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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我不要见她。”谢兰升陡然松开杨芷青。她挪着身体躲到病床的角落,抱起自己的小腿,“你骗我的。改改爷爷没有生病,改改不在医院里。” 杨芷青直起腰。她的心又开始一抽一抽的疼,抽的她直想掉眼泪。她说:“我没有骗你,乔改琦在医院!她真的在医院!” “没有,没有。”谢兰升连连摇头,梦游似的呓语,催眠着自己。她抬起眼睛对杨芷青微笑:“我不喜欢4这个数字。你重新说,你说改改在离我六个病房远。哦不,不要六,改改总想发财,八个病房吧。你说改改在离我八个病房远的位置。” “这听起来比较吉利。” “我没有在——”意识到谢兰升不愿意接受现实,杨芷青几乎要崩溃了。 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一圈,重新坐下以后她压着音量,生硬地质问谢兰升:“你不是爱她吗?!为什么不愿意见她!” “我不敢!”谢兰升喊完这掷地有声的三个字以后,眼皮耷拉下来,嘴角扯起来,突兀的诡异的“嗬嗬”笑起来。她越笑越大声,笑的杨芷青浑身发毛。 “阿升你怎么了?” 谢兰升捂着脸,笑声从指缝里往外漏,听起来像是哀哭,“我爱她,我当然爱她。但是我也怕啊,我这个样子该怎么见她?她会不会对我大失所望,会不会见了我之后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爱我。或者她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没有在等我。” “怎么会!”杨芷青像是被踩了痛脚,怪叫着站起来。她撞倒椅子,在地上摔出重重闷响,“她肯定在等你啊!我看见她瘦了好多好多,她眼睛里都没有光了。你要死了,她也要被折磨死了。阿升,阿升你别这样好吗?” 杨芷青伸手去拉谢兰升的手,她想看看她的脸。但谢兰升的手焊在了脸上,纹丝不动。 杨芷青哀求:“求你了阿升,你不要这样。你害怕这些的话远远看她一眼也行啊。你不是很想她吗?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 “这不行啊。”谢兰升藏在掌心后,闷闷的发声,“这不行。” “到底为什么……” “我要是看见她不好,我也会难过。我会不忍心,会不舍得,会想要到她身边帮她陪她照顾她。但这不行啊。她爷爷奶奶养她长大的,她也不能失去她们啊。难道你要我杀了她的爷爷奶奶吗?我做不到的啊。青青我不能去见她啊,我见了她我会更痛苦!” 谢兰升的话是椎,狠狠撞上杨芷青心里的钟。 嗡—— “饮鸩止渴好吗?” “看一眼除了让谢兰升更痛苦之外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杨芷青拧动自己僵硬发直的脖颈,崔漪宁坐在椅子上,视线也正落到她的眼里。她在崔漪宁的眼神中除了意料之中的情愫外没有看见任何其他东西。 接下来崔漪宁站起来,走到杨芷青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崔漪宁没有说“我早说过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将杨芷青握着谢兰升的手拿下来,又轻轻摸了摸谢兰升的头。 鸩毒从杨芷青凝着崔漪宁的眼睛进入身体,封住杨芷青的咽喉。 她又错了。
第41章 41 “她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 “那年她陪我去一个展子当嘉宾,我印了很多海报签售用。到现场之后她给每一个买了我海报的人按照她们购买海报的数量发了相同数量的塑封袋方便她们保存。” “送塑封袋这种事情,它要不了多少钱,很廉价。有人问我这么廉价的爱就能买走你的心吗?但是买海报送你一个保护海报的塑封袋是一件‘多余的事情’。送不送塑封袋都没关系。她们来买,自然会想办法收。可是她会想到,她会去做。她会尽量把每一个人照顾周到。所以廉价的是塑封袋,但昂贵的是她能看到每一个人的心。” “所以这就是你爱她的原因。” “很难不爱吧。” 崔漪宁把病房窗帘都拉上,阳光被浅蓝的窗帘布染成硫酸纸似的海蓝,蒙着病房里的三个人。 谢兰升坐靠在病床上,俯视的自然视线正好落在杨芷青身上。 从刚才开始杨芷青就没有说话。她双手握成拳搭在病床边,头低着,像沉思也像沉睡。崔漪宁先稳定了谢兰升的情绪,和她聊起乔改琦这个人。 崔漪宁曾经听过杨芷青简单和她描述过几句的乔改琦。她对乔改琦有一个阳光、勇敢和坚强的简单的画像。 现在谢兰升把乔改琦的形象一点点填补,一点点丰满。这个人和崔漪宁没有半点关系,但崔漪宁还是站在一片海蓝色之中安静的听完了谢兰升心里的乔改琦。 “她有很多小聪明,但一眼就能被看破。哪怕拆穿她的刻意,她也只会笑笑,说可是阿升我就是很喜欢你啊。”谢兰升说这些话时,眼神和脸部线条同样柔和,柔和的像是一片安静的海,“她的爱又小心又坦荡。她记得很多很多我的事情,手机里有一个我的专属的备忘录,那里记了很多我的事情。她还有一个署名为SHENG的相册。那里存着好多我的照片。” 崔漪宁把凳子拖近谢兰升,铁质的凳脚在地上划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难听的声音。 谢兰升恍如未闻,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惊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被一个人这么对待。我也很难去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但还好她的记录里都是一些很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崔漪宁下意识把目光投向杨芷青。