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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连城和卫锦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太后?那个自先帝驾崩后便搬去京郊慈云寺,二十年没踏足过皇宫的太后? 赶到宫门口时,许铮放已亲自候在那里。 銮驾的帘子掀开,走下来个穿着素色僧衣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脸上爬着细纹,眼神却温和得像春日的水。 “母后。” 许铮放快步迎上去,声音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儿臣好去接您。” 太后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颤巍巍的:“回来看看你,前些日子总梦到你父皇,也梦到你小时候,就想着回来瞧瞧。” 她眼里含着泪,却笑着:“瘦了,也老了。” 许连城站在后面看着,心里莫名一沉。 前世父亲和哥哥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到慈云寺时,她曾派人数次去请太后回宫,哪怕只是为了稳定人心。 可太后只让人带回一句“红尘皆空,哀家已不问世事”。 那时的冷漠,和此刻的疼惜,怎么也对不上。 接下来几日,皇宫里处处透着暖意。 许铮放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朝会,一得空就往太后住的长乐宫去。 有时是陪她在廊下晒暖,听她说慈云寺的事;有时是坐在屋里,看她亲手做桂花糕——太后的手艺极好,做的糕甜而不腻。 许铮放每次都能吃两块,边吃边笑:“还是母后做的最好吃,御膳房的总差着点味儿。” 太后便笑,拿帕子替他擦嘴角的糕屑:“爱吃就常来,母后天天做给你吃。” 她还亲手给许铮放纳鞋底,一针一线缝得仔细,许连城去时撞见一次,见太后指尖被针扎出了血,还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鞋。 许铮放坐在一旁,眼里满是孺慕,见许连城进来,笑着招手:“连城快来,你祖母给我纳的鞋,你瞧瞧,合脚多了。” 许连城走上前,应了声“祖母”,目光落在那双布鞋上,针脚细密匀整,确实是用心做的。 可她看着太后温柔的侧脸,心里那点违和感却越来越重——太像了,像演出来的,又像藏着什么,浓得化不开。 这日午后,许连城和卫锦绣在公主府的暖阁里下棋。 窗外飘着细雪,暖阁里燃着炭,茶香袅袅。 许连城执黑子,落子却慢,盯着棋盘发了好一会儿愣,直到卫锦绣用棋子轻轻敲了敲棋盘:“想什么呢?该你了。” 她才回过神,抬手落了子,却落错了位置,把自己的活棋走成了死棋。 “心不在焉的。”卫锦绣挑眉,“还在想太后的事?” 许连城叹了口气,把棋子拨回原位:“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抬眼看向卫锦绣:“前世父皇和哥哥……战死的时候,我去请了她三次,她一次都没肯回来,那时朝堂乱成一团,我一个女子撑着,她哪怕露个面,也能帮我稳住不少人,可她没有。” “可现在呢?”她指尖摩挲着棋子,声音低了些。 “父皇好好的,她倒回来了,又是做糕又是纳鞋,对我爹好得……像怕下一刻就见不着了,锦绣,你说,一个能对亲儿子生死都不管的母亲,真的会突然变得这么疼他吗?” 卫锦绣执白子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 她前世见太后那次,是在许连城登基后,太后回宫贺喜,那时太后瞧着温和,说的话却句句带刺,暗讽许连城“女子掌权,不合天道”。 “要么,”卫锦绣落下棋子,声音沉了沉:“她当年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是真的想弥补,要么……” 她抬眼看向许连城,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这母子情深的戏,演得这么足,总得图点什么。” 暖阁里静了静,风落在窗上,簌簌轻响。 许连城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忽然觉得,这宫里的局,比她想的还要深—— 靖王死了,太后回来了,这背后藏着的人,或许从来就不是靖王,而是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太后。 “得查查她。”许连城低声道,“查查她在慈云寺的二十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卫锦绣点头:“我让人去查,只是慈云寺偏僻,又是太后常待的地方,怕是不好查。” “不好查也得查。”许连城捏紧了棋子,指节泛白:“她回来得太巧了,巧得像算好了时机,我总觉得,她这回来,不是为了母子团聚,是为了……收网。” 卫锦绣派去的人没了消息,楚幺幺带回的三具尸体在城郊乱葬岗找到时,雨已经落了两天,血渍在破衣上,混着泥和枯草,瞧着只剩揪心的惨。 楚幺幺红着眼站在廊下,声音发颤:“姑娘,那些刀伤……都是往肉里剜的,不像是痛快杀了,倒像是……非要从他们嘴里撬东西。” 卫锦绣攥着剑鞘的手青筋跳了跳,转身去找许连城时,原想请她再加派人手。 没成想许连城听完,只望着窗外结了冰的芭蕉叶,沉默片刻便轻轻摇了头:“不必了。”
