己,寻求一个短暂的解脱。 醉是最接近死的活。 而顾贝曼一向很有胆量,并不畏惧活,更不畏惧死。 “偶尔当一次逃兵……感觉真是奇怪……”她看了半天眼睛都花了,于是朝酒保露出一个笑脸,“慕尼黑,啤酒节,有吗?” 酒保一听慕尼黑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啤酒节的啤酒都是特供的,不过我想你可以尝尝别的款。巴伐利亚州可是啤酒的天堂,整个德国的啤酒可都是我们这儿产的。” 酒保挑了几个瓶子在顾贝曼面前排开。 顾贝曼用右手转着手机,左手指尖从瓶身一次划过,“最少的……最少的……就它吧。” 她抓住那个小罐,朝酒保再笑笑,“记账上。” “你在害怕什么呢?”她转过去朝房间进发的时候,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嘲讽,“你在逃避什么呢?” 那声音嗤嗤笑着,“真是可怜啊……连借酒消愁都不敢尽兴的可怜虫。是怕自己喝醉了吗?你会醉吗?你不是自诩最清晰了吗?” 顾贝曼熟练地按住了自己的耳朵。血管的流动声嗡鸣着,压过了那道声音。 “啪。” 易拉罐环被扯开,小口里冒出一股白烟,滋滋滋滋的泡泡往外溢出,顺着瓶身溢满顾贝曼的手掌,顺着掌纹流到小臂。 黏黏糊糊的,顾贝曼将啤酒换手,用力甩了两下被弄脏的手。 她果然还是讨厌这种会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算了,钱都给了,不要浪费。 她皱着眉,眼睛一闭头一仰,灌下一口。 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有一点甜,带一点冲鼻,全部咽下去之后回味有一点点水果香。 热量好高,真是罪过,顾贝曼在心里默念着,开始一口口把易拉罐清空。 不好喝,也不难喝,甚至还有点撑肚子。 她摇了摇至少还剩二分之一的罐子,叹了口气。 酒精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迅速占据她的大脑,让她忘记自己是谁,或者让她突然爆发出与平常不同的一面。 反而加重了她心里那股烦躁,火一样燎上来。 脑子里很吵,耳朵边却没有声音。 顾贝曼很不习惯地拿出手机,随便点开一个播放器。 巧得很,刚好是播到一半的《Satisfied》。 当时梅梓萱选这个曲的时候她还和尹宓偷偷在一起笑。她们俩曾经一起看过初版《汉密尔顿》,如今用另一种方式听见,颇觉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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