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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城去了书房,守住清白,这是她唯一可以为卫锦绣能做的事。 崔进尹怒不可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独自发火。 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想起卫锦绣临走时留在兵符下的字条,说"臣守国门,亦守陛下一世清静",如今这清静,竟是用万里分离换来的。 书房的铜漏滴到五更,许连城握着卫锦绣留下的兵书,指尖抚过书页间夹着的枯槐叶。 此刻叶边已碎成齑粉,正如她与卫锦绣之间,被一道圣旨碾得粉碎的光阴。 黎明时,她昏昏沉沉的睡去… 朦胧中她看见卫锦绣立在风雪里,玄甲上插满羽箭,却仍朝她伸出手。 她努力奔跑,她想要拥抱这夜思夜想的人。 却始终跑不到这人身前,她们之间仿佛隔着天堑无涯。 "锦绣!" 她猛地起身,却撞翻了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兵书上,晕开的墨迹里,卫锦绣的脸渐渐透明。 "你我今生……无爱也无恨了……" 那人的声音混着风雪传来,许连城拼命想去抓,却只握住一捧冰冷的月光。 许连城拼命呐喊:“卫锦绣!锦绣!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 "陛下!边关急报!" 太监破门而入时,许连城正望着落地的茶杯发怔。 碎瓷片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像极了卫锦绣最后留给她的那封信,信中只有一片枯槐叶,却没写北境的风雪有多冷。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摊在御案上,朱砂批注的"力战殉国"四字被指腹碾得发潮。 许连城望着战报末尾那句"卫将军身中十七箭,犹立城头",忽然想起昨夜梦中卫锦绣身上的血洞。 北境的风沙卷起卫锦绣的披风时,她正望着南方的方向。 十七支羽箭穿透玄甲,冰冷的箭头在体内绽开剧痛,却抵不过心口那道无形的伤——许连城大婚的喜报,此刻该到中军帐了吧。 心腹将士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听见她喉间溢出破碎的呢喃,混着血沫的字句散在风里,最终只凝成一句。 "许连城……我不爱你了……" 檐角铁马在夜风中叮咚作响,恍惚又是那年雪夜,卫锦绣浑身落雪地闯进来, 说:"臣来迟,陛下受惊了。" 可这次,她再也等不到那人掀帘而入,说一句"臣回来了"。 乾元殿的檀木窗棂积了七层灰,许连城将自己锁在书房的第七日,连檐角铁马的声响都已听不见。 案上的兵符覆着蛛网,旁边是卫锦绣留下的枯槐叶,被她反复摩挲得只剩叶脉,像极了她腕间暴起的青筋。 吴道子撞开殿门时,熏香早已燃尽,只有腐烂的墨汁味在空气中发酵。 许连城趴在床沿,玄色常服拖在地上,沾满了打翻的茶渍与血痕。 她盯着窗外那株卫锦绣亲手栽的槐树,干裂的唇瓣翕动,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碎瓷般的沙哑:"我去找你......好不好......别不要我......" 吴道子扑通跪在满地狼藉中,看见御案上叠着七封未拆的边关军报,最上面那封还沾着许连城的指血。 "陛下!"他抓住她冰凉的手腕,触到骨节硌人的突起:"镇国将军府的老弱妇孺还在京中!崔相的门生已在暗中调兵,您若再不振作......" 这话如同一把锈刀劈开混沌。许连城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里映着窗纸外的槐影,却像看见了卫锦绣战死前染血的眼。 吴道子趁机拽开她攥着枯槐叶的手,那叶片簌簌落进砚台,与陈年的墨汁混作暗红:"卫将军用十七支箭换您的江山,难道您要让她的族人死无葬身之地?" 当许连城走出书房时,宫人看见她将那枚螭纹玉佩系在腰间,玉色被体温焐得发暖,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她下令将崔进尹软禁在永巷的当日,恰逢边关送来卫锦绣的遗物——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里面装着半块冻硬的糖蒸酥酪。 凤钰三年的冬夜,许连城第一次以暴君之姿杖毙贪墨的御史。 血溅在明黄圣旨上时,她想起卫锦绣曾说"律法如刀,当斩蛀虫",于是抬手让刽子手再加三十杖。 此后朝堂人人自危,却不知她每夜都在乾元殿对着兵符枯坐,直到黎明第一缕光爬上卫锦绣的牌位。 假装怀孕的那夜,她让太医在脉案上写下"喜脉",转身便将崔进尹送来的安胎药泼在地上。 铜镜里映出她冷笑的脸,鬓边却簪着卫锦绣送的白玉簪,簪头的珍珠被泪水浸得发乌。 当宗亲的婴儿被抱来,她望着那孩子眉眼间隐约的英气,突然掐住乳母的脖颈,直到对方求饶才松开手,指甲里已嵌满鲜血。 凤钰十年攻破突厥王庭那日,许连城站在城楼之上,望着烽火台上燃起的狼烟。 寒风卷起她的明黄披风,露出内衬绣着的并蒂莲——那是卫锦绣未完成的嫁衣料子。 她接过副将递来的突厥可汗首级,指腹擦过首级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卫锦绣战死前鬓边的星点银白,遂下令屠尽突厥王庭所有男丁。 崔家满门抄斩的圣旨宣读时,许连城正在卫锦绣的牌位前焚香。 当听到"崔浮凌迟处死"的旨意,她手中的香突然折断,火星溅在牌位前的青瓷瓶上,瓶中插着的枯槐枝簌簌颤动。 三日后她去天牢看崔浮,老臣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仍嘶声咒骂:"你这暴君!卫锦绣若泉下有知......" "她若有知,"许连城俯身捏住他的下颌,鎏金护甲嵌入他的皮肉:"只会说杀得好。" 凤钰三十年立太子的大典上,许连城看着跪在丹墀下的少年,她抬手替太子整理冠冕。 禅位那日,她将兵符交给新帝,却单独下了道密旨:"镇国将军府永享殊勋,违者株连九族。" 当新帝叩首谢恩时,她望着殿外那株老槐树,想起卫锦绣初入宫时,也是在这样的树下,说要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凤钰三十六年的暮春,许连城在寝殿咳出血来。 宫女们捧着金盆接血,看见她掌心的黑血里凝着片枯槐叶——那是她吞下去的念想。 