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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说的第一句话是:“十五年啊……” 第二句话是:“一个人能有几个十五年。” 而她们已经在一起浪费掉了一个十五年了。 这两句话后,崔漪宁啪嗒按动打火机。火苗燃烧尼古丁和卷烟纸发出碎裂声,碾在杨芷青的耳朵里。 “所以就这样吧。” 杨芷青恶狠狠转头,隔着泪光她的眼神朦胧温柔:“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不看好我们,认为我们不是一路人,早晚要分手。但我们一直在一起到今天。崔漪宁,你还爱我吗?” 崔漪宁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替杨芷青拢一拢肩上快要滑落的毯子,她温柔的说残忍的话:“爱的,我还爱你的。” “那为什么要‘就这样’?”杨芷青拉住崔漪宁要收回去的手。她说不出‘分手’这两个字,学崔漪宁的话。 崔漪宁的目光缠绵但疲惫。她反手握住杨芷青的手,两张手掌亲密无间的紧紧贴在一起。她们掌心里的茧子磨着对方的皮肤,不舒服但不至于到说出口,也不至于到需要松手的程度。 而崔漪宁松开了手。 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她没法忽略。 “我们怎么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了?你爱我,我也爱你,我爱你的啊。”杨芷青的眼泪打在她还维持着握手姿势的手上,“我们怎么就不能继续在一起?怎么就不能有个结果了?” “我们能有结果啊。”崔漪宁把腰背靠到沙发的靠垫上。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白雾时说:“分开就是我们的结果。” —— “如果你去展子,有人问你‘改一老师呢?’你要怎么说呀?” “恩……我就告诉她们,改一老师在家呢。” “那如果有人问你,‘阿升老师呢?’你要怎么说?” “我也告诉她们,阿升老师在家等我呢。” “好。” 改一,改改,乔改琦。 谢兰升的额头被瓷砖磨出血来。她恢复听力之后听到的第一段话是她和乔改琦说过的最后一段对话。 她在家里等我呢。 她在家里等我呢。 她在家里等我呢。 谢兰升停住了呕吐。她的掌心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虚汗大颗大颗的代替泪水落。衣服黏在她的身上,她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一次,两次,三次。膝盖一遍又一遍砸回地板。谢兰升知道自己犯病了,双相情感障碍导致的躯体化,头痛胃痛耳鸣,心慌手抖虚汗。谢兰升的四肢被钉在地板上,沉重的力量禁锢着她无力抬起它们。 她想死,但是她也想回家。 谢兰升的膝盖第四次砸回瓷砖地,她听到破裂的响动,咔吧一声。 她不再挣扎着站起,全身力气都放在腰腹,挺直身体后把桌上的手机和裁坏的衣服一起扫下来。谢兰升抓住手机,面部解锁,弹出的第一个页面是她和杨芷青的对话框。谢兰升什么都顾不得,光是拨打语音通话的界面她就按了好几分钟。 电话终于打出去,杨芷青的等待铃声是一首叫做小茉莉的老歌。杨丞琳唱到“凝视着你,舍不得离开你”的时候,杨芷青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谢兰升听不出杨芷青的语气低落异常,她嘶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呢喃:“回家。” —— 消毒水味,脏兮兮的白色,透明的输液瓶里药物一滴一滴顺着管子落下,聒噪的鸟叫。 睁开眼睛后,谢兰升以为自己来到了杨芷青的病房。 “你感觉咋样啊?”耳畔杨芷青的问话中气十足,震得谢兰升浑身一抖,屁股挪了位置,左腿没动。她的腿上裹着厚厚一层白色石膏。 杨芷青走到谢兰升病床的床头,为她把床摇起来。 “你左腿骨折了哈,膝盖碎了。右腿也尽量别动,虽然没碎,但是肿的馒头一样,就是看起来没馒头好吃。”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听到肚子一声叫唤。 谢兰升摸摸肚子,听见杨芷青问她是不是饿了。她没说话。上一顿饭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吃的,但是身体已经麻木。谢兰升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饿了。 “是吧。”谢兰升没有挂水的右手搭在肚子上,“这个挂的是什么水啊?” 杨芷青拉过一把铁质的圆凳在她的病床边坐下,和她一起看了看输液瓶,“葡萄糖。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虚脱昏过去了,心跳都快没了。你饿了等会儿吧,崔漪宁去买饭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谢兰升那通电话堪称惊魂。 杨芷青听见手机震动,看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又看一眼时间:无论如何都不是谢兰升会打电话来的时候,尤其她现在知道杨芷青在做什么。 崔漪宁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问她不接电话吗? 杨芷青的手没动,眼神粘在屏幕上。或许谢兰升是碰错了呢?她等了一会儿,电话还是没有挂断。杨芷青按捺不住,按下接听以后又开了公放。 “跟女鬼似的,啥也没说,就说个回家。差点没给我吓死。”杨芷青忍不住吐槽,“我以为你跟我玩儿午夜惊魂呢,还骂了你几句。结果你说了回家以后就不说话了,我才知道你是出事儿了。” 谢兰升看着天花板。她看见自己的灵魂在看自己的身体,白色被子下一个头发干枯,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的女人半张着嘴,像是听不懂闺蜜在说些什么。 她的想法是弹幕,在空中飘出一行行血红色的字:我想见乔改琦,我想和她在一起,否则我就死。
