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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锦绣心头一沉。提前囤积粮草药材,绝不是寻常商贾的手笔。 她连夜换上夜行衣,避开府中侍卫,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停在城南“醉春楼”的后院墙外。 这里是听风阁在国都的落脚点之一。 她翻身跃过墙头,落在马棚后的阴影里,指尖在墙砖上敲了三下,抽出右手边第二块松动的砖。 “是我,开门。” 里面传来懒洋洋的哈欠声,带着戏谑:“哪位俊俏的小郎君半夜来会佳人呀~” “楚幺幺!”卫锦绣无奈地加重语气。 暗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带着阁楼里特有的脂粉混着草药的气息。 楚幺幺倚在门框上,红衣裙摆扫过地面的干草,发间还别着支偷来的珍珠钗,明明是二十岁的年纪,眼尾却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媚气。 “我说卫大姑娘,这三更半夜的翻人青楼后院,传出去可是要坏名声的。” 卫锦绣侧身进门,反手扣上暗门,目光扫过屋内。 不大的阁楼里堆满了卷轴和药箱,墙角的架子上摆着各式精巧的机关锁,这是楚幺幺的“宝贝”。 她开门见山:“廉州周边的粮食和药材,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冤枉啊大人!”楚幺幺夸张地抬手捂心口,随即又嘿嘿笑起来,凑近了压低声音,“是听风阁的人传回消息,说近一个月有批神秘人在苏、杭、豫三地扫货,专收粮草和治风寒瘟疫的药材,出手阔绰得吓人,我想着你前阵子让盯着廉州动静,怕这些东西最后要流去那边搞事,就先让人截了一半,藏在咱们城外的密仓了。” 听风阁——这是卫锦绣重生后在边关暗中建起的组织。 当年她在边关救下身受重伤的楚幺幺时,这丫头正被仇家追杀,怀里还揣着偷来的贪官账册。 卫锦绣给她治伤,又助她报了仇,楚幺幺便死心塌地跟着她,凭着一身神偷绝技和江湖人脉,成了听风阁的主事人。 这两年边关战事能提前截获敌军动向,多半靠听风阁的情报网。 卫锦绣指尖敲击着桌面,眉头微蹙:“知道是谁的人吗?” “查了,”楚幺幺收起玩笑神色,从卷轴堆里翻出张字条:“这批人用的是江南盐商的名义,但底下跑腿的全是生面孔,出手的银票盖的是国都‘汇通号’的章——那可是皇室暗中控股的银号。” 国都? 卫锦绣心头一沉。 廉州洪水是天灾,可若有人提前囤积药材粮草,等灾荒爆发时再高价售卖,甚至故意散播瘟疫……这就不是天灾,是人祸了。 而能调动皇室银号、在江南大规模扫货的,背后绝不止是贪财的盐商。 “这批人的落脚点查到了吗?”她追问。 “在苏州的‘烟雨楼’,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看着像户部退下来的。” 楚幺幺舔了舔唇角,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要不要我夜里去探探?保管能扒出他们的底裤。” “别冲动。” 卫锦绣按住她蠢蠢欲动的手,指尖触到楚幺幺虎口处常年练锁磨出的薄茧。 “国都风声紧,听风阁刚站稳脚跟,不能暴露,你让人盯着烟雨楼,我去查汇通号的流水。” 她顿了顿,又道:“密仓的粮草药材清点清楚,按我之前列的单子,加备三倍治痢疾和外伤的药。” 楚幺幺见她神色凝重,也收起了玩闹:“放心,听风阁的兄弟都在城外盯着,粮草一粒都不会少,倒是你~”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卫锦绣的脸颊:“最近忙什么呢~陪着南诏的那个小丫头~还是~许连城?” 卫锦绣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月色。 南汐离开时的话还在耳边,可许连城跪在棺前的背影、咳在帕上的血痕,那些前世的痛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再爱一场,是为了让那个人能安稳,不必再受剜心之苦。 “都不是。”卫锦绣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月光:“我难道没有正经事吗?” 楚幺幺撇撇嘴,没再追问,转身去给她倒茶:“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楚幺幺已经趴在桌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明天要去偷盐商的账本”。 卫锦绣望着窗外的月光,和前世榻前的月色渐渐重叠。 可这一次,身边有吵闹的南汐,有机灵的楚幺幺,有需要守护的家国,还有……那个或许能被改写命运的许连城。 她转身走向暗门:“我走了,盯着烟雨楼的动静。” 楚幺幺在身后喊:“记得下次带桂花糕!上次偷的那家铺子的可甜了!” 卫锦绣脚步顿了顿,嘴角难得扬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夜色深沉,可前路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回忆,还有这些活生生的暖意,和她必须扛起的责任。 廉州的洪水要来了,这场藏在天灾背后的阴谋,她定要提前拆穿。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养心殿的烛火在深夜里摇曳。 许连城慢慢坐起身,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她身上还穿着素色寝衣,长发松松挽着,少了白日里锦衣华服加身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沉郁。 案上的热茶冒着热气,她推过一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寻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一身玄衣融进阴影里,单膝跪地时带起极轻的风声:“殿下,收购之事遇到了一些麻烦。” 许连城抬眸,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不出太多情绪:“什么麻烦?” 她的声音很静,像是早已预料到会有波折。 寻影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派去江南、豫地的人传回消息,咱们预定的粮草和药材,一半……被…被…劫走了。”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摇曳的轻响。
