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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轻响:“需要银粮,直接报给卫将军,她会给你批,需要人手,卫家军也能帮衬——但前提是,你得真的在做事。” 周明远这才敢起身,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敬畏:“下官谢长公主殿下恩典!定不负所托!” 等周明远退出去,卫锦绣才走过来,拿起案上的重建章程,指尖划过周明远补写的密密麻麻的条款,笑道:“你这敲打,比军棍还管用。” 许连城伸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那番话耗了些心神,此刻在她面前,便懒得再端着架子:“对付这种人,就得恩威并施,他不是坏,是怕担责,逼一逼,总能拿出些力气。” 她抬头看卫锦绣,眼里的锐气散去,又成了那个带着点狡黠的模样:“再说,有你的人帮着盯着,他想偷懒也难。” 卫锦绣挑眉:“我的人?” 许连城见卫锦绣眸底警惕渐浓,心里咯噔一下,才惊觉自己方才话说得太急,竟把那层没挑明的窗户纸捅破了些。 她忙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声音软了几分,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懵懂:“啊……我是说,卫家军向来严谨,既然接手了这边的事,总得留些人手盯着进度吧?难不成还能全指望那些地方官不成?” 她边说边偷瞄卫锦绣,见对方眉头未松,又赶紧补充,语气里添了点讨好:“我方才话说得急了,许是想岔了……锦绣你别多想。” 卫锦绣盯着她看了片刻,许连城这副低眉顺眼、甚至带点慌张的模样,倒和前几日那个言辞犀利、锐气暗藏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方才那句“你的人”,分明带着笃定,绝不像随口胡诌。 她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眼底的狐疑却未散去。 这个许连城,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是装傻充愣的柔顺,还是藏在暗处的精明? 返程的马车里,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卫锦绣靠着车窗,侧脸隐在晃动的光影里,自始至终没再开口。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故意用沉默隔开距离。 许连城几次想找些话头,说说沿途的风景,或是提提接下来的安排,可话到嘴边,看到卫锦绣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又都咽了回去。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 许连城坐得笔直,手心里竟微微出了汗。 她能感觉到卫锦绣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戒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那点暖意都罩得严严实实。 卫锦绣大概是真的生疑了,那份迷惑里藏着警惕,让她连试探着靠近都觉得艰难。 许连城偷偷抬眼,望见卫锦绣紧抿的唇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沉。 她当时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不过是想借着话头拉近些距离,却没成想反而弄巧成拙。 那日那句无心的话,竟像一块石头投进刚要解冻的湖面,瞬间又结了层冰,把两人的关系重新推回了冰点。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许连城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眉头越皱越紧。 这僵局,到底该怎么破才好? 她愁得指尖都蜷了起来,只觉得这一路返程,竟比来时的山路还要难走几分。 雨是后半夜起的头,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打在车帘上沙沙作响。 许连城蜷在车厢角落假寐,听着那声音由轻转重,渐渐成了噼里啪啦的急雨,最后竟像是有人站在车顶往下泼水,砸得车厢木板嗡嗡发颤。 天蒙蒙亮时,队伍彻底停了下来。 护卫掀开车帘禀报,前方山路泥泞不堪,车轮几次陷进泥里,再走下去怕是要误事,前头镇上有家客栈,不如先去落脚避雨。 许连城掀帘看了眼,雨幕把天地都糊成了一片白,远处的山影只剩个模糊轮廓,脚下的路早已成了烂泥塘,马车辙印深得能埋进半只脚。 她回头看卫锦绣。 对方正望着窗外,侧脸被雨雾衬得有些冷,闻言只淡淡道:“也好。” 那客栈藏在镇子尽头,倒不是寻常的灰瓦平房,竟是几间白墙竹楼,隐在一片翠竹林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两旁栽着些叫不上名的草木,叶片上滚着晶莹的雨珠,倒有几分雅致清幽。 小二是个机灵的后生,提着油纸灯笼在前头引路,踩着木楼梯时特意提醒她们慢些。 “姑娘们莫怪这雨大?” 他边走边念叨。 “前几日廉州那场雨才叫吓人,连河都涨了半尺,这几日咱们这镇子也跟着沾光,天天下得没个停,山里的路滑得很,昨儿还有商队摔了货呢,依我看,您二位不如多歇几日,等天放晴了,路干透了再走,安全当紧不是?” 卫锦绣没接话,许连城却应了声:“多谢小哥提醒。” 两人的房间恰在二楼相邻处。 卫锦绣那间推窗便是成片的竹林,雨打竹叶的声音格外清透,风一吹,满眼的绿便跟着晃,倒把外头的雨声都衬得远了些。 许连城的房间对着客栈的天井,能看见楼下的回廊和几盆被雨打蔫的兰花。 送完行李的小二退出去后,楼道里便只剩雨声。 许连城关上门,心里那点不安分又冒了头。 这两日赶路,卫锦绣除了必要的叮嘱,几乎没跟她说过话,车厢里的沉默比山路还要磨人。 她鬼使神差地凑到墙边,耳朵贴着冰凉的木板,屏住呼吸听隔壁的动静。 半天过去,只听见窗外的雨声,偶尔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再无其他。 卫锦绣大约是在看书,或是在打坐? 