她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槐树新抽的嫩芽,忽然笑了,露出半口松动的牙齿:"锦绣......你再等等我......" 殿门被穿堂风掀开的刹那,烛火忽明忽暗。 许连城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光影中,那人鬓边没有银白,眼尾的笑意像当年在御花园折槐枝时一样明亮。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腕间的螭纹玉佩突然发烫,仿佛又触到了卫锦绣掌心的温度。 "连城,"少女张开双臂,声音穿过三十年的风雪,清晰得如同昨日:"我回来了。"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像极了当年卫锦绣为她挡箭时,溅在宫装上的血点。 许连城笑着闭上眼,任那道温暖的身影将她环抱,掌心的黑血渐渐化作晶莹的露珠,滴在卫锦绣递来的半块糖蒸酥酪上,甜香弥漫了整个春天。
第5章 重生 惊雷炸响的刹那,许连城从混沌中惊坐而起,锦被滑落至腰际,露出的小臂还在因噩梦残留的悸动感而轻颤。 殿外雨幕如瀑,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却掩不住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黑暗中又一道闪电撕裂夜空,蓝白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猛地灌入,照亮了屋内陈设——紫檀木梳妆台角的缠枝莲纹,屏风上未完工的缂丝凤凰,还有床尾悬着的双鱼流苏帐幔,每一处都熟悉得让她指尖发颤。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指腹触到的不再是暮年时松弛的肌理,而是紧致光滑的皮肤,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 另一只手覆上手背,那道因常年握笔批奏折而生的薄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腻饱满的皮肉。 窗外又一声雷滚过,许连城猛地掀开被子跌下床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却浑然不觉寒意。 "公主殿下?"寝殿门被"吱呀"推开,侍女无双拎着羊角宫灯快步走入,昏黄的光晕在她身后拉出晃动的影子:"可是被雷声惊醒了?今春这场雨来得忒急——" "无双!"许连城猛地转身,声音因过度震惊而沙哑。 宫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见那双瞳孔骤缩的眼,里面翻涌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惊涛。 她抓住侍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无双痛呼出声:"你且告诉我——今日究竟是何年何月?" 无双被她眼中的光吓了一跳,茫然地眨了眨眼,望着自家公主殿下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老实答道:"回殿下,是光平二十四年,三月十六啊。" "光平二十四年......" 许连城喃喃重复,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无双的肉里。 三月十六!是父王与兄长出征北境前三个月,是卫锦绣还在羽林卫当值的年岁,是所有悲剧尚未拉开序幕的节点! 她猛地甩开无双,跌跌撞撞扑向梳妆台前,铜镜因年久而蒙着薄尘,却依旧映出清晰的影像。 镜中的少女梳着双环髻,几缕碎发因惊坐而散落颊边,眉是远山含黛,眼如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此刻因喘息而微微张开,露出贝齿。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既有未脱稚气的圆润,又因眼尾微挑而添了三分妩媚,恰似带露的海棠,可爱中透着勾人的韵致——分明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 许连城望着镜中的自己,先是低低地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混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前世三十年帝王生涯的孤寂,杖毙权臣时溅在龙袍上的血,突厥灭族那日漫天的狼烟,还有卫锦绣最后在边关化作飞灰的身影,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攥着兵符质问苍天,为何要让她坐拥万里江山却永失所爱,为何要让卫锦绣的忠骨埋于北境寒沙。 而现在,惊雷劈开了生死界限,老天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许连城抬手抚上镜面,指尖触到镜中少女温热的脸颊,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父王与兄长战死沙场,不会再让卫锦绣为她血染朝堂,更不会让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边关的风雪里。 "锦绣......"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唤,泪珠砸在妆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殿外的雨还在下,却不再是前世象征离别的哀曲。 许连城望着镜中重新焕发生机的容颜,眼底的茫然与惊惶被决绝的光取代。光平二十四年三月十六,一切都还来得及。 卯时三刻的晨光刚透过雕花窗棂,许连城的寝殿已如春晓花园般苏醒。 掌事宫女无双领着四个小侍女鱼贯而入,各人手中捧着的银盆、螺钿妆奁、苏绣帕子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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