第29章 洪水 许连城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没看寻影,指尖划过杯壁上的冰裂纹:“劫走的人,有踪迹吗?” “对方手法干净,只在苏州城外留了个标记——是片柳叶。” 寻影顿了顿,补充道:“像是江湖上的路数,但出手极有章法,不像是寻常盗匪。” 柳叶? 许连城指尖微顿,眸色深了深。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剩下的一半,按原计划送进密仓,加派三倍人手看守。” 许连城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杯未动的热茶上,眸色复杂:“你退下吧。” “是。” 寻影应声退去,殿门合上的刹那,许连城才缓缓拿起那杯茶,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像触到了什么遥远的记忆。 她记得有人曾在暖阁里对她说:“连城,廉州水患凶,若是提前备足粮草药材,百姓就能少受些苦。” 那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人低头的发顶,温柔得让人心颤。 这一世,她提前动了手,却没想到半路杀出程咬金。 是谁? 许连城将茶杯凑到唇边,热茶的暖意漫过舌尖,眼底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烛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像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博弈,也藏着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 夜色更深了,而廉州的风雨,已在千里之外悄然酝酿。 几日后的朝堂果然如那夜的烛火般,在暖风和煦中透着几分不察的滞涩。 距离廉州那场注定要来的洪水尚有一月,紫宸殿的朝会依旧循着旧日章程,官员们奏报着春耕、漕运,无人提及南方的云气已悄然变了颜色。 巳时过半,卫锦绣随父亲卫胜踏入上书房时,殿内正飘着淡淡的松烟墨香。 许铮放斜倚在铺着明黄色软垫的楠木椅上,手中捏着一本江南漕运账册,见他们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卫将军父女今日同来,倒是稀客。” 卫锦绣垂眸行礼,声音清润如溪:“回陛下,臣女近日翻查旧档,见去年冬雪消融得早,入春后江南雨水似比往年稠些,廉州地处低洼,依着往年经验,怕是汛期会来得急些。” 许铮放翻过一页账册,笔尖在“漕粮损耗”处顿了顿,漫不经心道:“往年不也这样?江南水乡,多雨是常事,只要堤坝撑得住,便无大碍。” 他指尖敲了敲账册:“比起这个,朕更忧心漕运的损耗,去年竟比前年多了三成。” 卫锦绣指尖微蜷,她早料到皇帝会如此,毕竟廉州堤坝稳固了十余年,太平日子过久了,谁会把一句“或许多雨”放在心上。 她抬眸时眼底已漾起温和笑意:“陛下说的是。” “只是臣女想着,如今北境战乱已定,百姓刚归田亩,最忌天灾,廉州堤坝关乎下游三州百姓生计,若能趁汛期未至前去检修一番,补补缝隙、固固堤脚,便是花些人力物力,也比真出了纰漏再补救强。 ” “臣女愿往廉州走一趟,一来替陛下看看堤坝实情,二来也能体察民间疾苦,也算为民生尽份力。” 卫胜在旁适时补充:“陛下,锦绣自小跟着夫子看些水利图谱,对堤坝构造略知一二,她去倒是妥当。” 家中四个儿子都已经有了功绩,卫胜不愿意让女儿冲锋陷阵,若是揽了这个差事,出去游玩一趟,回来得些嘉奖也是不错的。 还省得这丫头,天天念叨要去边疆驻守。 许铮放这才放下账册,打量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卫锦绣自小沉稳,比同龄女子多了几分远见,战乱时曾帮着卫胜筹算过粮草,确有急智。 他沉吟片刻,颔首道:“你说的有理,民生确实是眼下要务,便准你去,带些工部的匠人,粮草银两从户部支用。”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穿藕荷色宫装的许连城提着裙摆闯了进来。 发间金步摇晃得人眼晕:“父皇!儿臣听说锦绣姐姐要去廉州?” 她走得急,脸颊还泛着红晕,见许铮放点头,立刻笑道:“那儿臣也要去!廉州离京千里,儿臣还没去过江南呢。” “再说了,父皇常说皇家要知民间冷暖,儿臣跟着锦绣姐姐去,亲眼看看堤坝怎么修,百姓怎么过日子,回宫后讲给父皇听,岂不是比奏章上的字儿更实在?而且皇家亲自去体察民情,百姓见了定当觉得父皇心系他们,民心不就更稳了?” 许铮放本就疼这个小女儿,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想着廉州此时应是草长莺飞,气候温润,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总有道理。罢了,便让卫公派些侍卫跟着,你们俩路上互相照应,早去早回。” 卫锦绣站在一旁,看着许连城眼中闪烁的雀跃,指尖悄然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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