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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陆茴已经根本不愿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荀练之先打破了这个沉默。 “你觉得,我会经受不住这样的恶意吗?”荀练之说,“尽管来吧。从我努力活着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具备了抵挡这些的能力。那些如有实质的屈辱与恶意没能让我屈膝,区区言语,能奈我何。” “……我知道了。”陆茴很慢很慢地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五天后,我会送你去,再在结束后,送你回来。” 荀练之安静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后,她将指腹放在了电子炉的按键上。 “嘀。” 沸腾的汤水逐渐变得安静,残余的水雾无以为继,慢慢的升腾消散。 “谢谢。”荀练之说。 ……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荀练之楼下的车库后,陆茴帮着她,将东西搬上了楼。 站在她家门口道别的时候,陆茴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她说:“发布会的媒体,已经联系好了吗?我家里有人是做这一行的,我大概知道哪些靠谱哪些不靠谱,如果需要的话,我提前帮你把名单看一看?” 荀练之:“都是学院那边联系的,我稍后发给你吧,谢谢。” “你回去吧,”陆茴说,“不用出来送我。” “没关系。”荀练之帮她按好了电梯。 “那……”陆茴说,“五天后见?” 荀练之:“五天后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陆茴最后绷了两秒,背靠在了电梯壁上。 电梯一路往下,最终停在了车库楼层,但陆茴没有下去。 她站在电梯里等了一会,按了一楼的按键。 从这里出去,马路对面就是她做实验的那栋楼,但陆茴现在没工夫对着那栋楼伤春悲秋,她任由自己的车停在荀练之楼下的车库里,漫无目的地走上了街。 首都的夜晚没有那么早恢复安静,但黑暗中的喧闹也同样能给人带来庇护。 路边的夜灯和往来车辆的照灯交相辉映,在陆茴的眼里变得斑驳模糊,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沾了一手的水,意识到自己哭了,哭得很厉害。 自懂事以来,陆茴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她的生活虽然偶有小小波折,但大体上一帆风顺;她的人生里不曾缺衣少食,也没有经历什么生离死别那种级别的打击。 除了在荀练之的这件事上,她是一个从不内耗的人,几乎不可能因为自伤自怜而流泪哭泣;她的共情能力也不强,从不会因为看到一些社会新闻、人类、世界那样的大事而伤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攒了很多年的泪终于在今天泄了洪,决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淌完了一波还接着一波。 临近九点,学校附近的那个公园已经关门了。 陆茴绕到侧面的围墙,熟练地踩着一个废弃的木头箱子,翻了进去。 她走到小路尽头的一片树丛前,对着黑漆漆的草丛喊了一声。 没过几秒,一阵急促的“喵喵”声响起,一辆橘色的煤气罐罐朝她开了过来。 “煤气罐子”掐着嗓子,无比娇俏地贴着她的小腿打转,脑袋扭成一个很奇特的角度,往她鞋背上蹭。 陆茴掏出兜里的猫条,坐在公园的长椅上。 猫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住了,猫条在哪儿就往哪儿走,很快就在陆茴的引导下,踩在了她的大腿上。 陆茴一边哭,一边撸着“煤气罐罐”敦实的后背。 公园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手底下“呼噜呼噜”的橘猫引擎。 陆茴试了几次,在这个没有人打扰、没有人注目的城市角落,终于慢慢地哭出声来。 猫被声音惊动,抬头看了几次,大概并没有看明白这个人类在干什么,但也知道没有危险,于是光顾着埋头猛吃。 就连陆茴砸了很多泪珠到它背上,这个怕雨的生物也没有挪过半步。 很快,陆茴兜里的一把猫条见了底。 猫吃舒服了,可她的眼泪还没有止住。 她把猫薅住,想再摸一会儿,但猫灵活地一溜,从她手下窜了出去,自顾自地走了几步,蹲在旁边的草地上舔爪子洗脸。 陆茴哭得更伤心了。 她看着那团模糊的橘色色块,一边哭,一边自惭形秽起来。 受到伤害的不是她,要自揭伤疤面对所有人的也不是她。 那个勇敢坚韧的狠人早就独自做下了那个决定,目标明确且坚定地实施着她的计划;那个人面不改色地说着那些听着就让人痛苦的事情,言行举止看不出一丝脆弱自怜。 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旁听者。光是听到这些,就这样受不了了吗?光是知道一点语焉不详的事实,就把多少年都没落过的泪,流得仿佛没有止境吗?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亲历者呢。 在所有人面前接近完美的人,背后又要预支多少忍耐与痛苦? 