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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卫俭用的青骓马几步赶上,马鞭轻轻抽在弟弟的马鞍上:"忘了出征前父亲怎么教你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威严,卫俭汜立刻缩了缩脖子,把糖画藏到背后,却不小心蹭到了卫俭风的衣袖。 "无妨。"卫俭风替他拂去糖渍,温雅的眼眸弯成新月:"小妹想必等急了。" 他抬手理了理卫俭汜歪掉的发冠,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额头:"瞧这汗,跑这么快作甚?" 卫俭阳勒住乌骓马,粗粝的手指指向将军府飞檐:"大哥你看,祖母在角楼呢!" 众人抬头望去,果然见卫秦氏扶着雕花栏杆,满头银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还挥着条红绸子。 卫俭汜立刻把糖画塞给随从,蹭地一下从马背上翻下来:"我先去报信!" "慢着!"卫俭用翻身下马,顺手接过亲卫递来的水盆:"先把脸擦干净,别让祖母瞧着心疼。" 他亲自拧了热帕子递给弟弟,又转向卫俭阳:"你去马厩安置坐骑,记得给'踏雪'多喂些苜蓿。" 卫俭阳拍了拍胸脯:"放心!" 他扯下腰间酒囊灌了口酒,大步流星走向后院,铠甲碰撞的声响在长廊里回荡。 卫俭风则从袖中取出那枚香包,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笑道:"大哥,你说小妹见了咱们,会不会又哭鼻子?" 卫俭用替弟弟们整理着歪斜的披风,听见这话,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弧度:"她啊,怕是早就备好了咱们爱吃的酸梅汤。" 三人并肩走向内堂时,卫俭汜已经蹦蹦跳跳跑了回来,头发上还沾着片杏花:"祖母说让咱们快去花厅,她炖了鸽子汤!" 雕花月洞门后,卫锦绣正站在紫藤花架下。 她穿着淡青色襦裙,袖中藏着枚温热的螭纹玉佩,听见兄长们的脚步声,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当卫俭汜像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时,她看见四哥手里的糖画凤凰 "小妹!"卫俭汜一把揽住她,杏黄战袍上的尘土蹭了她一身:"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第8章 元盛节 戌时的梆子声敲过,卫胜的玄色袍扫过垂花门时,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 他卸去了朝堂上的玉带,只松松系着条鹿皮软带,发间还沾着御花园的夜露,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 卫秦氏正坐在花厅灯下核对账本,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放下狼毫:"锅里温着参汤,自己去端。" "娘还是疼我。" 卫胜弯腰行礼时,蟒纹玉带扣擦过青砖发出轻响。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白瓷碗,滚烫的参汤驱散了夜寒,却压不住眼底的兴奋。 "陛下今儿赏了我西域进贡的九曲连环佩,说要在元盛节宫宴上亲自给我挂在腰间呢!" 卫秦氏放下账本,露出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赏了多少田庄?" "三千顷河西沃土,还有......" 卫胜忽然顿住,看见母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是他幼时打仗回来,母亲连夜缝补的旧袍改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老人斑白的发间落下银霜,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娘,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有数?" 卫秦氏布满皱纹的手抚上儿子的手背。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说,结果呢?"她指的是丈夫战死沙场的往事,声音陡然低沉:"如今卫家五子一女都在朝堂军伍,陛下虽说宠信,可那龙椅上的人......" 卫胜猛地握住母亲的手,蟒袍袖口露出道陈年剑疤:"娘,这次不一样。" 他想起许铮放今日在御书房拍着他的肩膀,说"凉国有卫家,朕可高枕无忧"。 帝王眼中的信任太过炽热,反而让他后颈发凉。 "儿子已经让俭用把一半田庄捐给了灾荒的郡县,兵器库也清点了数目报给兵部......" "做得好。" 卫秦氏点点头,灯光在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元盛节宫宴......" 她忽然停住,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卫锦绣的笑声顺着夜风飘进来,伴随着卫俭汜咋咋呼呼的嚷嚷。 "让锦绣也去,她自小与公主亲厚,在宫里有个照应总是好的。" 他放下参汤碗,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儿明白。" 内堂的自鸣钟忽然敲响,卫秦氏起身整理着儿子的衣领:"时候不早了,去看看孩子们吧。"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卫胜站在原地,望着母亲蹒跚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手中的参汤渐渐凉了。 "父亲。"卫锦绣收剑行礼,月光映着她额角的薄汗:"祖母说您回来了......" 月光顺着紫藤花架的缝隙漏下来,在卫锦绣玄色劲装的肩甲上碎成银箔。 她收剑行礼时,剑穗上的珊瑚珠蹭过地面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卫胜望着女儿额角未干的薄汗,忽然想起她六岁那年在演武场摔破膝盖,也是这样倔强地不肯落泪,只把脸埋进他的甲胄里。 "元盛节宫宴,你随哥哥们一起去。"