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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哭呢?就像那些大人,她们挤在狭小的室内,个个身着色泽单调的衣服,头上绑着白头巾,一脸痛苦的样子,但她们都是装出来的,她能感觉到。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总是独来独往的,很少驻留在家里,一旦死了却连结起了这么多人,为他流下这么多虚假的眼泪。 那时候思考死亡对她来说还为时尚早,可一旦她因为某只流浪猫的死去,真的感觉到死亡是什么时,她开始想象死亡发生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 无论哪个人的死都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出席她的葬礼,她也不需要这些虚假的眼泪。 烟味闷得她快要窒息。于是她逃开了。室外的空气中混杂着纸张焚烧的味道,但还是比屋内通畅很多。她呼吸着死亡的气味,在一片片盛大的花圈里迷失了方向。 渐渐地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照不进阳光,只有两三个房间,门前摆放着杂物,个个低矮的木门半掩着,另一半是比夜还要浓重的黑,从中流出一股浓重的潮湿檀香。她喜欢安静又阴凉的空间,可待在这里却令她莫名心慌。刚准备离开,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母亲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也从来没有兴趣。按理说她会选择跑走,可是这一次,仿佛出于命运,她驻足在门后,从一半的黑暗中往里窥探。 母亲靠在供奉着佛像的桌子前,半个身子被烛火幽幽照亮,在她脚下跪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还是学生的年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恩人,求求你,我真的养不了她。我还要上学……我爸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等以后,等我上完学了,我一定给她接回来,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收下她吧……你看,你看她多可爱。” “你他妈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别人老公,被你妈的搞大了肚子,有脸你妈的找我来?滚你妈的,和你生下来的杂种一起死下水道里,狗娘养的一对婊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您,我谁都对不起,我死不足惜。但孩子她是无辜的……你看她多可爱,还会朝你笑……” 少女苦苦央求着,母亲说出的话越发难听,即使她听了也心惊胆战,婴孩更是大哭起来,比所有葬礼上哭泣的大人都要真挚。 磕头,拉扯,殴打,婴孩被扔到了一边,少女额头磕出了血,母亲骂到口干舌燥,往地上接连吐唾沫。一切都是虚幻的,在婴孩的哭泣和缭绕的烟雾中变得朦胧,只有静坐在母亲身后的观世音菩萨雕像,祥和地微笑着,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她很想冲进去,告诉少女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把那个孩子扔到水沟里溺死吧。没人比母亲还要冷酷无情,她怎么可能收养一个孩子——还是父亲“出轨”所生的孩子呢? 她在等,等一个最为惨烈的结局,可这场闹剧因为少女的执意迟迟停留在当下的进度,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终于她厌倦了,悄悄往外挪着脚步,视线中那道黑色的裂口越来越小,就像包上鼓起的拉链,很难想象内部的空间有多么辽阔。她已经跑出两步了,却听到一声太轻太轻的叹息,就像羽毛飘落,准准砸向她心脏中央。 她不确信地折回,在那道黑色的裂口中,母亲手里端着那个婴孩,像在打量一颗叶子烂掉的白菜,嘴上依然滔滔不绝地骂着。 把她摔死。她在心里默默喊着,不停地吞咽口水,盼望着那一幕的发生。可等到最后,等到母亲快要走出来了,也没见她把那个婴儿放下。 在被发现的前一秒她跑走了,慌张地寻找出路。在身后母亲的脚步如影随形,敦促着她往前跑,一直跑下去。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是在农村泥泞的道路上。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路上没有行人,能看到的只有流浪狗。可她还是继续走了下去,越走越偏辟,等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被擦破,沙土和粘稠的血液糊在一起。 她眼前仍然是那个婴孩的脸。刚出生的小孩真是丑啊,皱巴巴的脸像一块烂猪肉。 她恨那个小孩。等再度回到葬礼,加入抬着棺材的队伍,绵延成一条白色的长龙,做出哭号样子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小孩。 也许更应该死掉的是她。 那一年她六岁,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拥有了记忆。 “恩人啊……小喜....我是小喜妈妈,让我见见她吧,我求您了啊!” 不行,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在原地僵成父亲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曾经触摸过,就像在摸一堆干燥的绒草。 “小喜……我记得,您是方姐的女儿,12年前,我把她寄养在这里。我,我真的感谢您,感谢您和方姐,你们就是小喜的亲人,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是她的生母啊,让我见见她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滚啊!” 困在心里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在场几个人都是一愣。她全身发着抖,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可在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年,此刻完全脱离了掌控。 “我不认识你,你滚!” “你认识我啊,12年前,你父亲的葬礼,我把小喜送过来的。” “那你他妈早干嘛去了?