陆茴哭得两眼干涩,原本已经挤不出泪来,但一想到那个人是否也曾在没人的角落自己流泪、舔舐伤口,眼前就再次湿热起来。 她的脑海中甚至不用出现那个画面,这个问题光是起了一个头,就让她难受得喘不上气,脑中的思绪也因为缺氧而断成了两半。 …… 公园围墙外的马路上,车辆、人群的嘈杂声渐渐低落,草地上舔爪子的橘猫才不会管这个两脚兽是死是活,吃完就走,早就没了踪影,不知去哪儿窝着打盹了。 陆茴肿着眼,双目无神地发了一会呆,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准备看看几点了。 手机“咔哒”一声解锁,界面还停在一串聊天框上。 她定定地看着因为时间最近、排在最顶上的那一条。 模糊的风景照头像上,顶着一个“二”的未读提示。 一条是她们分别后一刻钟的时候发的。 荀练之:回到宿舍了吗? 一条是半小时前。 荀练之:是在忙别的吗,回了报一声平安。【猫头】 “啪嗒”。 水珠滴在了屏幕上,模糊了上面的文字。 陆茴抽噎着,一个键一个键地打字。 茴:回啦,抱歉刚才在洗漱,没有看到消息。 茴:【猫头】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荀练之:【猫头OK】 陆茴哭着打字。 茴:早点休息呀,晚安。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也弹出了消息。 荀练之: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陆茴呜咽了一声,把湿漉漉的脸埋进了同样湿透的臂弯。 …… 五天后。 荀练之在约定的时间,等在了自己那栋楼的楼下。 上车时,她有些诧异地问陆茴:“你怎么是从那个方向开过来?车没有停在学校里吗?” 陆茴:“没呢,学校里停的都是些一看车牌就得让路的车,我算哪根葱,哪儿有那个待遇。” 荀练之笑了一下:“其实你需要的话……我是说,我可以把我那个空着的车位暂时给你用。” 陆茴:“没事,我就住在旁边的那个小区,房东有配停车位的 。” 荀练之愣了一下:“你没有住宿舍吗?” “没,”陆茴及时补充道,“不过那天你问我回宿舍没有,我也的确没有说谎,租房不也算一种宿舍吗?” “那个小区……”荀练之回忆了一下,“不是恰巧在人文院对面吗?倒是凑巧,要是我们换一下,岂不是都在学校正对面了。” 陆茴笑道:“那可不敢换,我最开始的确是想住你这边的,结果这一带的楼房是两院的‘教职专供’,强实名制,买就不用说了,甚至租也不许,比演唱会检票还严格。” 荀练之:“这倒是,因为那一片相当于是职工福利。” 陆茴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穿了一件衬衫,外面只套了一件较薄的外套。 “会冷吗?”陆茴打开了空调,“我车后面有厚一点的大衣——新的。” “没事。”荀练之目光移向她,“对了,今天是工作日,我听说你们的实验室,日常是不是还需要打卡?” 陆茴:“让师姐帮我打了,导师今天不来。” 荀练之:“……” 荀练之:“要是你早说……” 陆茴:“我错了,但真的没事,悄悄旷一天而已呜呜别骂了,别骂了。” 荀练之:“你这样我会自责的。” 陆茴:“不要啊,我自己的选择自己负责,说不定就算我今天没来送你,也会旷了实验溜去玩儿呢?我来送你,至少也算两院的外派公务吧?他们不是常喊口号,什么‘两院是一体’,我来帮你,就是做正事,比我溜出去玩儿好多了,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自责了?” 荀练之侧头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陆茴一眼一眼地偷偷瞥她—— 早知道刚刚不多嘴说那一句了,或者随便编个什么“请假”、“放假”之类。 难道真的因为这个惹她生气了吗? 陆茴作为一个从小仗着成绩好就爱作妖的混子,觉得这事儿简直家常便饭。 真的有人会因为这个生气吗? 还是说,荀练之心里已经认定她这个人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简直烂泥扶不上墙,把她的印象分都扣没了? 陆茴心里一阵蚂蚁乱爬,把车开到目的地了也不见缓解。 她原本以为这是刚才那个小插曲导致的,可直到车辆开进发布会场地的地下车库,她才恍然发觉这种焦虑、焦躁,远远不止来源于那点小小的内耗。 车库外围早就做好了严密的安保措施,对来往人员进行严格审查。 但理智上知道稳妥、安全是一码事,看到现场的情况又是另一码事。 地下车库里到处站的是媒体工作人员,四下停满了各种各样带着媒体标志的轿车、面包车,很多脖子上挂着牌子的人正忙着搬运组装设备,拿手机发着语音,快速地走来走去。 而那些型号各异、沉重昂贵的摄像头,都会在一小时后,全部对准同一个人。 荀练之的目光也不知何时落在了那些人身上。 她面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陆茴的手指动了动,一股冲动疯狂滋长,让她很想将手伸过去,握住荀练之那只垂在衣摆上、苍白的手。 她忍住了。 “你紧张吗?”陆茴小声问。 荀练之:“是人都会紧张的。” 陆茴呼吸一滞,意外于她会承认。 荀练之:“不过,虽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类似的还是见了不少,差别不大。你要下车吗?在车上等,还是上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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