第51章 竟然是你! “不必了?”卫锦绣愣了愣。 “嗯,不必了。”许连城转头看她,眼里没了往日的困惑,只剩一片清明的冷 :“他们死了,就说明我们没猜错。再派人去,不过是多添几条人命,反倒打草惊蛇。” 卫锦绣瞬间懂了。 能在短短七天内连杀三人,还做得这么狠,除了太后那方有恃无恐,再没旁人。 她们要的印证有了,剩下的,只剩等。 可这一等,便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宫里风平浪静得诡异。 太后依旧日日在长乐宫做糕纳鞋,许铮放还是常去陪着,偶尔还召许连城过去,一家人围坐吃顿饭,太后会给她夹菜,笑着问她近日在忙什么,语气温和得挑不出错处。 卫锦绣私下里跟许连城说:“难不成她就真只是回来享天伦?” 许连城捏着太后给的糖糕,没尝出半点甜味:“不知道…但这静,太吓人了,像暴雨前的闷。” 这闷在一日傍晚被猛地砸破。 彼时许连城和卫锦绣正坐在城南的“听风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瞧见街景,桌上摆着棋盘,却没心思下,只低声说着宫里的事。 忽然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冲上来,见了许连城就“噗通”跪下:“公主!公主!快回宫里!” “我与你一起!” 卫锦绣刚起身,却被太监拦住,一脸为难:“卫大人…您…您今日不便进宫…” 许连城心头猛地一沉,霍然起身。 “连城!”卫锦绣叫住了她,压低了声音:“我在宫外等你,别怕。” “好。” 回宫的马车跑得飞快,车帘被风卷得猎猎响。 掀帘往外看,宫道两侧的宫灯还没点亮,暮色就沉沉压了下来,往日里见了她会躬身行礼的宫人,此刻都低着头匆匆走,脚步踉跄,脸上带着惊惶,连大气都不敢喘。 守卫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甲胄上的寒光在昏暗中闪,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来往的人,空气里像凝着冰,连风都带着股让人窒息的紧张。 马车直接停在皇帝寝宫门外,小太监几乎是扶着她往里跑。 刚踏上台阶,一股浓重的药味就扑面而来,不是寻常的汤药味,是苦得发涩、混着焦糊气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酸。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药炉咕嘟咕嘟的声响。 三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跪在离床不远的地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连她进来都没敢回头,那背影里的愁云像化不开的墨。 “父皇……”许连城的声音发颤,脚像灌了铅,一步步往里挪。 床头的帐子半掩着,她伸手掀开——只一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床上躺着的人,哪里还是半月前还能笑着吃糕的许铮放?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耸着,往日里带着威仪的眉眼紧闭,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枯槁。 明明才半个月……不过半个月…… 许连城猛地捂住嘴,喉间的哽咽被死死堵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滚烫。 她快步冲到床边,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想去碰父亲的手,却又怕碰碎了似的,悬在半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皇……父皇您醒醒……儿臣来了……” 床上的人没动,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还活着。 为首的老太医这时才敢回头,老泪纵横地磕了个头:“公主……陛下他……从昨日起就高热不退,脉象虚得像游丝……臣等……臣等尽力了……” 许连城没听进去,只死死盯着父亲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 半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成了这样?是太医说的秋凉受寒?还是…… 她猛地想起长乐宫日日送去的桂花糕,想起太后亲手烹的茶,想起那些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让她清醒了几分——这不是病,是毒。 许连城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眼眶烧得滚烫——定是太后! 那日日送来的糕、亲手烹的茶,全是淬了毒的糖衣! 她猛地站起身,指尖攥得发白,恨不能立刻冲到长乐宫去质问,去抢那解药。 “城……城儿……” 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气若游丝的沙哑。 许连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见许铮放竟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皮颤巍巍的,像坠了铅,眼珠浑浊,却直直往她这边望,嘴角还极轻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父皇!”许连城什么也顾不上了,踉跄着扑回床边,紧紧握住他枯瘦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硌得她手心发疼 :“儿臣在!儿臣在这儿!” 许铮放费力地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太医,停在为首那位李太医身上。 李太医身子一颤,立刻明白了什么,膝行着到药炉边,端过一碗刚温好的汤药。 双手捧到许连城面前,声音哽咽:“公主,这是回魂汤……陛下他……他一直在等您,服下这药,能撑着说几句话……” “回魂汤”三个字像针,扎得许连城心口疼。 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又看看父亲微弱起伏的胸口,眼泪砸在药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咬着牙,忍下喉间的哽咽,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许铮放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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