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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执壶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茶水注入白瓷杯,漾起细碎的涟漪。 “你刚刚那模样,明明还像小时候讨饶时那样,眼睛亮晶晶的,怎么转脸就生分了?”许连城的声音放得柔了些,像怕惊散了什么:“锦绣,我不喜欢这样。” 卫锦绣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没接话。茶盏被推到她面前,氤氲的热气拂过她的手背,暖得有些烫。 “你说得对,君臣有别是该守。”许连城忽然叹了口气,指尖在杯沿轻轻敲着:“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总觉得,我与你之间,该比旁人更近些。” 她抬眼望过去,目光亮得像雪地里的星:“锦绣,你知道的,你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砸在卫锦绣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沉缓的涟漪。 她喉间发紧,低低唤了声:“殿下…” “嘘——”许连城笑着打断她,指尖在唇边比了个轻的手势,眼底的执拗藏进笑意里:“别总说这些,这几日清闲,不如我们去后山转一转?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你不是说最喜欢野梅的清冽么?” 卫锦绣抬眼,撞进她盛满期盼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烛火,映着她的影子,像极了幼时两人偷溜出宫,在梅林里追着蝴蝶跑时的模样。 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舌尖,被牙齿咬了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落雪:“好。明日我把事安排妥当,便来接殿下。” 许连城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烛芯,连带着屋里的暖意都仿佛鲜活起来。 “好,我等你来接我。”她应得轻快,尾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又像是怕她反悔似的,补了句:“就我们两个,不带旁人。” 卫锦绣没再应声,只微微颔首。许连城这话里的深意,她不是听不出,只是此刻心头乱得很,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告辞出门时,廊下的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卫锦绣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幕低垂,雪花大朵大朵地飘着,把檐角、阶前都染得一片白。 方才被茶气烘得微热的眼底,不知何时已漫上一层寒意,像被这漫天风雪浸过,一点点凉透了。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踏入风雪里。 身后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在窗纸上,像个温暖却抓不住的幻影。
第15章 生辰 后山的雪落了整夜,此刻漫山遍野都裹在素白里。 松枝被压得沉甸甸地弯下腰,偶有风吹过,便簌簌抖落一片雪沫,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脚下的路被雪盖得严实,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是这寂静山林里唯一的声音。 远处的山坳里积着未化的冰,像面镜子,映着铅灰色的天,倒添了几分清旷。 卫锦绣走在左侧,离许连城半步之遥,眼睫上沾了点雪粒,望着前路时,侧脸的线条被冻得愈发清晰。 许连城的目光偶尔落在她发间,那里落了层薄雪,像撒了把碎盐,她想伸手拂去,指尖抬到半空,又悄悄收了回去。 到了那块背风的大石头旁,卫锦绣解开随身的包裹,取出软垫铺好。 料子是去年许连城赏的云锦,暖融融的,此刻垫在冰凉的石上,倒成了这冰天雪地里一点妥帖的暖。 “殿下,外面冷,不宜久留,看一会儿臣就带您回去。”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轻了些,带着惯有的稳妥。 许连城坐下时,指尖碰了碰软垫,温软的触感透过指尖漫上来。 她抬头看卫锦绣立在雪地里,灰蓝色的衣袍与周围的白融在一起,只露出张素净的脸,便忍不住笑了:“好,与你待一会就好。” 风吹过林梢,卷起雪沫打在枝桠上,发出“沙沙”的响。 林子静得厉害,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静得让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心思都冒了头。 卫锦绣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掌心沁出点汗,又被冷风一吹,凉得发紧。 她实在受不了这沉默里的暗流,终是低声道:“殿下…不如…回去吧…” 她怕许连城开口,怕那些越过君臣界限的话,怕自己再像方才那样,对着她的目光说不出拒绝。 许连城望着她,眼底的光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在舌尖打转。 卫锦绣的心跳得飞快,指尖都在发颤,脑子里预演着无数种应对的措辞。 可片刻后,许连城只是轻轻点了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似乎短了些,积雪被踩实了,“咯吱”声也变得沉闷。 离山脚下的寺庙越来越近,那片熟悉的灰瓦在雪地里露出轮廓时,卫锦绣紧绷的肩才悄悄松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到了寺庙门外,石狮子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件白裘。 许连城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下月是你生辰,可有想要的东西?” 卫锦绣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提这个。她的生辰素来简单,除了家中长辈,鲜少有人记挂。 她定了定神,垂下眼:“回殿下,没有什么想要的。” 许连城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终是无奈地低下头:“好,我知道了,回去吧。” 