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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 许连城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洞悉一切的凉。 “吴道子是箭,靖王是弓,只折箭,弓还在,没用。” “得让弓自己把箭送出去,再连弓带箭一起拆了。” 她顿了顿:“你奏请让吴道子掌审讯,皇帝定会准——他本就想借吴道子这颗‘无党无派’的棋子,敲打敲打那些老臣,至于靖王……” 她眼里的光更冷了:“皇帝最忌讳的就是‘藩王干政’,哪怕是装糊涂的藩王,你把靖王‘关心案情’的事点出来,皇帝嘴上不说,心里定会记着,往后吴道子查得越深,皇帝就越会疑心——疑心吴道子是不是靖王的人,疑心靖王是不是借查案谋事。” 卫锦绣看着她,指尖慢慢蜷起。许连城这步棋,走得太险,却也太妙。 她们不直接动手,只顺着吴道子和靖王的心思推一把,让他们在“往上爬”的路上越走越急,急到忘了看脚下的坑。 “我明日就去奏请。”卫锦绣站起身,供词在她手里卷成一卷:“只是……太子那边,若是知道我们在利用吴道子,怕是会不高兴。” “哥哥良善。”许连城嗤笑一声:“等他反应过来时,”她眼底闪过一丝狠绝:“吴道子和靖王,早就成了死棋。”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两人脸上,一个眼底是算计,一个手里是证据,竟像是天生就该这样联手——不用多说,不用多问,你递过来的刀,我便稳稳握住;你铺好的路,我便让棋子乖乖走上去。 几日后,朝堂上,卫锦绣果然奏请让吴道子掌盐场小吏案的审讯。皇帝沉吟片刻,准了。 吴道子谢恩时,眼角瞥见卫锦绣站在御史队列里,面无表情,竟莫名觉得后背一寒。 他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梯”,早已被换成了“悬崖”;而身后的“接应”,也即将变成推他下去的那只手。 许连城与卫锦绣站在远处,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中心,只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散朝~” “吾皇万岁万万岁…” 走殿门,她们并肩而立。 “差不多了。”卫锦绣轻声说,风拂起她的衣袖,与许连城的衣摆轻轻碰在一起。 许连城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簇拥的身影上,唇角勾起抹冷峭的笑,声音轻却带着力:“是差不多了,梯子搭够了,该抽了。” 卫锦绣转头看她,见她侧脸在阳光下明明灭灭,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与贵,混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竟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这两人,一个是曾踏过尸山的“恶龙”,一个是百炼而成的“毒凤”。 本该是隔了生死的人,此刻却肩并肩站着,看同一场戏,算同一盘棋。 默契得像天生就该这样,哪怕心里仍有未说透的隙缝,可抬手投足间,已是旁人插不进的浑然一体。
第46章 泯灭 深秋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凉,淅淅沥沥打在刑部大牢的青瓦上,溅起的湿意顺着墙缝渗进来,混着铁锈与霉味,裹得人喘不过气。 吴道子被押进来时,囚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三日前,盐场案的卷宗突然被翻出破绽——他亲手誊抄的几份供词里,有三处关键人名的墨迹与小吏原供不符,细查之下,竟是用特殊药水改的。 更巧的是,卫锦绣带着人在他府邸偏院的地窖里,起出了一箱与盐场旧案相关的账册,账册边角印着半个模糊的“靖”字,却偏在最关键的几页被人用墨涂了,只留下“吴道子亲录”的落款。 朝堂上炸开了锅。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将吴道子打入天牢。 刑部会审时,有御史要攀扯靖王,毕竟那半个“靖”字太扎眼,可吴道子却一口咬定是自己私藏账册、伪造供词,只为借查案之机中饱私囊,与旁人无关。 “账册是我偷的,供词是我改的,”他跪在殿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半分惧色,“靖王殿下素日待我和善,我怎敢攀诬?此事皆由我一人所为,与任何人无干。” 他说得坦荡,倒让想借机发难的人噎了话。 皇帝虽疑,却抓不到靖王的实证,吴道子又把罪责全揽了去,最终只得判了他“欺君罔上,贪墨舞弊”,打入分狱,听候发落。 而这分狱,偏是卫锦绣管着的。 分狱比天牢更阴仄,只一间间狭小的石牢,石壁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咯吱作响。 卫锦绣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刀,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缩在角落的吴道子,声音冷得像石上的冰:“吴道子。”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连城跟着走进来。 她没穿公主常穿的锦绣衣袍,只一身素色襦裙,却仍带着那股子压人的气场。 她在吴道子面前站定,没看他身上的伤,只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的脸:“吴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卫锦绣在她身侧站定,手按在刀柄上,开门见山:“盐场案是你做的手脚不假,但你藏的账册,绝不止地窖里那些,你背后的人是谁?让你接近太子,又借盐场案搅浑朝堂,到底要做什么?” 吴道子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裂着口子,却扯出个笑:“卫大人说笑了,我都说了,是我自己贪……” “你不贪。”许连城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清淡却字字清晰:“你处心积虑入朝为官,绝不是贪财的。” 吴道子的笑僵了一下。 许连城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你改供词,不是为了包庇小吏,是为了护着供词里本该牵扯出的人——那人在户部,是靖王的人,对吗?你把账册上的‘靖’字涂了,却故意留下半个印,不是想撇清靖王,是想让陛下疑心靖王,又抓不到实据,反倒会因‘查无实据’而更忌惮他,对吗?” 