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这么多年你有出现过一次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现在。我可以为小喜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我也有能力报答你们,我是做足了保证才来的。” “我们在一起活得也很好。” “可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她送出去,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她是我的女儿啊。” 江为知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推搡着跪在身前的少女——只是那少女如今真的到了成为母亲的年纪。 她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一直如此。可当时的记忆那样清晰,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让她说出每一句母亲说的话,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成为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版本。 当时是祈求把这个孩子留下,现在却要将其夺走。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这样擅作主张?恨的时候不教她去爱,爱了又要分开,全部的命运都只在她们的一念之间,从来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我永远不会让你把小喜带走。” 她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朱欣桥,就像在和自己赌气。上一次她这样坚定地发誓,还是在母亲死后,她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哪怕是死也要养活她和妹妹两个人。 一辆轿车打着闪光朝她们行驶过来,把她们的身影照得五彩斑斓。她没有力气移动,还是王曼曦拉着她躲到一边。 轿车在朱欣桥身边停下。即使不认识车标,也能看出其价格不菲,不像是会出现在这个小区的样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下来,把朱欣桥搀扶回副驾驶。后座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朱欣桥还在不死心地央求着,拖都拖不走。 男人和她说了一些很体面的话,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意识模糊成一片空白,隐隐约约看到那辆轿车开走了,留下一串尘烟。 “小知?” 在王曼曦的探问中,她再也坚持不下去,晕倒在她怀里。 她做了很多个恐怖的梦,串联在一起,全是些不成形的残影。喧嚷的赌场里遍布浓烟,闻起来是檀香的味道。里面放着悲戚的哀乐,大家都笑成一片。 母亲就坐在那里,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就是母亲,朝着那里跑过去,跑近了却进入葬礼现场。掀开桌上的白布,躺在里面的是她自己,身体上爬满了死蜜蜂。 江为喜和一群小孩围过来切割,她们笑着笑着,被切割的变成了江为喜。她想要阻止,可手变成了两把钳子,江为喜碎成一团血肉。 她抱着这团血肉回家,在雪地上流了一路的血。该怎么和母亲说呢?这样想着却找不到了回家的路,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不认识的地方。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地平说,在那里躺着一个红棉袄,怀里的江为喜不见了。她回过头,来时的路全部消失,她就站在这个点,四周都没有方向,可连这个点也开始下沉…… 她醒了。 醒来后现自己正躺在王曼曦的大腿上,额头和眼睛都是湿的。王曼曦拿着纸帮她擦拭,见她睁开了眼睛,悬到现在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也差点流下眼泪。 自己这样有多久了?一定让她担心了吧。 她摇晃着想要坐起来,王曼曦把她按了回去,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她环住王曼曦的脖颈,轻轻亲吻她的脸,王曼曦抱以同样温柔的吻,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她看到自己腿上那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其实是肯定的含义,她知道王曼曦一定会同意,可王曼曦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她知道自己没理由连这都计较,但心中还是不安起来,讨要一个更绵长的拥抱。 “我好害怕。” “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一直都在。”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句保证。她摸着王曼曦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心中总算有了安慰,起码现阶段王曼曦不会离开她,这是她唯一可以确信的事。 王曼曦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还停留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小喜她,不是你亲生妹妹吗?” “我们同父异母,我父亲死后,她妈妈,就是刚才那个,把她交给我妈抚养,一直都没有告诉小喜。” 这些隐瞒至今的事情,和王曼曦讲起来原来没有那么难堪。 “我很抱歉……” “没事。可能…我是不是应该……” 江为知这次真的坐起来,靠在王曼曦的肩上,沉思道,“毕竟她是小喜的血亲,她看起来,条件比我好很多.……” 在她的视角中,看到的只有王曼曦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没有规律地滑动着,似乎也能想到王曼曦此刻正咬着嘴唇,轻轻皱着眉头——她思考时会有的样子。 “但她可能只是条件好,并不真的爱小喜。还有,看起来她组建新的家庭了,她丈夫孩子会怎么想呢?” 这些江为知不是没有想到过。她知道这样很自私,可还是在心里期待着朱欣桥是一个不可以托付的人。 “可是万一,她很好,我能给的,我不能给的,她都能给,那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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