她转身踏入寺庙的那一刻,卫锦绣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衣角消失在朱红的门后,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丝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扯,猛地绷紧了。 她望着漫天飞雪,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 有些界限,必须守得更牢些。 哪怕心里那点被藏了许多年的暖意,会被这寒冬彻底冻住。 她深吸一口气,雪的寒气呛得肺腑发紧,却也让那点决断愈发清晰。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卫锦绣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指尖抵着微凉的车壁,方才在寺门外下定的决断,像一块被寒雪冻硬的石头,沉沉压在心底。 回程的队伍在雪地里缓缓移动,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许婉玉不知何时与卫俭风搭上了话,那辆绣着玉兰花的马车偶尔会放缓速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她娇俏的侧脸,隔着几步远与卫俭风说着什么。 卫俭风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青灰色的衣袍在风雪里挺得笔直,偶尔应一声,多数时候只是颔首,后来大约是被缠得有些不耐,干脆催马加快了几步,与卫锦绣的马并行了。 “二哥。”卫锦绣看着身侧骑在马上的兄长,雪落在他的发间眉梢,竟让他平日里沉稳的眉眼添了几分冷意。 她想了想,还是打趣道:“这是不喜欢人家?拂了美人意可不是君子之为。” 卫俭风低头看她,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打趣你二哥,真是找打了你。” 话虽如此,眼神里却没半分真恼,反倒带着几分兄长的纵容。 他勒了勒缰绳,声音压低了些,借着风声传入她耳中:“祖母先前让人带信来,特意嘱咐过,卫家的孩子,还是离皇亲贵胄远些好,安稳度日,比什么都强。” “安稳度日”四个字,像雪块砸在卫锦绣心上,让她原本就沉下去的心又坠了坠。 她望着卫俭风鬓角的雪,轻声应道:“祖母说得对。” 卫俭风大约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沉郁,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柔了些:“出来这一趟,怎么反倒心事重重的?” 卫锦绣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顺着车的缝隙望去,队伍末尾那辆明黄色的马车稳稳跟着,像一道无法忽视的影子。 “无事,”她轻轻摇头,声音淡得像雪:“毕竟公务在身,多思多虑些,总是好的。” 卫俭风没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催马稍稍落后了些,留出一片安静的距离。 队伍驶入京都城门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城楼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积雪,泛着暖黄的光。 到了分道的路口,卫锦绣让车夫停了车,对着卫俭风说:“二哥,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府歇息了,宫里那边,便劳烦你去复命。” 卫俭风看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便点了头:“也好,你回去好生歇着,有事让下人来传话。” 一进府,她便屏退了下人,径直走向卫胜的书房。 守在门外的老仆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悄声通报了一声。 书房里燃着浓重的檀香,卫胜正对着一幅舆图凝神细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回来了?路上还安稳?” 卫锦绣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硬:“父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卫胜放下手中的朱笔,眉头微蹙:“何事?” “女儿想请命,前往北境驻边。” 书房里的檀香似乎瞬间凝住了。 卫胜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落在她脸上:“你说什么?” “胡闹!”卫胜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落在明黄的舆图上,像滴进雪地里的血。 他站起身,袍角扫过案几,带得一卷兵书滑落在地:“北境是什么地方?冰天雪地,胡骑环伺,去年冬里,光是冻死的戍卒就有三十余人!你一个女儿家,去那里做什么?” 他盯着卫锦绣,眼底翻涌着怒色,可那怒色底下,藏着的全是后怕。 上次卫锦绣随军出征,他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盯着军报,字里行间找她的名字,生怕看到“伤亡”二字。 直到她平安回来,瘦了一圈,手上添了几道刀疤,他才敢偷偷抹了把汗——那哪是让她去建功,分明是剜他的心。 “父亲,”卫锦绣走上前,轻轻为他揉着发紧的肩,声音放软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怎么说我也是武将之后,四位哥哥都在边关立了功,女儿也不想落后呀,再说,我上次在军中,也不是只会添乱,那些沙盘推演、粮草调度,女儿做得不比参军差呢。” “哼,少来这套。”卫胜拍开她的手,却没真用力,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你哥哥们是小子,皮糙肉厚,摔打摔打无妨,他们没功绩,将来娶亲都难,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你是我的掌上明珠,京里多少勋贵盯着呢,将来寻个知冷知热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父亲~”卫锦绣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像小时候求他买糖人那样:“就这一次,你应了女儿吧,北境虽苦,可女儿想去看看,也想为凉国立点功呀。” “说不行就不行!”卫胜甩开她的手,语气又硬了几分:“别的事都能商量,唯独这事,没得谈。”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软,可话到嘴边还是硬邦邦的:“北境那些小国看着安分,暗地里没少搞小动作,去年还劫了咱们的粮草队,你去了,我怎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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