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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梓萱看了她一眼,还是把自己的发现压在了舌底。顾贝曼的领子和她那边的枕头是湿的。 “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被横插一脚,尹宓总算将情绪收敛起来,语带抱怨的对顾贝曼说。 顾贝曼不吃她这一套,“这下不是遂了某人的愿了。” 尹宓并不反驳,只是朝她眨眨眼。 顾贝曼叹气,“但是——” “我知道,他不问我不说,他一问我惊讶。我还想参加冬奥呢。” 顾贝曼用力捏了捏尹宓的脸,“话虽如此,但这件事你可别想就这么过去。” “那我也还是同样的意见,你不必为了我开心去强迫自己。” “所以我刚刚说那么多话你是一点儿没听进去?”顾贝曼感觉头又有点痛了,尹宓固执起来同她不相上下。 尹宓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顾贝曼过来点,然后亲了她的脸颊一下,顾贝曼才意识到自己又下意识地按住了额头。 人太熟了就会出现这种问题,尹宓有时候比顾贝曼还了解她自己。 “对了,看到梅梓萱我想起来了。你之前说要讲她教练的事。”尹宓又随便扯了个话题。她看了下疯狂闪烁的微信,开了个静音模式,随后关掉大灯缩进被子里,摆出一副准备好听睡前故事的姿态。 这个习惯也由来已久了。 顾贝曼小时候经常在她家留宿,两个小孩玩得太兴奋,常常在该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干瞪眼,最后还是按耐不住讲起悄悄话来。 小孩子过去的经历并不够她们天天讲夜夜讲,于是顾贝曼就会讲一些她从家长和教练那听来的小道消息。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总是说着说着就把尹宓讲得哈欠连天,不知在哪一个环节就梦周公去了。 顾贝曼干脆将床头灯也关掉,紧接着也缩进被子。尹宓把脚端在她的腿上,过度运动的肌肉还有点肿胀,抬高一些促进回流才能保证明日的正常活动。 外头是山城依旧直逼四十度的高温,酒店内部空调呼呼作响,保持了一个凉爽的温度。而她们俩裹在同一床轻盈柔软的被子里,讲起上一辈的恩怨往来。 要讲梅梓萱的教练,得先搞明白一件事。 “你知道我们的体育行业和国外有什么区别吗?”顾贝曼先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尹宓在国外上学,又是国内的选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举国体制和商业化的不同。简单来说,拿纳税人的钱培养专职的运动员和靠自己挣赞助的区别。 我们的体育的各类项目都是通过国家专门拨款扶植,形成一套选拔、培养、参赛、退役后继续在该项目打转的体系。有些大众点的项目勉强能卖出门票,给运动员一些商务价值,再让他们除了工资以外挣点奖金。 但在其他没有那么商业化和大众化的项目里,所有的支出几乎都依靠拨款和比赛中赢得名次取得的国家奖金。 在这种情况下,选手之间必然出现阶级。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明天可以进回忆了,就差不多把以前发生的事情讲完了,可以安心比最后一赛季了 第99章昔前教练之死 ◎关于十八岁那年,尹宓为什么失去了教练与参赛资格◎ 国家的经费紧张,只能选择一些选手前往国外获得更好的训练,由此好的技术支持换来更好的成绩,更好的成绩换来更好的待遇。教练、助教、后勤,所有的支持会先考虑队内最优等的选手之后才轮到下面的选手。 想要教练的指导,想要配合比赛进程的训练,想要更好的营养搭配?那就靠成绩来说话。对于在二等地位的选手来说,这几乎是一个恶性循环。 但外训提高的成绩同样引来了另一个问题,本土培养的选手如果在比赛中获奖,国家与地方下发的奖金可以直接流通进入队内,而后队内进行再次分配,给选手、教练、后勤等等雨露均沾。 那么如果是在外训练的选手呢?他们的奖金该如何分配? 自古以来钱是生事端的第一要物,所有问题的归结几乎都是钱不够或想要的钱没有要到引起的。哪怕是滑冰这么小的市场,因为利益分配不均而产生的师徒反目或俱乐部散伙也比比皆是。 最有名的就是女单历史第一人陈露同她启蒙教练李明珠的分手。 这是在顾贝曼还没有出生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爹还在猛烈追求那个白皙手腕上圈着一双银镯的她妈,那位去世的前教练也只是刚刚退役决定成为一名教练。 单人上只有紫微星光闪烁,反倒是双人项目上很有几对有冠军相的选手。梅梓萱现在的教练正是当时一塌糊涂的女单选手之一,姚小韩。 这位女选手天生不太擅长跳跃,别说三周跳,就是两周半都悬之又悬,换到现在的平均水平,根本连进专业选手的门都不会给她开。 奈何那时候国内花样滑冰的专业选手都挑不出来几个,甚至还有不少兼项参赛半路出家的,别说什么国家队建设,连省队都不成样子。 还是因为陈露在国际上初露头角,国内才勉强搞了个所谓的中国队出来。 即便是这样姚小韩也是队里吊车尾的存在。 