许连城越听越泄气,索性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抱着膝盖发呆。 明明前几日在廉州,两人并肩应对那些官绅时,她还觉得距离拉近了一大步,怎么就因为一句失言,又退回了原点? 她对着空荡的房间唉声叹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灰。 恍惚间,倒想起前世的光景来。 那时咱们年幼,卫锦绣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征尘未洗,却总被她堵在府门口。 有时是嫌她带回来的北地皮子不够软,有时是怪她忘了自己的生辰,更有甚者,不过是看她跟旁的世家小姐多说了两句话,便能闹上半日脾气。 可卫锦绣从未真的动过气。最多是无奈地叹口气,把她揽进怀里,温声软语地哄着,说北地的皮子再找好的送来,生辰礼早备在了匣子里,跟旁人说话不过是应酬。 那时的卫锦绣,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是觉得她刁蛮任性,还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无理取闹? 那些被误会缠绕的日子,她摔碎过卫锦绣珍藏的兵书,撕过她写的家书,甚至在她重伤未愈时,怄气不曾去看她。 卫锦绣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35章 醉酒问 夜渐深,雨不知何时歇了,只留窗外竹叶上的水珠偶尔滴落,敲出清脆的响。 卫锦绣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木纹,忽听得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 她回头,扬声问:“谁?” 门外传来许连城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软意:“是我,锦绣,方便……进去坐会儿吗?” 卫锦绣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兵书,最终还是起身开了门。 门一拉开,便见许连城背着手站在廊下,月色淌在她肩头,把那点小心翼翼的神色照得分明。 她微微探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卫锦绣,像只揣着心事的小兽:“没打扰你歇息吧?” 卫锦绣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她的动作不算热络,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仿佛这一步退让费了些力气。 许连城立刻笑起来,轻快地迈进门,擦肩而过时,卫锦绣鼻尖果然钻进一缕淡淡的酒香。 她眉峰微蹙,声音冷了几分:“还在赶路,饮酒不妥。” “哎呀。” 许连城却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窗边的桌旁,反手将背后的酒坛搁在桌上。 “砰”地一声轻响。 她顺手推开半掩的窗,晚风带着雨后的清润涌进来,混着远处飘来的兰草香,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这雨不是停了么?咱们都绷了这么些日子,今晚就当偷个懒,松快松快,有什么不妥的?” 卫锦绣抱着手臂站在原地,神色未动,显然没被说动。 许连城见状,立刻换上那副惯用的、带着点狡黠的可怜相。 她凑上前半步,微微仰头望着卫锦绣,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就喝一点点,好不好?你看这月色多好,竹林也静,不喝点酒可惜了嘛,我保证,就两杯,绝不贪杯!” 她眨着眼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倒让卫锦绣准备好的拒绝哽在了喉咙里。 卫锦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口,许连城心里一沉,以为还是要被赶出去,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见卫锦绣拉开门,对着楼下喊。 “小二。” 店小二麻利地跑上来,卫锦绣淡淡吩咐:“再拿两瓶酒,配些下酒菜。” 许连城愣住时,卫锦绣已经关了门,转身走到桌旁坐下。 她垂着眼,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像是在说服自己——既然她想喝,那就喝。 醉了,或许就能说些真话。 那些藏在装傻和试探背后的心思,那些让她捉摸不透的真假,说开了,也就了了。 了了,便不会再牵念,不会再纠结,更不会……再动心。 没多久,小二端着酒菜上来,是些卤味、酱肉,还有两碟清爽的小菜,另加两瓶封好的酒。 他识趣地放下东西,又轻手轻脚地关了门,把满室的静谧还给了她们。 卫锦绣率先拿起桌上的酒,拧开瓶塞,倒了两杯。 她推给许连城一杯,自己拿起一杯,抬眼看向她,声音平静无波:“按谁的规矩喝?” 许连城看着她眼底的清明,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戒备,却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认真。 她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卫锦绣的意思。方才那点卖乖的稚气瞬间敛去,她推了推面前的酒杯,语气也沉了几分:“按你的规矩。” 卫锦绣点点头,起身去行李里翻出两个粗瓷大碗,放在桌上,将两瓶酒尽数倒了进去,满满两碗,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酒香愈发浓烈。 她举起其中一碗,目光直直地看向许连城,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惊人:“一杯酒,一句实话,值不值得?” 许连城迎上她的视线,毫不犹豫地点头:“值得。” 卫锦绣不再多言,仰头便将那碗烈酒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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