第38章 38 “我不是让你每天给我打卡吗?合着你都是在骗我啊。” “你到底几天没吃饭?还好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们还能买到飞机票,不然你真是死店里了。” “要是乔、乔、她知道了……” “别让她知道。”一直沉默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谢兰升在这时急速装入悬浮状态中的灵魂。她忍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拽住杨芷青的手,“别告诉她,别让她知道。” 杨芷青心说这人都饿的营养不良快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握着谢兰升瘦骨嶙峋的手腕,安慰说:“不告诉不告诉她。我没事儿和她联系什么?” 手腕上的力量陡然消失,谢兰升的手落回床上。她的灵魂再一次出走,这回血红色的弹幕写: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求求你告诉她吧,这样她就会来看我了。 如果现在坐在谢兰升身边的是崔漪宁,那么崔漪宁说不定真的会背着谢兰升去给乔改琦打一通电话。哪怕乔改琦不来,让谢兰升知道一点乔改琦的近况也好。 很可惜,杨芷青没有读心术,也常常欠缺一些眼力见儿。 欠缺眼里见儿的实心眼孩子翘起腿,左边胳膊肘压在大腿上,右边胳膊肘压在左边胳膊上,前倾着身子,探头去看谢兰升。 谢兰升的大眼珠一转,杨芷青缩回身体,“我怕你突然就死了。” “不会。”谢兰升的眼珠子转回天花板,定定地说。 “为啥啊?你看着就像随时会死。” 谢兰升没告诉她自己在看弹幕。她问杨芷青:“你和崔漪宁怎么样了?” 杨芷青做了个提壶的动作:“这水还没烧开,你就把壶提起来了?” 谢兰升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痛,她侧过身,拱起一点后背。杨芷青见状,半个屁股离开凳子,叫着‘怎么了怎么了’的问她。谢兰升摇摇头,让她声音小一点,又让她继续说她和崔漪宁的事。 杨芷青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看一看输液瓶,再看一看侧躺着半死不活的谢兰升,叹着气说:“我们还是要分开。” —— 崔漪宁提着外卖袋子,球鞋踩在医院走廊上。她决定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后自己单独出一趟远门,否则再这么待下去,她会有一种死循环的错觉。 塑料袋的边沿割着崔漪宁的膝盖,她低下头重新调整了一下外卖袋的位置。 再抬头时,迎面走来一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不会更大。她很瘦,小小的脸上盛着一对硕大的眼睛。眼睛很漂亮,内眼角尖尖,眼尾翘起来。她漆黑的清澈的眼珠中和了她眼型中天然的妩媚,看人时像含着楚楚可怜的一汪泪。漂亮眼睛上方,这女人有两条青色的刚生长出来的新眉。 崔漪宁定在原地,等到女人目不斜视的从她身边经过以后她才继续往前。 —— 崔漪宁推开病房门,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到她的身上。她忽视了她们探照灯般的视线。外卖袋子放到病床的床头柜上,崔漪宁问谢兰升感觉怎么样。 “还好。” 医生说病情时谢兰升身体晕着,杨芷青心里晕着,崔漪宁是在场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认真听完医嘱的人。谢兰升好几天没有正经吃饭,硬生生给自己原本就不好的胃饿出胃病,外加重度营养不良。 “缓一缓稍微吃点东西吧。”崔漪宁看着正在打开外卖的杨芷青,叮咛谢兰升,“你的胃还没有恢复,少吃一点让胃里先习惯有东西,不要一下子吃太多。” “嗯。”谢兰升没什么力气,很乖觉的答应,“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 崔漪宁拍一拍谢兰升的被子,“我没觉得你麻烦。” 她凉凉瞥了杨芷青一眼,对方比谢兰升还乖觉,她搬了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桌子放到谢兰升床上,又拍拍崔漪宁的胳膊示意她让让。 崔漪宁后退一步,杨芷青走到床头去把谢兰升的床摇得更高一些。 “我买的是粥。”崔漪宁在杨芷青摇床的同时把盒子放到小桌子上。她打开盒子,一股热气裹着米香迫不及待的喷涌而出。 刚被摇起来的谢兰升下意识捂住嘴,皱起眉。 “快快快垃圾桶!”杨芷青很熟悉谢兰升这个动作,以前她们在一起喝酒,喝多了谢兰升要吐就是这副表情。 崔漪宁的动作快的像风。等杨芷青叫完最后一个字,垃圾桶已经举到谢兰升的嘴边。 谢兰升凑到垃圾桶上,张嘴什么都没吐出来。 “你吃点再吐吧。” 杨芷青走到谢兰升病床的另一边。她和崔漪宁一右一左,像谢兰升爹妈似的操心,“你现在胃里空空的,吐都吐不出来。” 当妈的崔漪宁听到这不靠谱的话忍不住翻白眼:“非要吐吗?” 杨芷青指着谢兰升,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她收回手插在腰上,假咳了几声重新发言:“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吃点东西。” 谢兰升拿着塑料勺子,一边吃自己的粥,一边看着坐到茶几上去吃叉烧饭的杨芷青,余光还要留意坐在她病床边翘着腿挺着背,优雅地吃寿司的崔漪宁。 三个人,三份不同种类的饭。外卖袋子只有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袋子。医院食堂不卖这么多品种的食物,崔漪宁跑了三家店买这些?这么有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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