若是别的人呢,见识到天地有多宽广之后可能就此了悟直接摆烂,但姚小韩不是那种人。她被带进了更旷阔的天地,发现自己原来差了那么远。 于是她想赶上去。 好的运动员一定是有狠劲儿的。姚小韩此人对自己狠下心,伤了病了也照练不误,成绩倒是在一段时间内有了起色。奈何别人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徒弟,只有她一个外来人,好事轮不到她,坏事更是不会放过她。 她有了一点实力,但始终没有等到比赛的机会,过度练习的后遗症又迅速拖垮了她。偏偏在这个时候队里给了她一个全国比赛的名额。 姚小韩拖着旧伤上场,毫不意外的连短节目都没有比完就因伤退赛。这一次的退赛也结束了她的职业生涯,几乎没有想过什么别的选择姚小韩决定留在队内成为一名助教。 而此时顾贝曼的双亲已经结婚,她的教练也已经着手在独立带几个男单。 成为助教的姚小韩依旧是队内的边缘人,她并不是主教练的学生,半路出家又不出成绩意味着她没什么价值,留下来做助教是队内对她的仁慈,但也意味着她可能一辈子也就是助教而已。 她依旧怀揣着属于运动员的那份天真,觉得一分努力一分收获,如果有其他人也很努力,那么她就比别人更努力。她研究国际冰协每年都在变换的规则,提出以难度分去补足肯定会被歧视的艺术分,以及提高队员的文化成绩,方便他们能够理解西式的文化美学,在冰场上投其所好。 她最初执教的几年,国际花滑比赛还使用6.0计分法。这种打分方式基本上限定了动作难度,要求一定的艺术性表达。这种举措得以延长选手的职业生涯,因而那时大龄选手参加比赛并不是什么很新奇的事。 所以姚小韩的想法没用,为此还被其他人联合起来排挤。 大家都按照传统练得好好的,怎么就你异想天开,显得能的不得了。 但实际上,男单方面在那时候就是用了这种思路,以男单三剑客为首的中国选手开始在国际赛场卷四周跳,间接带动了四周跳时代的来临。 后来没过两年,国际冰协将比赛的打分方法换成了现在这种加权赋分的方式,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技术分高,也是可以弥补艺术分的不足的。 这下技术难度又成为了所有劣势国籍的救星,花滑赛场上的难度开始直线上升,甚至一直到2018年后俄罗斯女单开启四周跳时代。 实际上都是不想输的人在用尽方法挣扎寻找一条出路的蝴蝶效应而已。 可惜,当时赶上了这个潮流,说出“只要裁判不扣分,存或错又怎么样”、“只要能跳,提前转体也行”、“为什么非要争取干净的技巧,分数才是第一”的姚小韩早就因为过于特立独行被委婉地请辞了。 国人对干净的跳跃一向有一种严苛的狂热,虽说有一部分是裁判见人下菜碟的逼迫所致,另一部分也有点君子不同小人为伍的清高。 具体她后来去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成为梅梓萱的教练,顾贝曼就不太清楚了。姚小韩离开国家队的时候,她也才刚刚在教练手下开始学习滑冰不久。 她对这位姚教练能有印象是后来在谈及关于尹宓的一些事情时,她的母亲与教练在试图为这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紫微星争取一点成长空间的时候,大人们在谈判桌上吵架没收住情绪,被她偷听到了一些往事。 众所周知,国内的运动员几乎都是从小进入体校然后通过运动队、国家队这个流程晋升,千军万马独木桥里拼出来的。 花样滑冰这个项目在平昌之前也依旧遵循着传统,以专业为主,对运动员的文化成绩并不太上心。 尹宓当时去前教练手下学习,是顾贝曼双亲的推荐,但她在一开始并没有决定走专业道路。她的父母也不可能允许辛苦培养的女儿是一个没什么学历的文盲,因而一开始尹宓就是特殊的那个。 这种特殊是一种别扭。 顾贝曼虽然看上去同她差不多,也是同时在读书和滑冰,但她的家庭背景注定了她是冰场上的自己人,再加上有天分,想在九年义务教育的情况下坚持专业道路并不算困难。 尹宓就不太一样了。她那时候是有跳跃天赋,年纪轻轻就掌握了五种三周跳,让教练也罢,协会的领导也罢,都想起来了上一次这么年轻就能跳五种三周跳的那位金牌选手。 但尹宓不是自己人,没有百分百能握在手里的可能。 教练同领导当然不想放过这样好的苗子,他们同尹宓家长接触过很多次,承诺包食宿给补贴包就业这一系列的优待,就是希望家长能够松口,让尹宓在国内接受专业的训练,成为一名职业的花滑运动员。 要是个普通家庭肯定会很心动,这基本上意味着尹宓一辈子都会有一个稳定的工作,保证了她绝对不会有饿死的那一天。 问题是,尹宓家有钱。队里能够提出的条件在她妈妈看来简直是小孩玩具一样搞笑的东西。 “我的女儿就算不走职业道路,她也一样能一辈子有吃有喝,甚至她要是乐意还能挥霍。你们知道挥霍是什么意思吗?”洛甄当时毫不客气地说,“我当时把尹宓送过来达成的协议就是不干涉她正常读书。如果你们现在打算翻脸,那我们就退出。” 领导在选择队员时一向将听从指挥放在能力强之前,他们自然决定放弃尹宓。毕竟全国那么多人,难道就你一个能滑的了?顾贝曼不就也很不错嘛。 是前教练和顾贝曼她妈坚持,在两方沟通传话才勉强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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