卫胜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他解下腰间的酒囊递给女儿,里面是温热的葡萄酿:"陛下说要在宴上赏赐卫家。" 卫锦绣接过酒囊时,触到父亲指尖的厚茧。 她仰头饮了一口,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冲不散父亲眉宇间的郁结:"父亲有心事?" 卫胜忽然笑了,笑声震得甲叶轻颤:"我的锦绣长大了,会看父亲脸色了。" 他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落花,指腹擦过她耳后那颗朱砂痣:"只是忽然想起,你母亲怀你时,总说想要个像她一样爱读诗书的女儿......" "结果生了个舞刀弄枪的。" 卫锦绣接口道,手腕翻转,长剑在月光下划出半道银弧。 她瞥见父亲袖中露出的半幅素绢,那是母亲的旧帕子,边角绣着的并蒂莲已被摩挲得模糊。 “父亲是想问我有没有心仪的人?" 卫胜的动作顿住了。 夜风卷起他的银须,露出下颌那道陈年剑疤:"若有喜欢的男子,告诉父亲,哪怕是皇子......" "必须是男子吗?" 卫锦绣歪头看他,发间的银冠流苏轻轻晃动。 "女儿听说南诏国就有女子通婚的先例。" 卫胜愕然抬眸,却在看见女儿眼中狡黠的光时笑出声:"难不成你要学你三哥,也带个'夫人'回来?" 他想起卫俭阳去年从边关带回的蛮族女子,此刻正在后院教丫鬟们鞣制皮革 "只是我们卫家的女婿......" "父亲觉得不可?" 卫锦绣握紧了腰间的螭纹玉佩,玉料里天然的血丝纹路像极了缠绕的红线。 她看见父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廊下挂着的母亲画像,画中人正温柔地笑着。 "傻孩子。" 卫胜忽然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就像幼时她偷穿哥哥们的铠甲时那样。 "你母亲当年嫁给我时,也说过'女子未必不如男'的话。"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只要那人真心待你,是男是女,父亲都替你撑腰。" 话音未落,假山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卫俭汜像只受惊的兔子蹦出来,杏黄色战袍的下摆还挂着半片紫藤叶:"妹妹!我们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身后跟着三位兄长,卫俭用的墨色软甲扣错了位置,卫俭风的月白襕衫沾着草屑,卫俭阳干脆敞着怀,露出古铜色胸膛上的伤疤。 "不管是谁,有大哥在。"卫俭用上前一步,沉稳的目光扫过妹妹:"当年你替我挡箭的仇,我还没报呢。" 卫俭阳拍了拍腰间的佩刀:"谁敢欺负我妹妹,先问过我这把刀!" 他的声音震得廊下的鹦鹉扑棱棱直叫。 卫俭风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糖画凤凰:"二哥给你留了最好看的。" "咳咳。" 卫秦氏拄着龙头拐杖从月洞门走来,银发上的白玉兰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你们兄妹五个啊,跟一窝小崽子似的。" 老人走到卫锦绣身边,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祖母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孙女。" 卫锦绣望着眼前的亲人,父亲眼中的慈爱,兄长们笨拙的维护,祖母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前世他们灵位前冰冷的烛火。 指尖的螭纹玉佩渐渐发烫,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道:"元盛节宫宴,我要穿祖母新做的墨色长衫!" 卫秦氏笑得眼睛眯成缝:"早给你备好了,还镶了南海珍珠呢!" 半月后。 金銮殿内的鎏金铜鹤香炉正吐着龙涎香,青烟如缕,将殿顶九龙藻井的贴金纹饰洇得朦胧。 三百六十盏九曲珠灯从殿梁垂落,琉璃珠串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金砖地面上的云纹雕刻都泛着流动的金芒。 乐师们在殿角的朱漆屏风后吹奏着,箫管与琵琶声混着内侍往来的环佩轻响,织成一片靡丽的音浪。 晚风卷着檐角铜铃的轻响,将远处殿内的丝竹管弦揉碎了送来。 鎏金铜炉里焚着的龙涎香随宫灯影浮动,明明灭灭间,映得大殿金砖上的云纹都泛着暖光。 卫胜带着卫家兄妹踏上白玉阶时,正听见礼部尚书捋着胡须笑谈“元盛节的宫灯比去年更盛”,卫俭用与卫俭风立刻拱手应和,眼尾却时不时瞟向高踞龙椅的皇帝——今日陛下格外恩宠卫家,那句“卫氏满门忠勇”还在殿梁间回荡,满朝文武的目光便如针似线,密密织在他们兄妹身上。 卫俭阳早耐不住这拘谨,待卫胜在文官首列落定,便拽着卫俭汜往投壶区跑,箭矢破空声混着少年人的笑闹,倒比殿内的雅乐更显鲜活。 卫锦绣却只觉鬓边的累丝嵌珠钗愈发沉重,她望着御道两侧垂落的九曲珠灯,那串珍珠流苏随着她移步轻颤,晃得眼前光影迷离。 “妹妹不去凑个热闹?” 卫俭汜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手里晃着从内侍处讨来的酒盏。 “投壶赢了有葡萄酿呢!” 卫锦绣摇摇头,指了指水榭旁的茶寮:“我去那边歇着,你们玩罢。” 待兄长们的身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中,她才松了口气,提着裙摆往宫墙根的抄手游廊走。 晚风掠过太液池,将她鬓边碎发吹得贴在颊上,带着水汽的凉意总算压下了些燥热。 这处塔楼原是先帝观星所用,此刻少有人来,唯有檐角铁马在夜风中轻叩。 卫锦绣扶着雕花栏杆拾级而上,裙裾扫过冰凉的石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顶层露台上摆着一张紫檀嵌玉桌,不知是谁遗落了一壶酒,月白釉的壶身绘着缠枝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光泽。 她斟了半盏酒,指尖触到瓷面的凉意,忽然想起幼时在相府,兄长们总笑她“滴酒不沾像个小尼姑”,如今却独自躲在这宫里的角落,对着一轮孤月喝闷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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