她每说一句,吴道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他做得极隐秘,连靖王都未必全懂,她竟全猜中了。 “你以为你护着靖王,他会念你的好?”许连城轻笑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怜悯:“你前日在殿上认罪时,靖王就站在朝臣里,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你当他是你的接应,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许连城!你真当你聪明?!”吴道子猛地抬头,眼里迸出怒光,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不聪明吗?”许连城站起身,重新居高临下看他:“你背后的人,根本不是靖王,靖王那点能耐,撑不起盐铁案这么大的局,也没胆子动东宫的人。他不过是替人传话的,就像你替人办事一样。” 卫锦绣在旁补充,声音掷地有声:“你费尽心机接近太子,到底是想借太子的手做什么?是想搅乱储位,还是想借着东宫的名义,查当年先帝留下的旧案?” 吴道子闭紧嘴,胸口剧烈起伏。 卫锦绣的问题是刀,直来直去劈向要害;可许连城的话是针,专挑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扎——她竟连“先帝旧案”都猜到了。 “别费力气了。”许连城看着他,“你不说,我们也能查,但你若说了,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吴道子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震得胸腔发疼,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在笑:“许连城……你真聪明,比我想的还聪明。” 他喘着气,眼里却闪过一丝疯狂:“可聪明又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会说,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的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头,牙关狠狠咬向舌尖! “找死!” 卫锦绣眼疾手快,手腕一翻,闪电般探出手,指节扣住他的下颌,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吴道子的下巴被生生卸了下来。 他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舌尖咬破了点皮,却没成大事。 卫锦绣收回手,指尖沾了点他的血,眉头都没皱一下:“既然不想说,那便不用说了。” 许连城点点头,目光落在吴道子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 雨还在外面下着,石牢里静得只剩吴道子的喘息声。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不肯说,是怕牵出更深的人,那人……是皇家人吧?” 吴道子猛地睁大眼睛,眼里的疯狂瞬间被惊恐取代,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最核心的秘密。 他看着许连城,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连城看着他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没再问,转身朝牢门外走,卫锦绣跟在她身后,随手关上了牢门。 “咔哒”一声落锁,将吴道子的惊恐与石牢的阴冷,都关在了身后。 雨还在下,许连城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 皇家人……这盘棋,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深。 后半夜的雨渐渐歇了,只余风穿过牢窗的缝隙,呜呜地响,像谁在低声哭。 吴道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意识昏昏沉沉的——身上的伤疼得厉害,下巴脱臼的地方还在抽痛,每喘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他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正要栽倒过去,却被“吱呀”一声轻响惊醒。 牢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滑进来,脚步轻得像猫,连地上的干草都没惊动。 吴道子眯着眼,费力地抬了抬头,看清来人轮廓的瞬间,原本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竟挣扎着要往起爬——他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可眼里的惊怒与不敢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身。 昏黄的狱灯从头顶照下来,映出他半边脸,唇角勾着抹极淡的笑,却冷得像淬了冰。 “吴夫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放缓的温和,听着却比牢里的寒气更刺骨,“别来无恙?” 是靖王身边那个总跟着喂鸽子的小厮。 吴道子从前在靖王府见过几次,只当是个不起眼的下人,却没料到…… “吴夫子~夫人对您的表现很不满意,但还是仁慈的派我来送您极乐。” 他挣扎得更凶了,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眼里的光从惊怒变成绝望,又慢慢沉下去,成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停下动作,忽然扯了扯嘴角——下巴脱着,笑起来格外怪异,像个破了的木偶。 认了。 从他把罪责全揽下来的那一刻起,大概就该想到有这么一天。 他们从不用没用的棋子,更不会留着可能泄密的活口。 那小厮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似的锁死了他的动作。 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亮出一柄匕首,刃口在昏暗中闪着冷光,像冬日里的薄冰。 “吴夫子别怕,”他轻声说,语气竟真带了点哄人的温柔:“不痛的,忍一忍,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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