往常到这时她该出来说一两句无聊的话活跃氛围,而现在她只是安静,维持着不知道是沉思还是沉睡的动作。 “后来我就很高兴了。原来可以有人这么爱我。” 崔漪宁把目光投向谢兰升。她很肯定地说:“你值得的。” 谢兰升冲着崔漪宁笑笑。她抬起小臂把手掌落到杨芷青的脑袋上,蜡黄的手指隐入黑发,谢兰升很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 她摸到杨芷青脑袋上的那道伤,凹凸不平,崎岖的。 “或许吧。但她这么爱我,我很害怕。” 崔漪宁循循善诱:“怕什么呢?” “我怕爱意消磨,怕我们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怕我们还不如陌生人,怕我们怨怼彼此。” 谢兰升的指腹停留在杨芷青突起的伤口上。她没见过那伤口,但想来是歪歪扭扭的,蛇一样。 谢兰升和乔改琦分开两年零十一天,七百四十一天,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 在这一万七千七百八十四个小时里,每一分每一秒谢兰升都靠着对乔改琦的记忆存活。她和记忆里的乔改琦对话,和记忆里的乔改琦生活。时间流逝了,记忆却在脑海中愈发鲜明生动。 幻觉最强烈的时候,谢兰升甚至能闻到乔改琦发顶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怎么会呢?”崔漪宁和杨芷青到底恋爱十五年,学起彼此的语气是手拿把掐的事情。崔漪宁咬咬嘴唇,接着学,“你们不是很相爱吗?” 谢兰升的手指拢起来,她梳着杨芷青的一缕打结的头发苦笑:“可是我们已经有两年没见面啊。整整两年,七百四十多天。我变成现在这样,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再见面的时候我们还会相爱吗?我不敢去试。你敢吗?” 崔漪宁平了平语气:“七百四十多天,你在你的想象里把她美化了许许多多吧。” 谢兰升闭了闭眼睛,“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最好的,是我最爱的女朋友。” “我明白。”崔漪宁挺直腰背。谢兰升或许尚有困惑,但崔漪宁很清楚杨芷青没有沉思也没有沉睡。杨芷青在崩溃。当她崩溃到极致时整个人会石化,声音进入她的耳朵,大脑无法思考。 能听见就足够了。崔漪宁边想边回答了谢兰升刚才的那个问题:“我不敢。不再继续接触下去的话,她尚且能在我心里保存一份美好的时候。尽管未必剩下很多了,但有一分好也足够了。” 谢兰升的手从杨芷青的脑袋上滑落,砸到病床上。 杨芷青的额头被胳膊压出红彤彤的印子,她的眼睛发亮,说:“胆小鬼,我就敢。” 她把这句话撂给病房里的两个人后,双手撑着病床床沿,小腿绷直推开椅子。 海蓝留恋的缠绵的拉着杨芷青的背影。但杨芷青对她背后一切都不闻不问。她仿佛切断了与这个病房全部的联系,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病房门被杨芷青完全关严,谢兰升拧着眉问:“没事吧?” 崔漪宁摇摇头,“你先顾着你自己吧。刚才说了那么多话累不累?” 谢兰升其实非常累。 说话是一件很耗费精神的事情。尤其她不久以前才从一波激动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又立刻说了一大堆话。谢兰升其实累到灵魂反复出窍,听自己说话像在听别人发给她的语音消息。 但她还是想说。 和乔改琦不见面以后,她能正大光明提起乔改琦的机会太少了。好不容易有一次可以这么畅所欲言提起乔改琦的机会,谢兰升不想错过。 她慢悠悠地闭上眼睛,对崔漪宁说:“你们的事情我尊重祝福,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开心,不要像我这样。” 黑暗中,谢兰升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覆上一层柔软的温暖。 崔漪宁温温柔柔:“会的。至于青青,让她自己想想吧。她会好的。你也是。”
第42章 42 医院外的风是一炉滚烫的火,烤着杨芷青的脸。杨芷青忍痛坐在医院院子里的花坛边,任由太阳烤炙。汗水顺着头发滑过脸颊,落到脚下,打湿地上零散的两三个烟头。 —— 杨芷青站在医院大门口,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蹦出云层。来来往往的人路过她,嫌她挡路的人从她身后粗鲁地推开她。杨芷青踉跄,跌进太阳底下。 那是一九九六年的一月。天不是很冷,杨芷青穿的绛紫色外套是妈妈生病前给她买的最后一件衣服。她想让她下个月过年穿的。但杨芷青等不及,外套一到手,她就穿上到处乱窜。 爸爸在太平间处理妈妈的后事。杨芷青没有人管,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太平间的阴冷气息一见到光立刻蒸发殆尽,杨芷青感到一股暖流从脚底往上涌进身体。阳光很刺眼,她闭起眼睛,双手握着单肩包的包带。 冥冥之中有某种预感,杨芷青突然睁开眼睛。 晴天的雨被太阳染成很漂亮的金色。它们和阴雨不同,随着风水汽似的飘到杨芷青的脸上。杨芷青在雨中站了三分钟,从头到脚都沾上湿漉漉的水汽,但又不至于像真正下雨那样全身湿透。 要么晴天,要么下雨,现在这是什么鬼天气? 杨芷青咒骂。 —— 二零零四年的夏天。杨芷青的黑色硬壳行李箱里装着两套薄薄的夏装,一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瓶洗面奶和一台打工兼职买来的相机。她拎着它们一起去学校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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